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进场第五天，前期分项技术调试与全乐队走台都已经顺利跑通，为了让大家在明天的全流程总合成与后天周六晚上的正式演出前养精蓄锐，制作组在今天下午安排了宝贵的半日轮休。
不用挂工作牌，也不用看分镜表，辛照禾和段衡知换上轻便的便装，按前一天约好的计划，打车去了成都老城区极有生活气息的镋钯街。
冬日下午的成都街头慢悠悠的，两旁的老梧桐树下开满了独立书店、手冲咖啡馆和杂货铺。两人先在街口的水果摊买了一兜刚下树的四川爱媛果冻橙和两颗脆甜的金川雪梨，随后便拐进了一家门面雅致、专门售卖手工木器与日式厨房杂货的“青木器物铺”。
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造型奇巧的黄铜、胡桃木与粗陶生活小物。
辛照禾原本正在靠左的货架前挑一只用来放耳钉的樱桃木小托盘，一转头，却看见段衡知正站在右侧的料理工具架前，手里拿着一件造型颇为复杂的胡桃木底座加黄铜曲柄的小器械，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研究一台价值百万的德国古董电子管压缩器。
那件小工具底座是温润的黑胡桃木，上头立着一根带弹簧卡扣的黄铜弯臂，前端还伸出三根细小的金属叉针和一片半月形的微弯刀头，因为是孤品展示件，底座上只贴了一张写着价格与“手工黄铜木器”字样的牛皮纸标签。
“段老师，研究什么呢这么入神？”辛照禾拎着那只小木托盘走过去，好奇地凑到他身侧看了一眼。
段衡知把那件黄铜木器翻过来转过去端详了两圈，修长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个带阻尼弹簧的黄铜弯臂，用一种极其笃定、甚至带着几分理工科考据派的严谨语气开口分析道：
“你看这个三叉固定针的间距，还有这片半月形刀头的三十度仰角——这肯定是一台专门用来削柑橘类果皮、顺便切陈皮细丝的手动旋切器。刚才我们在街口买的那兜爱媛果冻橙，皮虽然薄，但用手剥总是容易溅一手汁水，把这个买回去，正好在酒店休息室里给你旋橙子皮用。”
辛照禾眨了眨眼，看着那个酷似某种微型天文仪的黄铜小机械，又看了看自家男朋友那张写满了“这题我会”的俊脸，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假的？削个橙子皮需要这么复杂的机械结构？”
“这叫生活美学与力学的结合。”段衡知一本正经地点头，顺手把那件工具和她挑的耳钉托盘一起拿去柜台结了账，“走，回去段老师亲自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丝滑去皮。”
半小时后，两人拎着果冻橙和那台神秘的“陈皮旋切器”回到了酒店顶楼带小吧台的行政酒廊独立休息间。
段衡知洗干净手，挽起深灰针织衫的袖口，把那台胡桃木底座稳稳吸在吧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又挑了一颗个头最大、圆滚滚的爱媛果冻橙，对准前端的三叉针“噗嗤”一下按了进去。
辛照禾托着腮坐在吧台高脚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请开始你的表演，段工程师。”
“看好了。”
段衡知胸有成竹地握住右侧的黄铜小摇柄，没有去拨侧面那个不起眼的弹簧锁扣，直接顺时针用力摇了下去——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片半月形的黄铜刀头根本没有贴着薄薄的橙子表皮滑行，而是因为爱媛果冻橙的果肉实在太软、加上他没锁限位卡扣，刀头直接斜着切进了果肉深处！紧接着摇柄一转，软嫩多汁的果冻橙在三叉针上原地打了个滑，金黄清甜的橙汁“滋”地一下飙了出来，溅了段衡知一手背，而那颗原本圆润饱满的橙子，转眼间被削成了一个惨不忍睹的五边形多面体！
空气瞬间安静了三秒钟。
向来在舞台上十指翻飞、连最复杂的弗拉门戈轮指都能弹得滴水不漏的段衡知，维持着握住摇柄的姿势，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挂着的两滴橙汁，和叉针上那颗仿佛刚经历过车祸现场的五边形果冻橙，整个人陷入了罕见的沉默。
旁边的辛照禾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顺手翻过包装盒底部，看了一眼最底下那行极小的英文与日文说明——【Rotary Apple & Pear Peeler（硬质苹果/雪梨专用旋转削皮机，使用前请先扳下左侧限位锁扣）】。
“噗——哈哈哈哈哈哈！”
辛照禾再也憋不住，趴在吧台边缘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段、段老师！什么‘陈皮细丝手动旋切器’，什么‘生活美学与力学的结合’！人家盒底明明写着是削硬苹果和硬梨子用的！你拿个软趴趴的果冻橙往上怼，还忘扳限位锁扣，这颗橙子招谁惹谁了被你削成个五角大楼！”
段衡知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耳根微微泛红，却半点没有大男人的架子或恼羞成怒。他慢吞吞地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背上的橙汁，看着那颗五边形橙子，自己也忍不住失笑摇头：
“失策了，没算准果冻橙的果肉阻尼系数。既然辛总导演看懂说明书了，那要不——辛导亲自上阵，用袋子里那颗金川雪梨给我做个正确示范？”
他一边说，一边十分虚心地往旁边让了半步，把主操台的位置让了出来。
“示范就示范，这有什么难的！”
辛照禾擦了擦眼角的笑泪，挽起米白毛衣的袖子走上前。她先把那颗惨遭毒手的五边形果冻橙取下来放进果盘，再拿过一颗硬邦邦的金川雪梨固定在三叉针上，还不忘得意洋洋地指了指左侧的黄铜卡扣：“看清楚了啊段同学，第一步，得先把这个弹簧限位锁扣扳下来，让刀头贴住果皮表面！”
段衡知抱臂靠在吧台边，含笑点头：“嗯，段同学正在认真记笔记。”
辛照禾握住黄铜摇柄，匀速顺时针摇了起来。
这一次，硬质的雪梨果然无比配合！半月形的刀头紧贴着梨皮表面，随着摇柄转动，一条薄如蝉翼、连绵不断的浅黄色梨皮像弹簧丝带一样顺滑地卷落下来，露出里头雪白水润的梨肉。
“看见没有？这才叫真正的丝滑——”
辛照禾尾音刚往上扬起，手上摇动的动作稍微快了半拍，结果削到雪梨底部收尾时，她忘了提前松开弹簧卡扣，手腕猛地一使劲，整颗滑溜溜、光秃秃的雪梨瞬间从三叉针上脱钩而出，像一颗出膛的白色炮弹似的直接往吧台外侧滚了出去！
“哎呀！”
辛照禾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捞；站在旁边的段衡知反应更快，长臂一伸同时往吧台边缘抄去——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撞在一块儿，辛照禾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撞进了段衡知及时撑住吧台边缘的怀里，两人的额头“咚”地轻轻磕了一下；而那颗光溜溜的雪梨则在桌沿弹了一下，稳稳当当地落进了段衡知左手及时垫在桌边的干净棉麻餐巾里！
惊魂甫定，两人维持着一个半抱在吧台前、另一个单手兜住雪梨的滑稽姿势，低头看了看餐巾里毫发无损的梨，又抬头看了看对方，同时爆发出了一阵比刚才还要响亮的大笑。
“辛老师，这就是你教我的丝滑收尾？”段衡知一边笑，一边伸出右手揉了揉她刚刚撞到自己下巴的额角，“差点把教学模具直接发射出去。”
“那不是为了测试段同学的眼疾手快吗！”辛照禾揉着额头靠在他胸口笑得直不起腰，“事实证明，段老师接雪梨的水平比削橙子高多了！”
笑闹过后，两人一起动手收拾吧台上的“战场”。
段衡知把削皮机冲洗干净收好，又拿水果刀把那颗五边形的果冻橙和那颗惊险获救的雪梨切成了整整齐齐的小块，装进一只白瓷盘里，插上两根小银叉。
辛照禾捏起一瓣还带着奇怪几何切面的果冻橙递到他嘴边：“来，尝尝段工程师的力学杰作。”
段衡知张嘴吃下那瓣清甜的果肉，顺势握住她拿银叉的手腕，低头在她沾了一点梨汁甜香的唇角上轻轻亲了一口，眼底盛满了温软的笑意：“虽然造型抽象了点，但甜度还是满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