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精致的笼子

松塘镇是康朝最西边的一个小镇,与韩朝只隔着一条大河,两边时常有贸易往来。

近百年来,虽然小摩擦不断,却没发生什么大的战事,彼此也算相安无事。

今日传闻有韩朝的细作潜入松塘镇附近山林,都监官收到上级的指示立刻派人巡山。

巡检官是边境驻军里没有品阶、等级最低的武官,闻九轩就是其中一位。

天色未明,他便领着手底下十个老兵进山,可他毫无威信可言,才入山林,十个老兵便各自散开,踪影全无。

闻九轩倒也不着急,独自慢悠悠地在山间闲逛,遇见野果,摘两颗来尝尝,看见野花,采两朵把玩,一个人玩得怡然自得,舒心惬意。

刚从校场操练完的萧镇北听到消息急急追来,见他一副悠闲满足,不思进取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说着便伸手去拽闻九轩的手臂,“走,找梅荣算账去,肯定又是他在背后捣鬼!”

“唉,别,巡山也挺好,”闻九轩侧身避开,脸上仍挂着笑,“无凭无据的,你可别瞎说。”

闻九轩心里清楚,他越优秀,嫡母越忌惮。

“……”萧镇北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三个月前,他与徐承舟和国子监多名学子发生口角冲突,继而酿成拳脚混战。

混乱之中,太子太傅和尚书令的孙子被人打成重伤。家中为平息事端,只好将他们送往边境军营操练。

闻九轩虽未参与,但他与二人素来交好,嫡母说服父亲,将他也打发到边境,彻底远离权势中心。

巡检官听起来是个官职,实则每日只管巡街维护边境秩序,终日与商贩和地痞无赖这些下九流打交道。

梅荣是闻九轩嫡母陪房嬷嬷的侄子,跟随他一起到边境,明面上是给他跑腿办事的小厮,实则是来监视他,顺带打压。

但凡闻九轩有个风吹草动,远在千里之外的嫡母,不出三天便能知晓。

“……是我们连累了你,”萧镇北看着他脸上浑不在意的表情,心里发堵,后悔当初在西京行事太过莽撞。

“走吧,”他有些不自在的岔开话题,“今天我陪你巡山,听说这片山上有野鹿,要是遇上,就猎一只来打牙祭。”

时值七月,盛夏炎炎,正是一年当中最热的季节。

吃过午饭,大人们都回房歇晌。

忙了一上午农活,趁日头最毒辣时,睡上一觉,养足精神,下午才好继续下地干活。

俞素瑶背上背篓,立在正房门外,轻声说:阿奶,我和四妹去山上看看,找点菌菇回来吃,顺带捡些柴火回来。

“嗯。”俞许氏闭着眼睛侧躺在床上,只低低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俞素莲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摇着蒲扇,熟练地送着风。

力道不轻不重,阿奶闭着眼睛没动静,应该快睡着了。

这活儿她乐意干,轻松不累人。

等阿奶睡沉了,她也能偷摸着咪会儿,不像实心眼的三姐,这么大日头还要往外跑。

“三姐,等等我。”俞素晴背了个大背篓追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走出好一段,俞素晴回头瞅瞅,确定没人跟着,才压低声音对俞素瑶说:四哥在山脚下等我们。

两人闷头赶路,一出俞家村,俞素晴的话便多了起来。

“三姐,今天能抓到野鸡不?”

“说不准。”

家里的荤菜大半都在男人那桌,女人们这桌虽有,但量少得可怜。

即便有,也轮不到她们姐妹吃。

“我想吃肉了。”俞素晴咂咂嘴,觉得自己变馋了。

从前几个月不见肉腥也不觉得,反正吃不上,心里也不想。

可这两月跟着三姐进山,偶尔也能弄到野鸡或是野兔,越是吃,就越惦记。

“呵呵……”俞素瑶觉得堂妹那馋样还挺可爱,便也附和了一句:我也想吃。

山中林木葱茏,枝繁叶茂,绿荫如盖,山风穿过林隙,带来阵阵凉意。

俞素瑶摘下头上的芦苇帽,轻轻舒了口气,捋了捋额前被汗湿的碎发,加快脚步往山里走。

“三妹,走快点,”俞怀安兴奋地压低声音喊道:我听见野鸡翅膀扑棱的声音了!

俞怀安在离陷阱五~六米远的地方站定,眼巴巴等着三妹去查看。

“来了。”俞素瑶也听见了动静,快走上前,在离陷阱不远的一棵树干上解了绳索,又把另外一棵树干上的绳索拉紧打了个结。

这才走到陷阱边,掀开上面的伪装。

俞怀安不错眼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看似很简单,但他却知道三妹做的陷阱古里古怪,还有点危险。

未经她的允许乱动,准要出事。

想起一个多月前,陷阱头一回逮到猎物时,他当时太过兴奋,没仔细听三妹交代,自己跑去陷阱里拿猎物。

结果,被突然弹起的一截粗树枝,结结实实抽在屁股上,疼了五~六天才好。

打那之后,他再也不敢随便靠近三妹做的陷阱。

俞素瑶在陷阱里提出来只野鸡,捆上脚丢给俞怀安。

重新布置好这个陷阱,三人又去查看了另外几个。

“三姐,今天杀鸡吗?”

俞素晴盯着野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一旁的俞怀安也竖起耳朵,听见三妹吐出个“杀”字,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六个陷阱查看完毕,俞怀安的背篓里已经装了两只野鸡和两只野兔。

三人来到一处地势相对隐蔽的半山坳,刚走近,便听见一片扑棱棱的振翅声。

俞素瑶忙去围栏边查看,一共五只野鸡,三只野兔,一只不少。

她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丝浅笑。

章丽本是一名机械工程师,在办公室睡个午觉的功夫,莫名其妙穿成了俞素瑶,脑子里也多出了一段记忆。

俞素瑶,十岁,榆樘镇,俞家村人。

父亲俞恪之,行四,去年中举,今年3月辞家去了西京备考明年春闱。

母亲常华英,镇上杂货铺常家的小女儿,嫁妆颇丰,人也温柔贤惠。

而她自己,俞家四房独女,因着父亲中了举,在这十里八村突然金贵起来。

金贵到……让人眼红!

俞素瑶摸摸后脑勺,磕到的伤口已经愈合,伤痛虽然不再,但账还未清算。

章丽穿来时,恰逢俞素瑶也重生归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俞素瑶放弃了重活一次的机会。

而在她重生的记忆里,俞恪之明年将会高中进士。他归家前一个月,常华英“感染风寒”去世。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生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

半年后,俞恪之续弦,娶了一位高官之女,岳家在工部给他谋了个职位,俞家举家搬去西京。

继母进门第二年,生下一个嫡子,又给他纳一房妾室,在妾室进门三个月后,俞素瑶“意外”坠下山崖。

鼻尖飘来一阵蔷薇花香,章丽收回思绪,不——她现在是俞素瑶。

穿来此地两个多月,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也摸清俞家人的脾气秉性。

俞怀安在溪边处理野鸡,俞素晴已经架好火堆,只等着烤鸡吃。她也没闲着,把路上摘的野菜扔进围栏里,野鸡野兔抢着吃。

“1,2,3……”她一边数一边傻笑,笑着笑着忽然停下来,看向俞素瑶,“三姐,不会有人来偷吧?”

俞素瑶心情好,有心逗她玩,故意一脸担忧地说:说不准,可能真的会有人来偷。

“那怎么办呀?”七岁的俞素晴像个小大人一样,一脸紧张,“被人偷了就没肉吃了,三姐你快想办法。”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三姐一定有办法,就像她做的陷阱一样,总能抓到猎物。

俞素瑶在心里轻笑,想偷她的东西,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这处小山坳是她精心挑选的据点,改善伙食的来源。她还打算多抓点野鸡野兔一类的小动物养着,以备冬天食用。

在父亲中举之前,俞素瑶的生活虽清贫但安稳,而中举之后,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水深火热。

现在这副小身板因为长期劳作,营养又跟不上,整个人看上去有些不忍直视:皮肤黑黄,头发干得像稻草,浑身上下瘦得皮包骨。

身体是本钱,有一副好身板才有活命的机会,才能打败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魔。

为此,她在山坳四周都做了机关陷阱,想进来难,想出去更难。

想她章丽活了三十二年,别的能耐不敢说,机械设计是她的饭碗,做几个陷阱不在话下。

要是连吃饭的碗都拿不稳,那她的脸面也不用要了。

一个时辰后,三人分吃了整只鸡,又象征性的捡了点柴火,这才心满意足地下了山。

刚进院门,就碰上拿着镰刀出门的阿爷俞老头,身后跟着二伯三伯和二堂哥。

俞素瑶目光一扫,果然没见着大伯和大堂哥的影子。

大伯俞守之一直是俞家倾力供应的读书种子,读了二十几年,虽然没中举,但在村里也算是过了资格考试的体面人。

直到去年秋闱放榜,俞恪之名列榜上,而大伯再次名落孙山。

阿爷虽然没有责骂大伯,可在那日之后,三十有七、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大伯,便跟着二伯、三伯一起下了地。

夏收忙了大半个月,如今只剩小半亩旱稻没收,阿奶可舍不得再让长子跟着受累。

俞素瑶扯了扯嘴角,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大伯:志大才疏,自私寡情。

说是下地干活,实际三天两头不舒服,不是腰疼腿疼,就是头疼胳膊疼,心安理得的在家躺着,受着一家老小的供养。

院里,二伯母刘梅姑忙着翻晒稻谷,母亲在灶门边剁着猪草,除此之外,再不见旁人。

家里养了四头猪,还有一群鸡鸭鹅,每天从睁眼开始就有做不完的活,直累得人腰都直不起来。

夕阳余晖里,俞素晴在院里摆好桌凳,俞素瑶满头大汗从灶房端菜出来一一摆上桌,刚还不见人影的那些人,这会一个个自己诈尸出来了。

“怎么又是番椒炒茄子!”俞秋棠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杂粮饭,眉头微皱,有些不高兴的看向俞许氏:娘,我没胃口,不想吃。

俞素晴飞快瞟了俞素瑶一眼——小姑又要整幺蛾子了!

却见俞素瑶像是没听见,夹了一大筷子茄子放进碗里,就着菜粥埋头吃了起来。

她赶紧有样学样,再磨蹭连粥都喝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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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向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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