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章

在陶艺店的第四天下午,店门的风铃响了。

理云舒抬头,手里的刮刀差点掉下。

谭青松站在门口,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大衣,没系围巾,露出里面妥帖的衬衫领口。面容是那种经得起细看的温润俊朗,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平和。他推门进来,带来一股外面清冷空气的味道,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云舒。”他开口,声音不高,平稳地落在略显嘈杂的店里,却奇异地让人心静下来。

理云舒愣了几秒,慌忙在围裙上擦手,眼眶有点发热。“谭、谭先生……”

谭青松走近,目光扫过工作台上半成的陶坯,又落回理云舒脸上,看到他眼底那点来不及藏的依赖和委屈,眼神柔和了些。“抱歉,前段时间在国外处理些事情,刚回来。看到你的消息了。”

理云舒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没、没关系……是我太急了。”

他看了看四周,“这里说话不方便。我带你去个地方,喝点东西,慢慢说?”

理云舒用力点头,几乎有种已经获救的错觉。

谭青松带他去了一家安静的茶室,包厢隐秘。他耐心地听理云舒颠三倒四地说,告诉他不是自己想爽约,说周泽时的坏脾气,说挨打,说被关着,说想跑又怕,他说得混乱,谭青松却听得认真,偶尔递过一杯温热的茶,适时问一句关键的话,引导他说清楚。

理云舒觉得,谭先生和周泽时真是天上地下。

“对不起,谭先生,”理云舒说完,脸涨红了,“我好像……总在跟你抱怨这些破事。”

谭青松笑了笑,那笑意让他整张脸都显得愈发儒雅可靠。“你能跟我说,是信任我。”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令人安心的郑重,“没关系,带你走的事,我记着。但周泽时现在盯得紧,上次你逃跑,他反应很大。我们需要更稳妥的时机。”

理云舒眼睛亮了,急切地点头。

“在这之前,”谭青松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你要尽量顺着他,别硬碰硬。保护好自己,别吃眼前的亏。明白吗?”

“明白!”理云舒用力记下,觉得谭先生想得真周到。

城市的另一端,周泽时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指尖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已经几天没回别墅了,不仅因为积压的工作,更因为几天前在老宅的不快。

奢华冰冷的老宅书房里,他那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外公,曾用那双与他有几分相似、却冰冷如玻璃珠子的琥珀绿色眼睛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泽时,一个小玩意儿,值得你费这么多心神?喜欢,就打断腿拴着。要是你自己管不住,外公可以帮你管。”

周泽时端着茶水,当时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水洒在了他的手臂上,有些烫。他垂着眼,没说话。

外公像是没看见他的失态,继续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口吻道:“你知道,我一向最疼你。但我的耐心,和给你的东西,都不是无限的。不想我动他,就证明你值得我继续投资。”

谈话不欢而散。外公确实没把权柄完全交给他,他头顶始终悬着那把名为“疼爱”的利剑。

工作像永无尽头的泥沼。只有偶尔从手机监控瞥见陶艺店里那个低头忙碌的栗色脑袋,心里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才能勉强松一丝。

深夜,他回到别墅。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理云舒蜷在沙发上看电视,怀里抱着个靠垫,已经昏昏欲睡。听到开门声,他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神里闪过警惕,随即又努力压下,变成一种刻意的平淡。

周泽时脱下外套,走过去,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和疲惫,坐到他旁边,很自然地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

“怎么还没睡?这几天做什么了?”声音有些哑。

理云舒身体僵了一下,慢慢放松,小声说:“我的电视剧还没看完,这几天……在店里……捏了好多盘子和罐子。好多人订,都快做不过来了。”他说着,尾音不自觉地扬起一点点,那是他难得能在周泽时面前找到的一点底气。只是心跳有点快,和谭先生出去的事,被他死死按在心底。

周泽时“嗯”了一声,手臂收紧,闭着眼,似乎很累。呼吸渐渐平稳。

理云舒被他抱着,动弹不得,心里那股一直被压抑的、混杂着惧怕和怨气的东西蠢蠢欲动。他不想让周泽时睡好。凭什么他想抱就抱,想打就打,现在想睡就能睡?

趁周泽时呼吸绵长,理云舒突然猛地一挣,从沙发上站起来!

毫无防备的周泽时直接被带得摔倒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理云舒站在旁边,有点解气又有点后怕地喘气,等着迎接狂风暴雨。

周泽时却没立刻起来。他躺在地毯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然后,理云舒听到了很低的笑声。

周泽时抬起头。客厅昏暗的光线下,他披散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滑过苍白的脸颊。他抬起头,那双遗传自母亲的、偏琥珀绿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玻璃质感,此刻盛着一点未散的笑意和更深沉的疲惫,美貌得近乎妖异。

“不想让我睡?”他伸手,轻而易举地将愣住的理云舒拽倒,重新拉进怀里,打横抱起,朝楼梯走去,声音贴着他耳朵,“那就不睡了。”

第二天,理云舒拖着酸软的身体,几乎是挪到陶艺店的。身上痕迹不少,他穿了高领毛衣仔细遮住。

谭青松的车停在陶艺店不远处。他没下车,隔着玻璃,看着店里的人。

理云舒正弯腰整理架上的素胚,浅色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臂。他比谭青松记忆中拔高了许多,骨架舒展,不再是从前那种瑟缩的瘦小。午后光线落在他栗色的头发上,蓬松柔软,侧脸线条干净,鼻尖微翘,低头时睫毛垂下密密一片阴影。围裙带子在腰后松松系着,勒出一点柔韧的弧度。

他突然第一次见到理云舒,是在南方那个总泛着潮气的小镇。外婆独居,恰是理云舒家的房东。那天他正帮外婆收拾阁楼,就听见楼下传来清亮的喊声:“阿婆!快看我烧成了!”

他走下楼梯,看见一个瘦伶伶的少年,也就十四五岁,正费劲地抱着一只几乎齐胸高的粗陶花瓶,摇摇晃晃跨过门槛。少年晒成麦色的脸上沾着泥灰,眼睛却亮得惊人,旧汗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我在窑上守了三天!没裂!师傅说火候正好!”少年把花瓶小心放在院中石板上,宝贝似的拍了拍,仰起脸,笑得见牙不见眼,“阿婆,给你插后院那丛野姜花,肯定气派!”

那么小一个人,为个自己烧的笨重花瓶,能高兴得像得了天大的奖赏。谭青松站在廊下阴影里,觉得这小孩像石缝里挣出来的野草,有种不管不顾的鲜活劲儿。

后来再见,是刻意为之。

为了与周泽时推进一桩关键合作,他多方打探,终于在某次会面后,“偶然”得知周泽时在城西给个小情人开了间陶艺店。他顺路“经过”。

推开店门时,理云舒正背对着门,在柜台后整理票据。听到声响,他转过身来。

谭青松几乎顿了一下。

人还是那个人,却像被抽掉了某种精气神。穿着料子很好的浅灰毛衣,身形依稀抽长了,却更显单薄。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嘴唇紧抿着。看到谭青松,只是垂下眼,声音很轻道:“欢迎光临,随便看。”

动作规矩,语气妥帖,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美摆件。只是在拿取架上一只小碗时,袖口滑下,腕骨处有一抹未褪尽的淡红淤痕。谭青松视若无睹,只随意问了几个关于陶器的问题,理云舒答得简短谨慎,目光始终避开对视。

谭青松当时便了然。

而现在,隔着车窗,谭青松看着店里那个虽然动作间仍带着点不自然的滞涩,却已能流畅地待客、指导学徒、甚至对着手机订单露出一点小小得意神色的年轻店主。理云舒拿起一个刚上完釉的小杯,对着光仔细检查,嘴角无意识地抿起一个专注的弧度,侧脸在光线下柔和又生动。

理云舒似有所感,忽然转头朝街面望来。

谭青松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任何动作。

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和距离,短暂地接触了一瞬。理云舒的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像是没认出这辆不起眼的车,又像是不确定。他很快转回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杯子。

谭青松缓缓收回目光,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沉地响起,平稳驶离。

他想,理云舒口中的“不好”,或许不假。但看他如今这副被仔细浇灌出的模样,看这家生意不错的小店,看他在提及陶艺时眼底不自觉亮起的光……周泽时对他,恐怕远非“不好”二字可以概括。

痛苦或许真实存在,但大概,也被小心地控制在了某个阈值之内——既能让人记住教训,又不至于彻底摧毁这份精心养护出的“漂亮”。

谭青松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有些啼笑皆非,他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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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井泽雨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