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驻成都的第三天下午,因为场馆内场要配合当地消防部门做例行的安全演练与烟雾测试,大部队从下午两点到五点迎来了三个小时的空档。
段衡知前一天就已经让傅既安在东郊记忆园区西侧的一条文创巷子里,租下了一间带原木声学扩散板的独立小排练室,用来给自己日常练琴。午饭过后,他发消息把辛照禾单独约了过去。
下午两点半,成都久违地放了晴,冬日清亮的阳光透过小排练室高挑的百叶窗洒进来,在浅色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温暖的光栅。
这间排练室只有十几平米,没有架设任何摄像机,也没有导播台和场记板,只摆着两把藤编靠背椅、一只立麦架和一张放着热茶的小圆桌。
辛照禾推门进来的时候,段衡知正坐在靠窗的木质高脚凳上,怀里抱着他那把常年随身带着的原声木吉他,膝盖上摊着一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毛的黑色牛皮纸手写谱本。
“今天不练《人声在场》的曲目?”辛照禾脱下外套搭在藤椅上,端起小圆桌上那杯他刚泡好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好奇地走过去看他膝头的手写谱。
“台上的歌上午已经合熟了,这会儿不干公事。”段衡知抬起眼看她,手指在吉他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个清澈的大七和弦,眉宇间带着一点和平时上台时不太一样的、近乎少年人献宝似的认真与微赧,“前几天从上海回杭州的高铁上,还有前天晚上回酒店以后,我脑子里断断续续冒出了一段旋律,顺手记在了本子上。还只是个没写完的半成品小样,连歌名都没定。”
他顿了顿,把旁边那把藤编靠背椅往自己身前拉近了半步,拍了拍椅面,看着她的眼睛温声说:“不是给节目写的,也不归任何商业企划管,纯粹是我自己想写的东西。照禾,想不想当第一个听众,听我唱给你听?”
辛照禾怔了一下。
她做音乐现场导演这么多年,听过无数歌手交上来的成品母带、彩排干声和商业Demo,却还是第一次在一个洒满阳光的安静午后,被一个唱作人请进没有别人的小房间里,只以“女朋友”的身份,去听一首连名字都还没有的私人小样。
她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在藤椅上坐下来,双手托着腮,仰起脸看向坐在高脚凳上的男人,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好啊,我洗耳恭听。”
段衡知垂眸看了她一眼,深吸了一口气,修长的左手按上指板,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拨动琴弦。
没有复杂的编曲铺垫,只有一把干干净净的原声木吉他。
前奏像冬日午后屋檐下滴落的第一滴融雪,清亮、舒缓,带着一点慵懒的暖意。紧接着,段衡知微垂着眼睫,低醇温润的嗓音在只有两个人的小房间里轻轻响了起来:
“在人声散去的第十排,
灯还没有亮起来,
你数着秒表上的空白,
我把半句尾音藏进口袋……”
没有用舞台上那种为了穿透万人场馆而加重的共鸣技巧,他就用最松弛、最贴耳的真声轻轻唱着。阳光落在他拨弦的指骨与微动的喉结上,每一句词里都没直接提她的名字,却每一句都藏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暗号——长沙观众席第十排的闲聊、武汉江滩的晚风、还有香樟树影下那个没有借位的夜晚。
主歌缓缓推向副歌的衔接处,段衡知没有一口气唱完,而是弹到过渡乐句时停了起来,抬头看向她:
“写到进副歌前的这一小节,我昨天试了两种处理方式,还没拿定主意。我先弹第一版给你听。”
他说着,左手在指板上做一个极其漂亮的滑音,声音连贯如流水般直接推上了副歌的第一句:“所以别看表,今夜还很长……”
唱完两句,他又按住琴弦,换了第二种处理:“这是第二版。”
这一遍,当唱到主歌最后一个字时,他右手手掌忽然轻轻覆在琴弦上,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切音止弦——整个小排练室里瞬间安静了整整半拍,像话说到嘴边忽然停住、抬眼看了对方一下的屏息;半拍之后,木吉他的扫弦才带着温热的力量重新涌出:“所以别看表,今夜还很长……”
余音在木质扩散板间轻轻回荡。
段衡知放下右手,目光专注地看着面前托腮听歌的辛照禾,像个等待最重要评审意见的创作者:“怎么样,女朋友?这两版过渡,你更喜欢哪一种?”
辛照禾还沉浸在刚才那几句歌词勾起的画面里,闻言认真地想了三秒钟,没有顺着他的滑音技巧胡乱吹捧,而是指了指他的吉他琴桥,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直觉:
“我更喜欢第二版,就是中间留了半拍空白的那个。”
段衡知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身体前倾:“为什么?其实我昨晚写的时候还在犹豫,怕只用一把木吉他伴奏,突然空掉半拍会让听感显得太单薄、太冷清。”
“不会冷清,反而特别抓人。”辛照禾看着他的眼睛,谈起审美与节奏时,眼底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那种让他着迷的聪慧光彩,“第一版用滑音连过去当然很顺、很漂亮,像一句事先背好的情话;但第二版那半拍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拍,就像两个人在路灯底下走着走着,忽然同时停下脚步、互相看了一眼却还没开口的那半秒钟——所有的心动全藏在那半拍没发出的声音里了。”
段衡知握着吉他琴颈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原本只觉得那半拍切音在律动上更有呼吸感,却没想到她只听了一遍,就完完全全听懂了他藏在音符背后的那个瞬间。这种不仅被爱人喜欢、更被爱人在专业与灵魂深处精准理解的震动,让他眼底的笑意瞬间烫了起来。
“说得比我想的还要好。”段衡知低低感叹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脸上,“那我按辛导喜欢的这半拍空白,把刚才这一段重新完整连起来唱一遍,你再帮我听听?”
“好。”
木吉他的琴声再次在阳光里流淌开来。
只是这一次,段衡知没有再低头看手写谱,也没有看指板。从主歌第一句起,他深邃温和的目光就完完全全落定在辛照禾一个人的脸上。
当唱到那个过渡句时,他右手轻轻切音止弦。
在整整半拍绝对安静的空白里,他隔着一把木吉他,目光滚烫而专注地望着她,仿佛刚才她说的那个“路灯底下停下脚步互相看了一眼”的画面,就在这一刻的排练室里真实重演;紧接着,他眼尾微弯,低醇的嗓音带着满满的偏爱落了下来:“所以别看表,今夜还很长……”
被这样一把好听到犯规的嗓音单独唱着,又被那样一双只装着自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辛照禾只觉得心口像被温热的蜜糖灌满了,连耳尖都烧了起来。
等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她没有再坐在藤椅上发表听后感,而是直接站起身,迈步走到高脚凳旁,避开他怀里的木吉他,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低头在他微扬的唇角上认认真真地亲了一下。
“这一版满分。”她贴着他的唇边,声音又软又亮,“好听得我都想把你这把吉他没收了,以后只准唱给我一个人听。”
段衡知被她亲得眉开眼笑,腾出右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仰头又追着亲了一下,才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她送的日本产防晕染速干金属签字笔。
他拔开笔帽,在手写谱那个半拍休止符的上方,郑重其事地画下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还在旁边写了个“禾”字缩写。
“这首歌现在才写了三分之一,后面副歌和桥段的词曲还得花时间慢慢磨,急不得。”段衡知合上牛皮纸谱本,仰起脸看着怀里的女朋友,语气无比认真地立下约定,“但辛照禾,我向你保证——等以后这首歌词曲编配全部写完、录出完整小样的那一天,全天下第一个听见完整版的人,一定还是你。”
辛照禾低头看着谱本上那个属于自己的缩写,手指轻轻勾住他的小指,弯起眉眼笑道:“好,那这颗五角星我就先盖章存着了,等段老师交全稿的那天,我随时准备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