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下班可以抱一下吗

进驻成都东郊记忆演艺中心的第二天,排练日程从上午九点半一直排到了晚上八点。

因为成都站是在老工业厂房改建的三面环绕式剧场里举行,红砖墙面与裸露的钢结构桁架对声场反射和灯光色温都很挑剔。一整天下来,辛照禾带着摄像组和灯光组在观众席与导播台之间来回跑了不下二十趟;而段衡知则带着乐队在台上把上半场的六首曲目逐一磨完了动态平衡。

工作量虽然大,但只要待在同一个场馆里,有些只属于两个人的默契还是会在忙碌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冒出头来。

上午十点半,辛照禾站在二层看台左侧的护栏边,举着色温计核对三号追光灯打在立麦上的角度。她刚放下仪器准备用对讲机喊灯光师微调,一垂眸,就撞上了台下段衡知抬起头望过来的视线。

他正趁着贝斯手调音的十秒钟空档喝水,握着矿泉水瓶站在舞台中央的暖白光束里,隔着十几米的空气和飞舞的微尘,极轻地冲她弯了一下眼尾。

下一秒,舞台监督周眺拿着动线图走过来找辛照禾确认通道口,辛照禾立刻收回目光,低头在图纸上勾画起来;而台上的段衡知也旋即拧紧瓶盖,转身同鼓手说起下一首歌的进拍速度。

到了下午四点,全组试走《夜航船》的尾奏慢镜。

辛照禾站在舞台正下方的一号摇臂旁盯取景框。当段衡知按住吉他最后一根泛音弦、余音在空旷的厂房里缓缓消散时,他顺着摇臂滑回的方向偏过头,目光穿过密集的镜头群,准确地落定在她微微扬起的眉梢上。

谁也没有走过去说一句废话,更没有在几十号同事眼皮底下眉来眼去地耽误一秒钟工期。只是在下午五点放晚饭盒饭的时候,辛照禾兜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段衡知:今晚八点乐队和摄像大部队先收工回酒店,不过场馆夜班灯光组要在内场做两个小时的静态硅箱调光,场馆大门十点才落锁。二楼东侧那间配给我的独立声学休息室我跟场馆值班经理报备过延时了,下班后先上来留二十分钟给我歇口气?】

辛照禾看了一眼正在旁边狼吞虎咽吃回锅肉盒饭的潘惟,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下敲了两个字:【好,等我。】

晚上八点零五分,场馆里的工作顶灯熄灭了大半,只留下一楼内场两个夜班灯光师在静默核对硅箱编号,以及走廊与安全通道的暖黄色壁灯。大部队说说笑笑地乘大巴车先回了五百米外的酒店,辛照禾照例留在最后,跟周眺确认完摄像机柜断电与夜班场地交接单,才拎着通勤包,顺着安静的铁质旋转楼梯走上了二楼东侧。

走廊尽头那扇贴着胡桃木吸音板的休息室木门虚掩着一条缝,里头透出柔和的暖橘色台灯光。

辛照禾推门走进去,反手轻轻合上门锁。

这是一间只有二十平米左右的独立休息室,平时用来给独奏乐手候场,屋里摆着一张宽大的深棕色灯芯绒双人沙发、一盏落地阅读灯和一张小茶几。暖气早就提前开足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柑橘与雪松香。

段衡知已经脱掉了外头的黑色工装风衣,只穿着一件宽松柔软的米灰色羊绒毛衣,正站在茶几旁给两只纸杯倒温水。听见门锁落下的轻响,他转过身来。

整整一天,他们只在台上台下隔着灯架和监视器见过几眼。门关上时,工作人员的声音一下子被挡在外面,辛照禾才发觉自己竟然有点不知该先说哪句话。

辛照禾把通勤包随手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从早上九点半到现在,她踩着高跟短靴在水泥地上站了足足八个多小时,小腿肚又酸又胀,嗓子也因为喊了一整天对讲机而有些干涩。

要是放在确立关系之前,她大概会先端起水杯跟他聊两句今天二号机的构图有多漂亮;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温和、正朝着自己走过来的男朋友,辛照禾忽然半点客套话都不想说了。

她往前迈了两步,停在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把白日里那副无坚不摧的总导演外壳干脆利落地一掀,声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与坦然:

“段老师,我今天在场馆里站了八个小时,腿酸,嗓子也有点累。现在已经下班了——可以抱一下吗?”

段衡知原本正准备递水杯的手猛地一顿。

他低头看着她。暖橘色的落地灯光落在她略显疲倦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里,这是那个在现场雷厉风行、连潘惟和周眺都要让她三分的辛总导演,第一次不找任何借口、直白又乖巧地向他伸出手索要一个拥抱。

段衡知只觉得心口最软的地方像被重重撞了一下,手里的纸杯瞬间放回茶几上,连半秒钟都没耽搁,长臂一伸,便将她整个人稳稳当当地揽进了怀里。

“当然可以。”段衡知答应得很快,却没有把这句话说成玩笑。他只是张开手臂,等她自己走过来,再将她稳稳抱住。过了一会儿,她肩背上那点一直绷着的力气才慢慢松开。

辛照禾顺势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双手环住他结实的腰背,长长地、结结实实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怀抱太暖和了。羊绒毛衣被它的体温烘得像一块晒透了冬日阳光的绒毯,鼻尖全是熟悉的冷冽雪松香。她把额头抵在他微热的颈侧,整个人卸下了全身的骨头似的靠着他,有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段衡知也没有急着动手动脚,只是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替她分担身体的大半重量,另一只手抬起来,修长温热的指腹顺着她大衣领口探进去,不轻不重地替她揉按着紧绷了一整天的后颈与肩井穴。

“今天二楼看台那几趟楼梯铁定把你累坏了。”他一边替她揉着后颈,一边低声说,“上午看你举着色温计在护栏边站了快二十分钟,我好几次想让人给你搬把高脚凳上去。”

“搬凳子上去怎么看全景角度啊……”辛照禾闭着眼睛,被他温热的指腹揉得后颈一阵发麻,紧绷的神经寸寸松弛下来,声音闷在他肩窝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鼻音,“不过现在充上电了,比坐高脚凳管用多了。”

她说着,从他肩窝里抬起脸来。

因为刚被他抱在怀里闷了一会儿,她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桃花粉,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睛被休息室的暖灯一照,湿润而明亮,离他的下颌只有不到两寸的距离。

段衡知替她揉后颈的手指慢慢停在她耳后。

他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瓣,呼吸明显比刚才重了几分,眼底那点心疼与温和渐渐被翻涌上来的渴望染深:“照禾,充了这么久电,那我能不能收点利息?”

辛照禾看着他滚动的喉结,非但没有往后躲,反而环在他腰后的手指轻轻往上一滑,拽住了他后背的毛衣织纹,主动仰起下巴贴了上去:

“收吧,段老师。”

温热的唇瓣瞬间贴合在一起。

起初只是像安抚一般的轻啄,可当段衡知品尝到她唇间温软的气息、感觉到她主动张开唇齿回应自己的那一刻,原本克制的温柔立刻化作了燎原的火。他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一手将她的腰往自己怀里按紧,低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安静的声学休息室里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声响,只剩下两人交错急促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挲时的细微声响。直到两人都吻得耳根发烫、气息微乱,段衡知才恋恋不舍地贴着她的唇角又亲了两下,牵着她一起坐进那张宽大的灯芯绒沙发里。

辛照禾脱掉脚上那双磨脚的短靴,曲起腿半靠在段衡知怀里,小口喝着他递过来的温水,聊起了今天白天的趣事:

“对了,今天下午走《风向标》第二遍的时候,你看见潘惟站在侧幕的表情了吗?他本来正拿着计算器算这站的冷焰火耗材费,结果鼓手老伍那一槌重音敲下去,吓得他手一抖,直接在计算器上多按了三个零,脸都绿了三秒钟。”

段衡知把她的双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暖着,听得低笑出声:“我看见了,当时差点害我在副歌第一句笑场。我还以为潘制片是被你的眼神吓的,原来是被老伍的底鼓震的。”

原本说好只是上来歇二十分钟,结果两人在温暖舒适的沙发上肩挨着肩靠了快一个半小时,把白天攒下的碎话和笑话一件件倒了出来,直到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晚上九点四十——距离十点整场馆夜班门禁正式落锁只剩最后二十分钟。

虽然两人都住在五百米外的同一家剧组协议酒店,但因为还没有到留宿同住的那一步,加上明天早上八点半辛照禾还要带队测外场延时音箱,段衡知也要在九点进场试新换的木吉他弦,谁都没有拿熬夜硬撑来消耗对方的精力。

“走吧,赶在十点门禁落锁前把钥匙交还给一楼值班室,我送你回酒店八楼。”段衡知先蹲下身,替她把短靴拉链拉好,又站起身替她系好羊绒围巾,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今晚早点睡,明天在现场,我继续老老实实叫你辛导演。”

辛照禾握着他的手站起身,看着他眼底那点明明舍不得却又把她照顾得妥帖周到的笑意,心里甜得发胀,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好,那明天见,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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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