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站正式演出前的倒数第二次带妆技术联排，定在了进场第四天（周三）的傍晚。
因为要把整场演出十九首曲目的灯光追踪、大屏歌词滚屏和摄影机切点全部按实景跑通，工作量极为庞大。到了晚上七点半，台上的演唱与乐队合奏部分终于全部顺利过关，舞台监督周眺拿着扩音器宣布乐队老师们可以先收工回酒店吃晚饭；但辛照禾还得带着主切换员老赵、灯光师和视觉组留在二楼导播室里，把最后三首安可曲的冷焰火触发点与镜头推拉秒数再逐帧校准一遍。
辛照禾摘下监听耳麦挂在脖子上，刚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矿泉水，放在控制台边的手机就亮了起来。
【段衡知：乐队这边收工了，我看二楼导播室灯还亮着，你们还要核对多久？】
辛照禾看了一眼屏幕上剩下的三条时间轴：【还得四十分钟左右，要把最后三首歌的灯光切点顺完。不用你上台配合了，你唱了一下午嗓子也累了，先跟老伍他们坐大巴车回酒店吃饭吧？】
过了一会儿，段衡知回了一条：
【段衡知：我不饿，下午茶歇刚吃过两个脆皮蛋烘糕。正好我把今天新换的吉他弦再松一松，在你们导播室外面一楼那个玻璃连廊的休息区等你。你忙你的，不用赶时间，也不用管我。】
看着最后那句“你忙你的，不用赶时间”，辛照禾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融融的干劲，回了个“好”字，便立刻转身投入了最后的帧数校准里。
导播室里没有任何被催促的分心。段衡知说到做到，在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里，既没有推门进来送水打断她的口令，也没有发消息催问进度，完完全全把总导演的专业领地留给了她。
直到晚上八点二十分，辛照禾在最后一份灯光校对表上签下名字，合上文件夹，宣布导播组全员下班。
大家伸着懒腰收拾背包从前侧楼梯散去，辛照禾拎起自己的黑色通勤包，围好羊绒围巾，快步从后侧通道走下一楼的玻璃连廊。
冬夜的东郊记忆园区已经安静下来，连廊外种着一排翠竹，暖黄色的地灯从竹叶间透上来，在玻璃幕墙上映出摇曳的清影。
段衡知穿着那件深驼色长风衣，背着吉他包，正安静地坐在连廊尽头的木质长椅上，低头借着廊灯看手里的便携乐谱夹，脚边还放着一只装了热水的银色焖烧杯。
似乎是听见了她轻快的高跟鞋声，他抬起头，合上乐谱夹站起身来。
辛照禾看着暖灯下那个专门留下来等自己下班的高大身影，连日排练攒下的疲惫仿佛在看见他的这一秒就烟消云散了。她没有端着架子慢慢走，而是脚步轻快地小跑了两步迎上去，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盛满了碎星，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高兴：
“段老师，让你久等了！一个人坐这儿等无聊了吧？”
“一点都不无聊，正好把周六演出的两段间奏指法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段衡知顺手接过她单肩背着的沉重电脑通勤包挂到自己左肩上，又把那只银色焖烧杯递到她手里，“先喝两口热蜂蜜水润润嗓子，刚才在一楼连廊都隐约听见你在对讲机里指挥三号机了。”
辛照禾拧开杯盖喝了两口温甜的槐花蜂蜜水，干涩的喉咙立刻舒服了不少。
此时已经过了八点半，两人没有再去凑热闹排队吃大火锅，而是顺着演艺中心后门拐进了一条烟火气十足的老街，找了一家这个点还亮着暖黄招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的川西老字号蹄花面馆，在最里侧靠墙的小方桌坐下。
老板很快端上来两碗炖得雪白浓稠的雪豆蹄花汤，配着一小碟红油鸡丝凉面和一笼刚出炉的红糖锅盔。
“你是没看见刚才在导播室里有多逗。”辛照禾拿起汤勺先喝了一口滚烫鲜美的蹄花汤，眉飞色舞地跟他分享刚才四十五分钟里他没看到的趣事，“对最后一首《回声练习》的切点时，新来的那个实习场记小刘太紧张了，本来应该喊‘三号机推段老师右手拨弦特写’，结果他脑子一抽，对着麦克风大声喊了一句‘三号机推段老师右手边的泡菜坛子’——因为灯光师中午吃盒饭时把一罐下饭泡菜落在了三号机脚架旁边！整个导播室的人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段衡知正在替她把鸡丝凉面拌匀，闻言忍俊不禁：“那看来周六正式演出前，我得先让周眺帮我清个场，检查一下舞台边上有没有人落泡菜坛子，免得抢了我的特写镜头。”
笑闹了两句，辛照禾把拌好的凉面分了一半到他碗里，又夹了一块酥脆流心的红糖锅盔放在他骨碟上，看着他眼睑下淡淡的一点青影，认真地关切起他的状态：“今天下午一口气连唱了两个半小时，你的嗓子怎么样？还有高音区那两首《北纬三十度》和《夜航船》，桂榆今天给你调的新耳返频段还顺耳吗？”
“嗓子没事，今天大部分时候用的是半假声省力唱法，把劲儿留给周六晚上呢。”段衡知迎着她关切的目光，心里熨帖极了，夹了一块炖得软糯脱骨的蹄花放到她碗里，“耳返频段也特别稳，桂榆下午把底噪又往下压了两个分贝，连你翻分镜表的声音我都听不见，只听得见干干净净的伴奏。女朋友盯过的场子，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顿简单却热乎的晚饭吃完，已经过了九点一刻。
因为面馆离酒店只有不到六百米，两人决定不叫车，就沿着锦江支流边僻静的河堤步道慢慢散步回去。
成都冬夜的河风湿润微凉，岸边的垂柳在路灯下轻轻晃动，步道上几乎没有行人。段衡知背着吉他包和她的电脑包走在靠河的外侧，左手自然地牵过她的右手，塞进自己宽大的风衣口袋里。
走到距离酒店侧门还有五十米的一处景观石桥下时，头顶的青石桥洞恰好挡住了路灯的直射光。
辛照禾脚步慢了下来，侧过头看着身旁替自己背着包的男人。
今天他明明可以在七点半就舒舒服服地坐车回酒店泡澡休息，却为了等她收工、陪她吃一碗热乎的蹄花汤，安安静静地在连廊吹了四十五分钟的夜风，连一句邀功的话都没提。
她停下脚步，拽了拽他风衣口袋里的手。
段衡知跟着停下来，转过身低头看她：“怎么了？靴子磨脚？”
“不是。”辛照禾从他风衣口袋里抽出手，趁着桥洞下无人经过的昏暗光影，主动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勾住他的风衣领口，仰起脸在他温热的脸颊和唇角上连着亲了两下。
她的唇瓣带着刚喝过蹄花汤与红糖锅盔的温热甜香，亲完退开半寸，一双清亮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认真又带着点小骄傲地对他说：
“段老师，今天你在连廊等了我四十五分钟，还替我背了一路电脑包，这笔账我已经记在备忘录里了。”
段衡知被她突如其来的偷袭亲得眼底笑意微漾，伸手把她被河风吹乱的围巾拢好，好整以暇地问：“记在备忘录里干什么？打算给我发加班补贴？”
“加班补贴哪够啊。”辛照禾反手扣住他的五指，和他并肩走出桥洞，迎着酒店门口温暖的灯光，语气笃定而温柔，“我是想说，谈恋爱可不能只让段老师一个人站在外头等人。下个月回杭州你进棚录那张春季EP，或者下次你在排练厅加练收尾晚的时候——就轮到我去外头等你下班了。”
段衡知低头看着她认真立下承诺的侧脸。
段衡知没有急着接一句更漂亮的情话，只把那只仍被她握着的手收紧了一点。她说的“下次换我等你”，他当真记下了。
回到酒店后，辛照禾在门口停下，拢好围巾才刷卡进门。她突然有点明白，所谓“今天轮到我等你”，并不需要在所有人面前说出来。有时不过是灯亮之前，那个本该先走的人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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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今天轮到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