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闻九轩面露尴尬,有些心虚的低下头,“不小心掉进陷阱里了,都是些皮外伤。”
潘雪岭围着他转了几圈,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检查,确认都是些皮外伤,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闻九轩是当朝正五品给事中闻则烈的长子,听说是因为在西京惹了事,家里才送来这穷乡僻壤避祸。
等风波过后,必定是要回去,估计在这待不了多长时间。
世家大族的公子哥要是在他手底下出了事,他可担待不起。
“就是……我的佩刀不见了,”闻九轩的声音越说越低,“明天还得进山一趟,要是找不到,可能还要多进几趟山。”
真是没用!
潘学岭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直接摆了摆手,“多去几趟无所谓,但必须把佩刀找回来,那可是登记在册的官配物件,丢了你我都不好交代。”
这个闻九轩在巡检所名声极差,懦弱无能不说,还贪财好色,传闻上个月因调戏房东家的闺女被人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
潘学岭在巡检所干了八年,才坐到都检官这个位置,虽然只是一个从九品,但那也是靠着自己的血汗一步步努力才得到的。
他打心底里厌恶那些靠祖荫混日子的纨绔,瞧不上归瞧不上,他也不傻,犯不着明着得罪人。
闻九轩没有住在巡检所的公房,回了梅荣租住的小院。
院门刚推开一条缝,一张圆脸就探了出来。
“呀!大少爷!”梅荣的眼睛瞬间瞪圆,“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他嘴里说着关心的话,眼睛里却是藏都藏不住幸灾乐祸的笑意。
“今天巡山,不小心掉进了陷阱里。”闻九轩一点不介意自己的狼狈样被他看到。
他越狼狈不堪,嫡母越安心。
翌日卯时末,闻九轩便到了昨日陷阱处,他先找到藏在灌木丛里的佩刀,别回腰间,然后在陷阱外围一寸一寸地细细查看。
约莫三~四丈远的地方,一堆散乱的树枝和藤蔓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凝眸沉思,脑海中一幕幕回放昨日摔进陷阱时的每个细节。
萧镇北和他一前一后被藤蔓套住脚踝,顷刻间被拽到半空,又失力直直坠落。
就在脑袋快要砸到地面时,又被高高拽起。如此往复二十几个来回,藤蔓才终于断裂。
两人砸落地面,晕得四仰八叉,还没等喘过气来,身下的地面忽然倾斜——猝不及防间,就这么滚进了陷坑。
坑壁四周全是削尖的竹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因摔下来时毫无防备,两人挣扎间被划了无数道口子,衣服也烂成了破布条。
慌乱中,萧镇北更是一屁股戳在了竹片上,当场嚎得撕心裂肺,震得他耳朵嗡嗡响,好一阵都听不见。
其实以闻九轩的功夫,藤蔓缠住脚踝的一瞬间,他就能轻松挣脱。
但那样一来,这些年的韬光养晦就白费了。他不想在萧镇北面前暴露实力,便陪着演了这出苦肉计。
此时天光大亮,闻九轩再次来到陷坑边,低头细看。
坑底平坦,只有落叶并无利器。但四壁的竹片削得极利,一层短一层长,密密实实,排列得极有章法。
他纵身跃下,目光在四壁逡巡。这才发现,其中一面坑壁比另外三面要矮上七~八寸。
虽然不懂机关,但他总觉得这陷阱做得非常巧妙,绝非寻常猎户的手笔。
闻九轩脚尖一点,身形轻轻拔起,稳稳落在坑外。
几个借力,攀上不远处一棵大树的粗壮枝桠,隐在繁茂的枝叶间坐下。
晨风拂过林梢,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落在那个陷坑上。
他倒要看看,是何人做出这等精巧机关。
俞素瑶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块布料藏起来。
因为她刚才发现,那块布料被人移动过位置。
她有点轻度强迫症,自己放置的物品,偏差一毫一厘都能看出来。
很明显,她娘动了那块布料,但却没有拿去给小姑做赔礼。
“三姐?三姐?”俞素晴在门口唤她。
“来了。”
照例,晨起割猪草。
家里四头猪的口粮,是俞家六个女孩每天的任务,阿奶定了规矩——割满一背篓才有早饭吃。
她俩前脚出院门,后脚就看见俞素兰几人也跟着出来。
俞素蓉和俞素莲,一个十一岁,一个八岁,两人一直是俞素兰的跟屁虫,惯常爱偷懒又心眼多,经常一起欺负她和俞素晴。
俞素瑶不喜欢跟她们一路,带着阿晴和她们走了反方向。
天光堪堪透亮,田间地头山坡边,却到处都能看见割猪草的身影,俞素瑶感叹——农家的孩子真勤劳。
今天运气好,她竟然在一片开阔地发现了地菍果——暗紫色的果实挤挤挨挨,颗颗有杨梅大小,紫得发亮。
前世吃过的地菍果,最大的只有她食指大小,和这些比起来,简直就像是营养不良没发育好。
她摘下一颗,清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
“三姐!快吐了!”俞素晴看见她嘴唇染得乌紫,惊恐地叫道,“这个不能吃!大姐说过,这种果子有毒,吃了会肚子疼!”
“没事,我吃过好多回了。”俞素瑶递给她几颗,“甜的,没毒。放心吃,死不了人。”
怪不得长那么大一片都没人摘,敢情是以为这果子有毒。
俞素晴将信将疑地抿了一颗,眼睛立刻亮了。
两人分吃着果子,直到半饱,又找地方洗干净嘴,才背起装满猪草的背篓,往家走去。
“怎么还不来?”俞素蓉用镰刀柄不耐烦地敲打着路边的石头,“该不会是知道我们要拿她们的猪草,故意绕路了吧?”
“不会,”俞素兰老神在在地坐在路边石头上,“回村就这一条路。”
俞素梅靠在大姐身边,用野草编着小环。她们四人的背篓都只装了半满。
“咕咕……”俞素莲的肚子叫得响亮,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正伸着脖子张望,忽然眼睛一亮:“大姐!她们来了!”
俞素瑶老远就看见了堵在路中央的四个堂姐妹,随手折了根两指粗的树枝拿在手里。
“三姐,”俞素晴紧张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声音有些发颤:“三姐……她们是不是又要抢……”
“别吭声,走快点。”俞素瑶闷下头,加快脚步想从旁边溜过去。
俞素莲和俞素梅立刻蹦起来,动作熟练的手拉手拦在前面。
俞素蓉则一步上前,伸手就去扯俞素瑶的背篓绳子。
俞素瑶顺势卸下背篓,往地上一放,冷眼看着俞素蓉将自己和俞素晴辛苦大半早晨割的猪草,大把大把地塞进她们四人半空的背篓里。
眼见着满满一背篓猪草,转眼就剩个底,俞素晴的眼泪还是没忍住流了下来。
等把四个背篓都装满了猪草,俞素蓉这才得意洋洋地瞥了俞素瑶一眼,背起背篓迈步就走。
“啊——!”
“砰!”
只听一声惊叫和闷响,俞素蓉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下嘴唇磕在牙齿上,立刻见了血。
她捂着嘴爬起来,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水,怒火中烧,扬手就朝俞素瑶脸上扇去,“俞素瑶!你敢绊我!我打死你个贱丫头!”
俞素瑶早有防备,侧身避过,同时扬起手上的树枝狠狠抽在俞素蓉的小腿上。
她可不会像以前那样乖乖站着挨打,嘴里也不饶人,“我要告诉阿爷,你抢我们的猪草!”
“你敢告状!”俞素蓉疼得龇牙咧嘴,发狠般扑上来,却被俞素瑶手里的树枝抽得进不了身。
俞素兰已经十四岁,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为了抢点猪草,被人看见自己和妹妹打架,坏了名声就得不偿失了。
她折了一根更粗的树枝给俞素蓉后,就在一边看戏。
俞素莲不想姐姐吃亏也去帮忙,俞素晴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想上前帮忙又不敢。
俞素瑶以一对二,但为了以后更好的生活,必须拼了!
没一会,树枝断了,三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俞素莲虽然有8岁,但她惯会使阴招,打不赢就用手掐下嘴咬,被俞素瑶一脚踹倒起不来。
乡下丫头打架没什么章法,无非是扯头发、抓脸、拧耳朵。
俞素蓉比俞素瑶大两岁,身量高她大半个头,但俞素瑶干活从不偷懒,力气与她相差无几,一时间谁也占不了绝对上风。
两人正打得不可开交,突然被人强行扯开。
“你们干什么呢?”俞怀远问道。
俞素瑶撩起遮住眼睛的头发,见是二堂哥,趁机又踹了俞素蓉一脚,把她踹得离自己远点才开口告状。
“她抢我们的猪草,自己偷懒不干活,还想捡便宜,大白天做什么梦呢!”
“才没有,是她们抢我们的!”俞素蓉张口就胡说八道。
“对,”俞素莲在一旁应和:就是抢我们的,你们两个不要脸!”
“二哥…呜呜…”俞素晴顶着一脸的眼泪鼻涕和自己的哥哥哭诉:是她们抢我们的…呜呜…”
二伯家的二堂哥心地善良头脑简单,在他眼里她们都是妹妹,不会偏帮谁,和他告状根本没用。
俞素瑶又去折了根树枝,眼神凶狠的指着俞素蓉:你敢再说一遍,信不信我今天抽得你爬不起来!
“阿晴,去!把我们的猪草拿回来,”俞素瑶拿着树枝气势汹汹站在那,一副要拼命的架势,“以后抢一次打一次!”
俞素蓉被吓住,不敢再抢,装模作样和俞怀远哭诉:二哥,你就看着她欺负我吗?我要告诉阿奶。
“都是姐妹,别打架,”俞怀远是个憨憨,只会和稀泥,“再打架会被人笑话。”
回去的路上,俞素瑶见俞怀远背了个水瓮,随口问:“二哥,你背这个做什么?”
“哦,阿爷让我去山上背的泉水。”俞怀远憨憨一笑,“四叔走之前说,四婶身子不好,这泉水养人,让我得空就去背些回来。”
俞素瑶脚步一顿。
四叔,她爹,明年就要迎娶高官之女,会关心她娘的身子好不好?
她不信。
这泉水若是好的,那便罢了。
可若是不好——
以常华英的性子,绝对没有吃独食的道理,阿奶也不会答应。
到头来,必是先孝敬长辈,再分遍俞家上下,最后才轮到自己。
俞恪之这是要借常华英的手,把这泉水,喂给俞家每一个人。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俞素瑶心中警铃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