“爸爸,我们要去哪玩儿啊。”
小男孩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两只手扒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脸挤在缝隙之间,声音里带着还没有消退的兴奋。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爸爸今天升职了,高兴。今天还是你七岁生日,带你吃你最爱吃的烤肉。”
小男孩听完,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座椅上,两只脚晃了晃。
“好耶,谢谢爸爸!”
副驾驶座上的女人侧过头来,目光掠过男人的侧脸,又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提醒的语气。
“你慢点开,注意安全,速度都过一百了。”
男人换了一只手握方向盘。
“没事老婆,这条路我走惯了,车少。”
他说话的时候,车窗外的路灯正以固定的间隔向后滑过,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白色灯柱被光线抛在身后。车内放着一段老歌的旋律,声音不大,像是从广播里传出来的,又被车内空间收拢了一部分,剩下部分缠绕在座椅缝隙之间。小男孩在后座跟着哼了几句,调子不全,但很响,像在模仿一件被拆开的乐器。
路段偏僻,道路两侧都是田野,偶尔有零星几辆车从对向驶过,速度都不算快。车内暖气开着,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视野没有被挡住。路灯渐稀,前路的灯光从间隔均匀变成了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就在那段较暗的区间里,一个小孩子从路中间窜出来,手里还举着一只纸飞机。他跑过了道路中线,又在快要抵达对面路肩时停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折返。那架纸飞机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颜色,只是一团更暗的影子。
男人猛地向右打方向盘,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车身剧烈地偏移了一下,撞上了路边的信号塔。
车前盖变形上翘,浓烟从缝隙里涌出来,像一道正在升起的柱状阴影。车内的广播声断了,在撞击发生的瞬间就停了,像被人按了暂停。车窗玻璃碎裂了一侧,碎屑洒落在地上。
郑元那天第一天入职。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手指和方向盘之间的握力比平时紧了一圈。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车尾没有其他来车。
“夫人,今天第一天上任,送您和家主到市区中心,可以吗。”
后座传来一声短促的轻响,像有人拍了一下扶手的表面。
“是,夫人。”
后视镜里映出顾婉清的侧脸,她正低着头整理包带,没有抬头。
“好好开,小郑。”
陆江河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语气不高不低。郑元应了一声,声音不大。
“是,家主。”
陆渊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面的椅背上。
“郑管家,你会飙车吗?”
陆渊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的语气。
“少爷,市区里面不太行啊。”
陆渊往后靠了一下。
“凭什么不行,爸,妈,你看他。”
陆江河从副驾驶座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阿渊,你都十一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说话过过脑子好不好。”
陆渊别过脸看向窗外,窗外的树正一排一排往后退。陆江河伸手越过驾驶座,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膝盖,又收回手。
“等回家,爸爸带你飙车。”
陆渊转过头来。
“我就知道爸爸对我最好了。”
郑元沿着主干道向前开,在经过一段有弯道的路段时,他开始放慢车速,在接近弯道之前提前降速。
陆渊坐在后座,正在看窗外的一片麦田,他看到前方不远处的信号塔基座旁边停着一辆侧翻的车。车身已经变形,车头朝下,旁边地面上洇开了一小滩暗色的液体,在路灯下微微反光,气味还没有散开,但在气流裹挟下已经开始扩散,像一道从另一边墙上爬过来的阴影。
“爸爸,那是怎么回事?”
陆渊的声音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像是刚意识到那并不是一辆停在路边的车,而是一辆刚翻倒的车。陆江河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他的目光在那辆车的轮廓上停了一下。
“出车祸了!小郑,停车。”
郑元靠边停车,拉上手刹,打开车门走出去的时候手里已经拿了一个急救包,黑色的,拉链半开。陆江河也从副驾驶座下来,走到郑元身边,两个人一起走近那辆车。车头撞在信号塔底座上,前盖翘起,变形严重。陆江河侧过头对郑元说了句什么,郑元点了下头,快步走到驾驶座一侧。陆江河蹲下来,往车内看了一眼,前排的两个人歪向不同方向,安全带还系着,其中一个人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看不出还有没有意识。郑元伸手探了探颈部,放下手,转向陆江河的方向。
“没有生命迹象。”
陆江河站直身体,正要往回走。郑元在走向后排时,透过变形的车窗看到后座还有一个孩子,蜷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身体随着车身的倾斜倚靠在一侧,像一块被随手放置的物品,他停顿了很短的时间。
“有一个孩子!”
郑元走上前,用力拉了一下车门把手,车门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又拉了一下,车门变形卡住了,锁扣卡在门框边缘,拉不开。他握紧把手,弯下腰,用肩膀抵住车门,同时用力向外拉。车身摇晃了一下,车门仍然卡在原位。引擎盖下已经冒出火花,火舌沿着油迹向车底方向延伸,蔓延的速度很快,低沉的声响越来越近。郑元退后半步,抬起手肘抵住车窗玻璃,第二下,车窗裂开了网状纹路,第三下,玻璃碎开,边缘锋利。
他伸手探入后座,抓住那个孩子的肩膀,把他从座椅上抱了出来。孩子的脸蹭过车窗边缘的碎玻璃,划了一道细痕,但没有出血,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他转身朝自己车的方向跑回去时,火势已经越过了车顶,沿着漏出的油迹向外蔓延。郑元抱着孩子冲回自己的车边,刚把后座的门带上,在把车门合上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气浪推着车身往前冲了一小段距离,石子击打后窗玻璃发出细碎声响。郑元没有回头,他踩下油门,车子向前驶出。几秒后他才从后视镜里看到那片浓烟正在升起。
“家主,这个孩子怎么办。”
郑元的声音在引擎声中恢复了稳定。陆江河坐在副驾驶座,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后座。那个孩子坐在陆渊旁边,浑身都在发抖,但没有哭。他的手指蜷在膝盖上,握得紧紧的,像在握住某样他刚失去的东西。
“送警察局吧,这个孩子也是可怜。看着也就六七岁,就没了爸妈。”
陆江河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陆渊看着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手指还在抖。陆渊看了他很久,像是被某件他还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拦住了,然后他开口。
“爸爸。”
陆江河回过头。
“没吓着你吧,阿渊。”
陆渊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停了一下。
“我,我想要一个弟弟。”
陆江河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下,像一枚被风吹偏的叶片,在半空中旋转了一瞬,尚未完全找到落点。他看着陆渊,又看了一眼那个孩子,没有说话。顾婉清在后座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老公,你看这个孩子,多好看。”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被车内安静的环境压下来了一点。陆江河侧过头,望向车后座。那个孩子已经换了一个姿势,蜷在座位的一角,像是一团刚刚被风吹进角落的落叶,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但也不急于离开那里。他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郑元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没有开口。
“先送孩子去医院。”
“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顾婉清的声音从后座传来,语气平稳。
“小郑,导航到最近的医院去。”
郑元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在路口提前减了速,右转向灯亮起时在仪表盘附近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嗒声。
陆渊侧过头,看着那个蜷在座位角落的孩子,他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爸爸,我都给他起好名字了,求求你收养他当我的弟弟嘛。”
“好好好,爸爸养他,你给他起的什么名字啊?”
陆江河的声音从他前方传过来,像是刚刚做出一个决定,但还没有完全落地。
“今天老师教了五岳,我就记住了有一个衡山,”陆渊说,“所以我给他起名叫陆衡,怎么样爸爸。”
陆江河从副驾驶座回过头看他,又看了看那个孩子。
“咱们儿子真有才华,就听你的,这个新弟弟,就叫他陆衡。”
“我,我在哪……”
那个孩子在医院病床醒过来,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窗外的光线对他来说有些亮,他在床上撑了一下,动作有些吃力。
“爸爸,妈妈,小陆醒啦”
“你,你们是谁?”
陆江河慢慢的走过来,俯下身,摸了摸陆衡的头。顾婉清上去摸了摸陆衡的后背。
“你忘了,我是你爸爸,这是你妈。”
……
“爸,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才是你们的儿子!”
陆渊的声音压过了客厅里暖气片的轻微气流声,在墙壁与家具之间的空隙里折返了几次,落在四周那些还没有被收起的装饰品表面。他抬起手指向陆衡。
“他才是外来者,他和我们住在一起之后,你们就都不管我了!”
陆渊的胸口起伏着。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又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没有完全收拢。他站在两扇门之间,身后的走廊灯光在他身上投下一道被拉长的剪影。门在他身后留了一条缝隙,冷空气从缝隙里渗进来,沿着地面蔓延。顾婉清从沙发方向站起来,手里的杯子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她往前走了两步。
“阿渊,小陆他还小。”
陆渊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顾婉清,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的陆江河,然后把视线转向站在客厅边缘的陆衡,又移开,落回顾婉清身上。
“好好好,他是你们的孩子,我就不是了吗?行,我走!”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比平时快,肩线绷紧。陆渊推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重而短促的声响。
“阿渊!阿渊!”
门开着,冷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动了门边那盆绿植的一片叶子。她的声音顺着走廊往外延伸,追着那个背影穿过院子,拐向铁门方向,然后被风带走了,没有被回应。
陆江河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没有动作。
“让他走。”
他抬起头,看了陆衡一眼。
“唉……”
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在半途中失去了一些重量。陆衡站在客厅边缘,靠着墙,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门口方向收回来。
“爸爸,哥哥他?”
“小陆,快回去睡觉去。”
……
“小陆,你知道吗,你其实不是亲生的……”
陆衡抬起头。
“爸你就别开玩笑啦。”
陆江河没有再说下去,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你不相信就去问小郑。”
他去问过郑管家。那是他最后一次问。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开口提过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