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理云舒第一次挨打了,尽管挨了这么多次,可他还是习惯不了。屁股的疼痛火辣辣地像在提醒着他,不要再试图逃跑了。
他趴在床上,脑袋埋进枕头里。枕头还带着周泽时身上那股甘苦味,这味道现在让他胃里一阵翻搅。等到理云舒哭累了,视线也渐渐变的模糊,
他有点想念七年前的周泽时,那时候的他还不坏。
放在以前,他怎么也想不到,七年后,周泽时会用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生命里。
不是翻墙而来的玩伴,而是将他从街头拽回别墅的恶霸。
不是用铅笔和他一起画小狗的安静少年,而是会用皮带抽得他屁股红肿的冷酷男人。
悲从中来,后面的抽痛也将理云舒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卧室门被推开了,
周泽时端着水杯和药片走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东西放在床头。
“吃药。”声音平淡。
理云舒越想越难过,侧过脸,只留下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周泽时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没有多说,只是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
“啊…嘶!”
屁股上的刺痛让他弹了起来,他猛地转回头,愤怒的盯着周泽时,周泽时也盯着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理云舒不想和他说话,但也不想再痛一次。泄了气,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闷闷地说:“……知道了。”
周泽时在原地站了几秒,目光扫过他后颈露出一小片的皮肤,上面还有前些天没褪尽的红痕。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关门声很轻。
理云舒闭着眼,眼前却浮现出很多年前,小树林里,那个紧紧把左手藏在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瘦弱少年。
眼角有些湿。
他抓过药片,胡乱吞了下去。
水是温的,药却一直很苦。
理云舒终究是没能下得去楼。好在,周泽时没有再计较,上来顺便帮他洗了脸涂了药。
灯关了。
打了这么久,天居然还是黑的。
理云舒背对着周泽时,僵硬地趴着,尽量贴近床沿。屁股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床垫微微下陷。周泽时靠了过来,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往后带。
理云舒闭着眼,没动。
周泽时把脸埋进他后颈,冰凉的鼻尖蹭过皮肤,激得理云舒一颤。
“你很讨厌我吗。”他说,语气平平的,似乎只是随口问问,毫不在意答案,
沉默在黑暗里发酵,理云舒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还不明显吗?
没有听到回答,自然也没得到答案。
周泽时的手掌滑下去,隔着睡裤,没什么力气地、轻轻贴着他臀侧,然后很轻地捏了一下。
“嘶……”疼的理云舒倒抽了一口凉气。
“说话。”周泽时的嘴唇贴着他后颈的皮肤。
理云舒心口莫名被刺了一下。“……没有。”他挤出字,这个死疯子,但他也不敢再顶撞。
身后的人虽然不信,但那只捏住自己屁股的手放松了,转而抓住了他臀侧的布料,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握着。
“你讨厌我。”周泽时很笃定,声音轻得像梦呓,但身体紧紧贴了过来,“你肯定讨厌我。”
他的额头抵着理云舒的肩胛骨,呼吸又湿又热。
“但是,”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去,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是你说过要陪着我的。”
理云舒喉咙发紧,眼前闪过旧日画面。
“……那是以前。”他硬起心肠。
周泽时不动了。
过了很久,久到理云舒以为他睡着了,那只虚握的手才又动了动。指尖很凉,小心翼翼地探入睡裤边缘一点,碰到了理云舒腰侧的皮肤,却没有乱动,只是虚虚地贴着那块温暖的皮肉。
“以前,”周泽时开口,“你对我很好的。”
“现在……”他停住了,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只剩越来越滚烫地洒在理云舒颈后的呼吸。
理云舒僵着,屁股的疼痛似乎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覆盖了。他想挣开,却挣不开。
“是你变了。”他最终还是哽咽道,“你现在根本就不是个人。”
周泽时声音传来:
“……对,我不是。”
“所以……你也别想跑,你知道的,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说完,就再也没了动静。
理云舒被他困在怀里,后面的伤,腰间冰凉的指尖,颈后滚烫的湿意,拧成一股粗粝的绳,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睁着眼,望着吞噬一切的黑暗,直到窗外透进灰白的光,他才渐渐闭上了眼睛。
早上,天刚蒙蒙亮,理云舒感觉到腰上的手臂松开了。周泽时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在昏暗的光线里静坐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他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理云舒闭着眼装睡,听着他走进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周泽时走了出来,已经换上了熨帖的衬衫和长裤,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看不出任何昨晚的痕迹,只有眼下一抹极淡的青黑。
他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理云舒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以后别出去了。”周泽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你身上有伤,以后就呆在家好好休息。”
理云舒没应,睫毛却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周泽时看到了。但没再多说,转身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停顿了一下,背对着床的方向:“午餐和药会有人送上来。”
“吃完,我晚上回来会检查。”他说完,拧开门,走了出去。
门锁轻轻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理云舒又躺了几分钟,才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后背和臀部传来的钝痛让他吸了口冷气。他挪到床边,脚踩上地毯时,腿还有些发软。
他慢慢地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院子里,周泽时正坐进那辆黑色的轿车。司机恭敬地关上车门。车子没有立刻发动,周泽时降下了后排的车窗,抬头,准确地望向理云舒所在的这扇窗户。
理云舒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手,窗帘落回去,遮住了视线。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楼下传来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的声音。
走了。
他想起第一次逃跑的时候,还没摸到大门就被从背后抱住,周泽时的手臂勒得他几乎窒息,声音贴着他耳朵,又冷又颤:“你去哪?你还能去哪?”
而昨天……他是真的差点跑掉了。他跑到了街上,闻到了自由空气的味道。然后就被抓了回来,挨了打,像件失而复得的物品一样被清洗、上药、锁回这个笼子。
周泽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打他的人是他,抱着他难过的人也是他。理云舒想不出来,屁股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他逃跑的代价,短时间内他跑不了,也出不去了。
他扶着墙,一点点挪到床头柜边,从抽屉深处摸出自己那部旧手机——周泽时没有发现。
屏幕亮起,联系人很少。他点开那个唯一的加密联系人,咬着牙,但眼圈却又渐渐泛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他昨天发现我了。打了我,不让我出门了。对不起,我这段时间没机会出去了,太难受了。你以后……还能再帮我吗?】
发送。圆圈转了许久,最后显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送达”标记。
理云舒盯着那两个字,心脏揪紧。他不知道这条消息能不能顺利传出去,也不知道对方看到了会怎么想。
就算不回他,也是理所当然。
是自己爽约了。
谭青松是他在小镇陶艺店送货时认识的客户,两人见过几次面,聊的很愉快。后来到了这边,周泽时帮他装修新店的时候,又碰到了他。看他来找周泽时谈合作,理云舒那时候就觉得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因为他居然能和周泽时这种疯子都能聊的有来有往的。
理云舒很喜欢他,重要的是他对自己很温柔,每次过来买东西,都会顺手给他带杯热奶茶。后来偶然又遇到过两次,谭青松都会停下来和他聊几句,问问他近况,听他抱怨两句“雇主”的专横,眼里满是理解和同情。一周前,他们最后一次联系,谭青松说:如果实在受不了,就告诉我,我带你离开这里。
这无疑给了理云舒极大的希望。
他迫不及待的想出去,谭青松告诉理云舒,自己派了人在外面接他,要是他能出来就带他走,但他还没走到约定的地点就被抓回去了。
理云舒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他抬头环顾这间奢华而冰冷的卧室,每一件摆设都透着周泽时那种一丝不苟的、令人窒息的控制感。
他讨厌这里。讨厌周泽时看他的眼神,讨厌那突如其来的暴力和事后仿若无事发生的“照料”,更讨厌仿佛被他抛弃一样缩在他怀里的周泽时。
有时候他会心软,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混蛋,明明被伤害的是自己。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理云舒把它塞回枕头底下,慢慢躺回床上。被褥间还残留着周泽时身上那种甘苦味,和他自己药膏的苦涩味道混合在一起。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浮雕,等待午餐,等待药片,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回音。
而楼下,那辆早已驶出视线的黑色轿车后座上,周泽时闭着眼,手中握着的另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简单的定位界面,一个红色的小点,稳稳地停留在别墅主卧的位置,手机响了,有条短信弹了出来。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眼下那抹青黑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