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常华英才坐下刚吃两口,就听见婆婆那声冷哼,心里一紧,慌得就要放下碗筷起身,被身边的俞素瑶一把抓住手臂。
碗沿在桌面上磕出轻微的响声,半碗菜粥在碗里晃了晃。
“娘——”俞素瑶把她强摁回凳子上,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你忙了大半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先吃两口,等会儿还要收拾。”
俞许氏撩起略微有些耷拉的眼皮,冷冷地瞪了俞素瑶一眼,又移开,落在常华英身上。
那眼神像钝刀子割肉,不紧不慢地剐过来。
“老四媳妇。”她停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我问你,秋棠今儿个想吃点什么,你问了没有?”
常华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俞素瑶冷眼扫了一圈,大伯母胡春娥夹菜的手稍稍停顿了下又继续,嘴角却极快地翘了下;二伯母刘梅姑埋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三伯母罗巧儿嘴巴不停嚼动,筷子飞快夹菜,眼珠子飞快转动,生怕错过好戏。
“我问你话呢!哑巴了!”俞许氏声音越发严厉。
“…没、没问。”常华英声音发颤的站起来,膝盖差点撞到桌腿,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是我疏忽了…秋棠,你想吃什么,四嫂现在就去给你做,很快的,灶上还热着…”
“不想吃。”俞秋棠没看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掀开门帘进了自己房间。
常华英垂头站在那,眼眶红了一圈,眼泪打着转,就是没掉下来。
“连问一句秋棠想吃什么都不会?你的心思都放到哪儿去了?”俞许氏怒道!
俞素瑶在心里嘲讽:俞家是那种能点菜吃的人家吗?还问!就现在菜园子里的菜能吃饱就不错了!
再说,俞秋棠就是不吃晚饭也饿不着,她房间里随时都备着点心。
“四弟妹,不是我说你,”胡春娥夹了一筷子菜,殷勤地放进俞许氏碗里,声音温和,“天这么热,秋棠又有些苦夏,这些天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你该做点清淡好克化的。番椒太辣,她哪吃得下。”
“就是。”罗巧儿急急咽下嘴里的菜,说话的声音有些高,引得旁边男人那桌也看了过来,“我看呐,有些人就是没安好心!明知道秋棠是娘的心头肉,还专挑她不吃的做,存的什么心?啧啧…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我听人说,番椒吃多了,脸上容易长红疙瘩。”俞素蓉坐在罗巧儿旁边,说完还夸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小姑今年十六,在俞家的地位仅次大伯,是阿奶的老来女,当成小姐般养大,从不下地干活,既不做家务也不进灶房。
自从四叔中举后,大伯都要跟着下地劳作,唯有小姑还和从前一样,每天只在家绣绣花,一张脸养得白里透红,手也细嫩软滑。
就等着四叔高中进士,再说门好亲事。不说高门大户,起码也要家境殷实,要是因为脸而毁了好姻缘,阿奶绝不会放过。
“可不是。”俞素莲偷偷瞥了一眼阿奶,见她脸色越来越阴沉,继续拱火,“春芽姐以前多好看,现在脸上全是红疙瘩,看着好吓人,听说就是吃多了番椒。”
呵呵…俞素瑶坐在那儿,筷子没停,夹了一筷子番椒炒茄子,送进嘴里使劲嚼。
这道菜前几天才吃过,当时也没听见谁说不想吃。
番椒的辣味在舌尖炸开,她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心里却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看看这一个个的,都是些什么嘴脸!
大伯母面甜心苦,两面三刀,面上对谁都和和气气,背地里没少撺掇阿奶拿捏四房。
二伯母胆小怕事,只知道埋头干活。
三伯母那张嘴比粪坑还臭,一天不挑事就浑身难受。俞素蓉、俞素莲两姐妹,好的不学,把她娘那套学了个十成十。
这一个个的,干活的时候不见人影,吃白食倒是一个比一个嘴刁。
常华英性子绵软,没主见,别人说什么她信什么。说好听点是温柔贤惠,说直白点就是单蠢好拿捏,没心机容易掌制,估计俞恪之当初就是看中了这点才娶了她。
就像现在,累了一天,刚坐下还没吃上几口,就被指着鼻子骂还不敢反驳。
这年头,好欺负的人活得最累。
俞素瑶又夹了一筷子菜,就着菜粥咽下去,脸上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好像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俞许氏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搁,饭桌上静了一瞬。
她没看常华英,却把目光转向了俞素瑶,眼神晦暗不明,像深井里的水,看不出深浅。
老大是长子,是她心尖尖上的肉,老二虽然憨,但听话,让干啥干啥;老三嘴甜,会讨她欢心。
唯独老四,结婚前也是个孝顺听话的好孩子,没想到结婚后就像是变了个人,对她的话总是阳奉阴违,说一套做一套,偏还让人挑不出理。
明明也是她亲生的,可她却摸不透老四的心思。每次看见他,俞许氏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如今老四中了举,本该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可俞许氏心里却像扎了一根刺——那举人,本该是她长子守之的!是她含辛茹苦供出来的长子!凭什么是老四!
她盯着俞素瑶,目光越来越沉。
那丫头却像没察觉似的,筷子拿得稳稳当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俞素晴坐在俞素瑶旁边,偷偷看了看阿奶,又看了眼三姐,吓得赶紧把眼睛收回去。
阿奶看三姐的眼神,就像看一块用旧了的破抹布,满是嫌弃和厌恶。
俞素瑶把最后一口菜咽下去,筷子搁在碗上,抬眼看了看对面。
俞许氏正盯着她,俞素瑶没躲,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知道阿奶为什么看她娘不顺眼,常华英是俞恪之自己挑中的媳妇人选。
无论是外貌品行,都要比其他几个媳妇强,连嫁妆也比她最中意的大媳妇多,处处压了长房一头。
这个是什么时代——嫡庶有别,长幼有序,阿奶痛恨她爹什么都比大伯强了一头。
阿奶把一切的不如意都归咎到她娘身上,有事没事都要想办法磋磨她,挨骂是常有的事。
而她是常华英的女儿,又长了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即便再柔顺乖巧也没用。
这是原罪,改变不了。
俞秋棠虽然任性刁蛮,但她从来不做明面上的恶人,想要什么,自有人奉上。
上月外祖父托人给她们娘俩带了点糕点,当天就被阿奶拿走,进了小姑的肚子,她连渣渣都没吃到。
昨日她外祖父收到她爹的信,给阿爷送了过来,顺道给她娘捎了块细棉布料,粉色碎花,说是给她做件夏衣。
她就知道小姑肯定会想办法要走,这不就来了。
俞素瑶偏就不想顺着她们的意去做,她要为她爹娘的和离铺路,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才好。
她站起身,伸手去扶她娘,转头朝男人们那桌说道,“阿爷,我娘刚在灶房差点晕倒,我想扶她回房歇息,行吗?”
“歇什么歇!我看就是骨头里淌着懒筋,寻个由头就想偷懒!”俞许氏眼里的怒火按都按不住,声音尖锐刺耳。
“打量我不知道?外头那些瞎了眼的,捧你几句‘举人夫人’,就真当自己是诰命夫人了?我呸!”
“装晕给谁看?想让满村子人戳我脊梁骨,说我刻薄举人家的夫人?我告诉你,做梦!在我这儿,老四就是考中进士,也还得叫我一声娘!”
“你去满村子看看,哪家媳妇像你这么松快,一天到晚煮点猪食做几顿饭,就这么点活还歇歇!你歇了剩下的活谁干?难不成要我这个婆婆去干不成?”
常华英脸白得像纸,嘴唇咬得死紧,头越埋越低,不敢辩驳半句。
俞素瑶今天就是想故意气人,看着俞许氏那张有些扭曲的老脸,故意夸张的说道:哎呀!阿奶,您莫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忘了您还有三个儿媳妇吗?大伯母二伯母三伯母就在您眼皮底下坐着,您怎么就没看见呢?
“胡闹!”俞守之大声呵斥俞素瑶,“你就是这么和阿奶说话的!一点规矩教养都没有!”
“四弟妹,四弟不在家,你更应该谨言慎行,教好你的女儿,不要给俞家丢脸!”
俞素瑶能感觉到她娘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扶着她的手用力紧了紧。
她只淡淡扫了俞守之一眼,转向俞老头:阿爷,您看见了吗?
俞老头早就听见了她们说话,但他装作没听见,这会不好再装聋作哑,免得被左右邻居听见了笑话,“去吧,进屋好好歇歇。”
在这个家里,俞老头是一家之主,他的话有权威性,没人敢反驳。
俞素瑶走之前还要给俞许氏添堵:“阿爷,您赶紧请大夫给阿奶看看眼睛,要不然大伯母二伯母三伯母该伤心了,成天在家里待着,阿奶怎么就看不见人呢?”
俞素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三姐怎么敢这么和阿奶说话,她都不敢往阿奶跟前凑。
桌上其他人也被吓了一跳,俞素瑶向来柔顺乖巧,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今天这是怎么了?
想翻天啊!
竟然连阿奶的话都敢顶嘴,是嫌挨罚挨少了吗?
俞素瑶在众目睽睽下,连拖带拽把她娘弄进了屋,又单独给她娘装了饭菜拿进房间。
虽然俞许氏平时也会骂她,但像今天这么不留情面还是第一次,常华英一进房间就委屈得哭了起来。
俞素瑶只在旁边默默站了会,并没有安慰她,别人几句话就哭成这样,真要和离了,闲言碎语更多,以后可有得受了。
胡春娥眼见婆婆的脸色黑得能滴水,要不是场合不对,她都想仰天大笑三声。
不经意和罗巧儿对视一眼,两人交换了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俞素瑶才不管这些,她洗完澡就上床躺着了,正打算睡觉,突然鼻子痒痒,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俞家村因为靠近山林,上半夜热得睡不着,下半夜冷得要盖薄被,一个不注意容易感染风寒。
俞素瑶以为是昨夜踢被受了凉,不知道是自己被人惦记上了。
话说闻九轩和萧镇北两人一个不小心摔进了陷阱,等好不容易从陷阱里爬出来,天都快黑透了。
“嘶!好痛!”萧镇北一瘸一拐的走着,两手捂着后腰,尽量不牵扯到臀部的伤口,“我今年肯定是犯太岁!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倒霉透顶!”
闻九轩回到巡检所时,都检官已经下职回家。他只得直接去都检官家寻人。
都检官潘学岭吃饱喝足,正在院里的躺椅上纳凉,看见闻九轩的样子,愣了好几秒,腾地就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只能用狼狈不堪来形容此刻的闻九轩——头发乱糟糟,里面还夹杂着枯树枝叶,身上的衣服被利器割得七零八落,好几处裸露在外的皮肤还在渗着血。
“你…这是…”潘学岭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和韩朝的细作交上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