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是保姆端上来的,两菜一汤,摆得精致。保姆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姓王,话不多。
“小理先生,趁热吃。”她把筷子摆好,又悄声补了句,“周先生吩咐炖了骨头汤,对伤口好。”
理云舒没说话,闷头扒饭。他吃得很快,带着股发泄的狠劲,好像把饭当成别的什么咬碎咽下去。王妈在一旁看着,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药也吃了。理云舒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只被笼子困住的松鼠。
他不想一直呆在这里。
以前他“装得好”,周泽时同意他在离家两条街外开了个小小的陶艺店。他的手天生巧,捏出来的杯子碗碟很好看,有种灵气在里头,慢慢竟也有了点名气。
他喜欢那间弥漫着陶土气息的小店,喜欢看来来往往的人群,也喜欢客人叫他“老板”。
为了自由,他早早就把店里的事交代给了自己的小徒弟,说自己要出远门“找灵感”。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虽然现在逃不掉,但他宁可天天泡在店里捏泥巴,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
他得想办法。
硬碰硬没用,周泽时是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他得想办法再哄哄他。
送礼物是理云舒讨好周泽时屡试不爽的一招。
其实周泽时是很好哄的,脸上虽然冷冰冰,但只要不触及底线,一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冷嘲热讽一下,然后过去。
但明显他已经触到周泽时的底线了,所以周泽时再一次打他,虽然没有前几次的惨烈,但相比于平常的小打小闹,明显要严重得多。
要想让周泽时再次放他出去,那肯定要投其所好,周泽时喜欢什么呢?
仔细想想,和周泽时冷酷的外表不符的是,他好像对可爱的东西情有独钟。他不仅喜欢给理云舒买各种带动物元素的衣服,也喜欢“抢走”各种理云舒做的陶瓷小动物。
所以这次,他要送给周泽时一个很大的玩具,希望他一高兴能网开一面,忘掉这件事,给他再跑一次的机会。
几天后的下午,他叫来王妈,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想要个毛绒玩具。
“要大,”他比划着,“特别大的那种,至少……两米高吧。”
王妈有点愣,但还是点点头:“我去买,小理先生您要什么动物?”
“随便。”理云舒说,顿了顿,又低声道,“等等,那就……小熊吧。你偷偷买,别让……他知道是我要的。”
王妈了然,“其实您想要什么,直接和少爷说,他会更高兴的。”
理云舒心里嗤了一声。周泽时又在装什么好人。
几天不见的周泽时,这天晚上突然回来了,
回来时,脸色比前几天看起来更冷,眼神沉得能滴出水。理云舒猜他公司事情不顺,或者单纯就是看什么都不顺眼,包括自己。
果然,吃晚饭时,周泽时又开始挑刺了。
他告诉王妈晚饭不用准备理云舒的份,
不让吃也就算了,还要理云舒旁边陪着他,看着他吃。
“看来皮带还是太轻了,你还有心思要玩具。”他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眼皮都没抬。
理云舒深吸一口气,抬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软和一点,尽管还是干巴巴的:“没有……就是,就是觉得……家里太空了。”
周泽时终于抬眼看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空?你觉得哪里空?需要我再找几个人来看着你吗?”
理云舒后背一寒。他咬咬牙,拽住周泽时的袖子,摇了摇。声音更低了点:“我错了……,你别生气了,也别骂我,我……我买了……东西给你。”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别扭又恶心,脸有点热。
周泽时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莫测。然后,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拿来。”
理云舒赶紧让王妈把那个巨大的、几乎占满整个沙发的棕色毛绒熊搬了过来。熊看起来憨憨的,几乎和站着的周泽时一样高,圆眼睛傻乎乎地看着前方。
客厅里一片安静。王妈放下熊就赶紧退开了。
周泽时站在熊面前,看了很久。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终于柔和了点。
理云舒有点忐忑,又不是小孩,送这个是不是太蠢了?周泽时会不会讽刺他?
过了好一会儿,周泽时忽然伸出手,碰了碰熊软塌塌的耳朵。动作很轻。
“饿不饿?”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理云舒愣了一下:“……有点。”
“好。”周泽时说完,转身走向厨房。
一小时后,一碗热腾腾的面做好了,放在了理云舒面前。
理云舒看着那碗面。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知道周泽时会做饭。
他默默吃完。味道确实不错。
“好吃吗?”周泽时一直盯着理云舒,看他吃完整碗面,
“嗯,好吃,我吃饱了”理云舒摸着肚子,眼睛往楼上瞟,言外之意是他吃完了,想去休息。
周泽时盯着他的肚子,若有所思道“你最近胖了好多,明天开始,让王妈看着你,吃完饭每天锻炼一小时”
……
早知道就不说话了。
晚上睡觉时,周泽时依旧把他揽进怀里,脸埋在他颈窝。
但今晚,那只巨大的毛绒熊也被搬进了卧室,就放在大床的另一侧。周泽时躺在中间,那只熊的手臂被他拉了过来,搭在他和理云舒肩上。
形成了一种古怪的、被包围的姿态。
理云舒被他圈着,又被熊隔着周泽时若有若无地挨着,有点喘不过气,但又奇异地觉得,今晚周泽时似乎真的消气了。
果然,
第二天早上,周泽时起床时,只丢下一句话:“七点之前回来。”
理云舒眼睛一下子亮了。能出去了!
他躺在被窝里,看着周泽时穿衣离开的背影,心里那股别扭的得意又冒了出来。看,这人多傻。花他自己的钱买个傻大个儿熊,再说两句自己都觉得假惺惺的软话,就哄好了。真不知道他那公司是怎么开下去的。
不过,能出去就行。谁管他傻不傻。
周泽时给他抹的药很好,屁股上的伤虽然还有点痒,但不用力碰已经不疼了。
王妈帮他穿衣服时,他难得地配合,伸胳膊抬腿,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小理先生今天心情好。”王妈笑着,帮他把衬衫下摆仔细掖进裤腰。理云舒的衣服都是周泽时选的。米白色羊绒衫,咖色软裤子,带着绒毛边的袜子和傻气的小熊拖鞋——周泽时变态到给他每身衣服都搭配了配套的拖鞋。
理云舒皱着眉穿上。羊绒很软,贴着皮肤,暖得人发懒。
王妈又帮他梳顺那头总是乱翘的栗色头发。他二十了,脸上还像个初中生一样,皮肤被养得白皙,嘴唇天然有点翘,眉头皱着,像个被打扮得不情愿的洋娃娃。
从头到脚都被柔软包裹,颜色温暖。理云舒动了动脚趾,拖鞋上的熊耳朵跟着晃。
舒服是真舒服,暖和也是真暖和。唯一不足之处就是满足了周泽时的癖好。
但能出门的兴奋压倒了一切。他抓了抓梳得太乖的头发,没弄乱,索性不管了。穿着这身软糯的行头,啪嗒啪嗒地朝门口走去。
“能出去了嘛!”理云舒眼睛弯起来,像只终于被放风的小狗,所有的不快好像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他是有点“记吃不记打”,痛的时候是真恨,缓过来了,眼前有点好事,又能暂时把阴霾挤开。
穿戴整齐,他几乎是雀跃着出了门,走向他那间小小的陶艺店。阳光照在身上,带着自由的假象。
“老板早!”小学徒看到他,惊喜地打招呼。
“早!”理云舒大声应着,脸上露出笑容。他喜欢这个称呼。“老板”。听起来多厉害,多独立。听到这个词,好像那个被锁在别墅里挨打、小心翼翼哄人的,根本不是他。
陶艺店里的日子黏稠而平静。理云舒系着围裙,手指在转动的陶土上滑动,泥浆微凉。他喜欢这种触感,能让他暂时忘记别墅里所有的不愉快。
订单确实多了起来。有老客,也有看了网图慕名而来的。小学徒帮忙打包时总会咋舌:“老板,这个月又多了二十几个预订。” 理云舒不说话,只低头修胚,嘴角却会悄悄翘一下。只有这时候,他才觉得踏实,他觉得自己要是能离开周泽时,肯定会活的比现在更好。
手机一直被理云舒带在身上,很安静。谭青松没回消息。理云舒刚开始每天要看几十遍,从期待到焦躁,再有点委屈的茫然。是不是自己爽约让他不高兴了?谭青松不会再帮他了?他恨恨的想,这都是周泽时的错!
周泽时一直都很忙,
连着几天没回来。房子里没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连空气都松快了些。理云舒吃饭香了,睡觉也能摊开手脚。他几乎要贪恋起这种一个人的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