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瓶快打完了,江凡也醒了。
哭地时候觉得世界都要毁灭了,如今醒来爸妈和江城都围着他,江凡窘迫地下不来台。赵凌轻声训斥他几句,说他明知道血压低还不吃饭就去冲热水澡,怪他不会照顾自己。江凡连连保证以后肯定会照顾好自己,就算是捡着台阶自己下了。
那天起,赵凌和江伟光对他格外好,连混世小魔王江城都一口一个哥喊地亲热。江凡起先不适应,觉得腻歪,后来也习惯了。
那天起,江凡对摸鱼的工作越发失了兴趣,整日流连在大街小巷,脑子像是一下空了。遇见程昱,像是给了他当头一棒,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坚守的某些东西在心底轰然崩塌。
他无法精确形容那到底是什么,是信仰,是人生观,还是其他什么,总之哪哪都不对劲了。他一直以为的平凡的幸福,小富即安的生活,通通变了样。
他对家庭对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彻底失去了兴趣,他一直以为那是平凡人该有的幸福,在见到程昱后也硝烟云散。好在赵凌没有再给他安排相亲,也省了他找借口推拒。
江凡晃荡于北城的大街小巷,从皑皑白雪到春暖花开,再到炎炎夏日,再也没遇见过程昱,反倒遇见了秦柯。
秦柯也想不到能在北城看见他,埋怨他到了北城竟然都不联系自己。秦柯带他去逛了一处深宅大院,江凡惊奇不已。果然是从小在北城长大的孩子,那地方是江凡这种外乡人听都没听过的。
江凡流连忘返,看什么都稀奇。秦柯给他讲述宅院前前后后千百年的历史,在这座宅院里上演的各种故事,或惊天动地,或细腻缠绵,或离奇诡异,江凡听地如痴如醉。一直到很晚,秦柯要带他去吃饭,江凡还不肯走。
“你喜欢听,我以后再讲给你,先吃饭。”秦柯笑他孩子气。
“没机会听了,我要回粤城了。”江凡在宅院大门掩上前,最后看了一眼幽深古朴的院落,和秦柯往外走。
“什么,要回去了?刚见面就回去,你该不会是躲我吧?”秦柯问。
“躲你干什么。”
“也是,你要真为了躲我,倒抬举我了。” 秦柯郁郁。这些年兜兜转转,他一直没有把江凡放下,可惜江凡油盐不进,心里从来没有给他留过地方,“你不会是遇到……”
“北城很美,只是一直没找到家的感觉。”
江凡没答,等于是默认。秦柯压下心里对命运无奈的抱怨,“你爸妈都在这,你还有个弟弟是吧。这里不是家,哪里才是家?”
江凡想起粤城那套六十几平米的小房子,两套破旧但是干净的小房间,想起那条日渐没落的街区的烟火气,心里突然就暖和了,“粤城吧。”
秦柯不理解那种感觉,粤城之于他和北城之于江凡的感觉差不多。如若不是在那里遇见江凡,多留了几年,粤城也不过是他走过的一个地方。
“你之前和我说过的话,我突然觉得很对。”江凡说。
“什么话?”
“一本正经地活着很累那些。”一个枝丫探到灰墙外,绿叶层层叠叠,一些小小绿果隐藏在绿叶之间,江凡伸手拽了片叶子,“我突然不想一本正经地生活了。或许,像你这样,随心所欲一些,会更轻松。”
秦柯想不起他什么时候说过,只是江凡说这话的样子让他有些震动。江凡是那种传统男人,他老实又本分,不会偷奸耍滑,也不会钻营取巧。他就像一棵树那样成长,努力往高了长,往直了长,按照人们定义的优秀标准,砍掉自己长歪的长的不合规矩的枝丫。
他站在那里,初看平平无奇,但你只要多看他几眼,就会被他的纯粹打动,情不自禁去关注他,守护他,不让他被风吹雨打。
看得久了,你又会发现他活的很累。他把自己活成一块模板,让别人无可指摘的同时,也失去了生命最动人的地方。你就想着,能不能让他犯一些错误,让他出点洋相,走一些弯路,破掉一些规矩。
秦柯就是这样看待江凡的。如今他说想随心所欲的生活了,秦柯发自内心替他开心。吃饭时,秦柯问:“什么时候决定的?”
“就刚才,你给我讲宅院里故事的时候。”江凡看着虚空,“在那座宅院生活过的人,哪一个不富贵,哪一个不聪明,但是兴衰荣辱、爱恨离别仍旧在上演。我只是个小人物,命又不比他们金贵,何必活得这么辛苦。”
秦柯怔怔,江凡笑笑,“瞧我,胡言乱语些什么。”
“挺好。”秦柯说:“我觉得挺好,真的。”
江凡把要回粤城的想法和家人说了,本来还想着怎么据理力争、舌战群雄,没想到江伟光和赵凌什么也没说就同意了。正好赶上七月份,江城放假,竟然嚷嚷着要跟他去粤城过暑假。江城从小在北城出生,一次粤城都没去过。
事情顺利地简直离谱,江凡带江城做了三个多小时的飞机,顺利抵达粤城。出了机场,粤城那燥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时,江凡觉得自己到家了。
江凡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小区里的熟人很快就传了个遍。听说江城也回来了,自打江城出生,邻居们还没见过他,和看猴似的到江凡家里把江城看了个遍,差点没把江城看爆炸了。
他们都带了东西上门,新鲜的荔枝芒果、各色糕点糖水、粤城的特色糕点种种,五花八门。开始江城还不好意思,躲到江凡身后带着警惕。
后来江城得到好处,也不用江凡介绍了,叔叔婶婶伯伯阿姨地一通叫,把人心里叫地美滋滋的,直夸江城懂事可爱,和江凡小时候一个样。
晚上,江凡带江城去王宏家饭店吃饭。王宏两个月前辞的职,在电话里和江凡带着哭腔说做不下去了。
他从毕业就去了那家大公司,初入职场时和江凡一样壮怀激烈。如今十几年下来任劳任怨兢兢业业,却只不过是个小组长。当初他带的徒弟,他徒弟的徒弟都升迁了,只有他还在当所有人的跳板。
女朋友也没找到,相亲的女孩现在都不嫌弃他胖了,而是直接嫌弃他无能。说他三十多岁的人了,在大公司连个主管的头衔都没有,家里又是开小饭店的没什么积蓄。所以,王宏到现在也一直单着。
王宏失去了信念,理想被现实碾压成粉末,他在电话里和江凡说:“累了,想要放弃了。”他问江凡:“我是不是个废物?”
江凡哪来的资格笑话王宏,自嘲说:“你要是废物,那我连废物都不如了。”
江凡支持王宏的决定,因为他看到过王宏的努力,“要是累了,就休息一阵子吧。人间的路多了,也不用一条路走到黑。东方不亮西方亮,谁知道哪条路就走通了。”
王宏辞职后,就一直在家里帮忙。江凡下了飞机才告诉他自己回粤城了,王宏埋怨他不早说。如今在店里见到,王宏激动地不行,照着他的肩膀狠狠地拍了两下,江城差点都坐不住了。
看江城凶狠的眼神,可把王宏逗笑了,“小家伙,挺护着你啊。”
江凡吹嘘:“那是,亲弟弟,同父同母的。”
王宏顺嘴就蹿出一句:“不同父同母的弟弟,不也照样疼你。”说完,抽自己一个嘴巴,“你俩等着啊,我给你俩端饭去。”一溜烟跑了。
江城问:“他说的弟弟谁啊?”
“没谁,听他胡扯。”江凡到旁边的糖水店买了碗糖水,轻易堵上了江城的嘴。江城在北城没吃过这么地道的糖水,喜欢的不行。
江凡环视四周,王宏家的店面比他离开时扩的更大了,足足占了三个门面。店里摆放有二十多张桌椅,最多时候可容纳八十多人。店里的餐食种类也多了,除了一直卖的包子、打卤面,这些年又增加了烧烤、小龙虾一些食品,因为物美价廉、保质保量深得附近街区的追捧。
准确点说,王宏家的餐馆如今已是一个大排档的体量。不但雇了两三个厨师,服务员也有三四个。
王宏给他们兄弟俩端上来秘制小龙虾,特色烤串,两道小凉菜,外加两碗海鲜粥。
“我们俩怎么吃的了这么多?”
“吃呗,都是自己家人。”王宏揉了揉江城的脑袋:“都尝尝,愿吃哪个给宏哥说,宏哥再给你加。”
江城被小龙虾的味道迷昏了头,什么最讨厌别人摸他头的那一套也不在意了,甜滋滋地叫了一声“宏哥”就开吃,给王宏乐够呛,“咱这弟弟很上道。”
“那是,随我。”江凡说。
店里生意很红火,外面已经开始排队。王宏留他们俩慢慢吃,自己跑到收银台忙活。江城吃地嘴巴冒油,眼睛放光,还不忘和江凡说:“你这哥们挺够意思的。”
江凡当初带江城来粤城时,心里还忐忑,怕江城正处在叛逆期,两人相处有代沟。没成想这小子自来熟,一天不到和街坊邻里都混熟了。
两个人猛吃一通,总算把王宏上的菜都吃完了,肚子吃地圆滚滚的,才肯回家。走时,王宏店里还在忙,顾客络绎不绝。
回到家,江城忍不住指着那间上了十几把锁的房间,骇然地问江凡:“里面锁着邪神呢?”
江凡还愁怎么和他解释,被他这一问,差点笑翻过去,“邪神算什么,锁的是黑山老妖。”
“黑山老妖?”江城一头雾水,“什么东西?”
代沟,不可逾越的年龄代沟,江凡心想。“洗澡去吧,洗完澡给妈打个电话,省得她担心。”
江城去洗澡,江凡铺床。还是主卧的大双人床,兄弟俩睡绰绰有余。江凡不是没想过把次卧收拾了,让江城睡,只是那些锁头让他实在抓狂。当初为了让自己死心,钥匙早都扔了。
江城出来,换江凡进去,江城给赵凌打电话报平安。赵凌一直在等电话,听到江城兴高采烈的语气,心里才一松。江伟光在一旁笑她:“至于么,和小凡在一起。”
江城兴味十足地给爸妈讲述了他这半天被投喂的经历,也变相说了邻里们这些年对江凡都很照顾。
“别忘了明天把带去的特产给邻居们都送一些。”赵凌还是嘱咐,兄弟俩上飞机时托运了两个大行李箱,都是赵凌买的北城特产。
“知道了,你都说过八百遍了。”江城嫌赵凌啰嗦,滔滔不绝地说起粤城有趣的地方。这是他长大以后第一次来到南方,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江凡出来时,江城还在讲。江凡要过电话,和赵凌说了几句,让他们放心。挂电话前,赵凌对江凡说:“想做什么就做,不想做就不做,活的轻松点。”江凡打了个激灵,不知道赵凌为何突然如此温柔。
晚上,兄弟俩躺在一张床上。江城淘气,在床上来回翻身闹腾不好好睡觉。江凡静静地躺在一侧,望着天花板出神。
“哥,你睡着了吗?”江城问。
“没。”
“那你给我讲讲程昱的事呗。”江城目光灼灼地翻身看江凡。
江凡不解,程昱只去过江家一次,那时江城还很小,应该记不得程昱了,怎么会对问他呢?“你还记得他呢?”江凡问。
“有点印象吧。”
江凡甫一回来,思绪飘荡,“那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上他的?”
江凡猛地坐起来,把江城吓得差点没翻下床。江凡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江城吐了吐舌头,他好像太沉不住气了,本来答应赵凌装不知道。
“你听谁说的?”江凡追问,心里忐忑不安:“你没在家里说过这事吧?”
“全家人都知道了。”江城摊牌,他不喜欢有秘密,憋着难受,现在说出来好受多了,“不然,你以为妈怎么突然说话怪声怪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