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凡冲出门口,刚才从窗外走过的两个男人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他的心咚咚咚地像是要跳出来,怔怔地跟上去。
是程昱,真的是他。他穿着一身黑,高大又挺拔。雪花还在飘,洋洋洒洒,落在他的头上肩膀上。他身边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他好像觉得很有意思,抿了抿嘴。
江凡疾走几步要伸手拉他,他很想亲口问问他这几年过的怎么样。突然脚下一滑,跟着江凡就摔了个大马趴。
江凡除了心里骂娘,真的不知该作何想。脚步声咯吱咯吱地踩在雪地上,一双黑色皮鞋在江凡眼前停下,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在出现在江凡眼前。
江凡低下头,伸出一只手摆了摆,捏着嗓子说:“谢谢,不用了。”
“你不凉吗?”
清冽的嗓音在江凡头顶响起,江凡突然想到几年前两人最后那一面,程昱跪在他面前,抓着他的裤脚,求他别分手。心里突然像被千万根针扎,疼地他喘不过气来,“不凉,谢谢。”
那只手收了回去,那双鞋仍然在,“我们是不是认识?”程昱问。
江凡心里闷痛,他觉得自己狼狈又无耻,弄出这么一副样子干什么呢?问问程昱过的好不好?他有什么资格。当初把人毫不留情地赶走,如今再去关怀,他都为自己的无耻感到恶心。心中百转千回,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其实也不过一瞬间,江凡坚定地摆手,“不认识。”
声音刚落,陈宁跑过来问:“江凡,你怎么了?”
江凡心里猛地一紧。陈宁一手拿着衣服,一手拽着江凡的胳膊拉他起来,“怎么样?能起吗?磕到腿了?”
那双鞋终于后退一步,江凡没法继续做缩头乌龟,顺着陈宁的力气起身,侧身对着程昱,问陈宁:“你怎么出来了?”
“我看你急着出来,衣服都忘了穿,怕你着凉。”江凡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毛衫就跑出来了,刚刚趴在地上,白色毛衫脏地一塌糊涂,手心黑乎乎一片。
“回去拿纸先擦擦吧,都湿透了。”陈宁出来的急,什么都没带。
眼前递过来一条灰色手帕,程昱嗓音低沉,“先擦擦。”
江凡顿了片刻,还是接过,垂着头默默擦了擦手。陈宁的视线从垂着头反应奇怪的江凡,转向那个一身黑色英俊地有些凌厉的男人,“你们认识?”
江凡不知怎么说才好,程昱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说,我们不认识。”如果可以,江凡只想遁到土里去,把自己埋起来。
程昱并没有让场面更加难堪,他转身走了,什么也没说。江凡这才肯抬头,看着程昱挺拔如松的身影渐渐远去,拐过巷口时,他身边的男人扭头看了江凡一眼。
江凡和陈宁回到茶馆,服务员第一时间把小女孩送还给陈宁,主动送上干净毛巾让江凡擦拭衣服。只是再怎么擦,白色毛衫还是脏了。服务员收走脏毛巾,见江凡手里脏了的手帕,也要一并拿走,江凡没给。
他歉意地朝陈宁笑笑,“不好意思,刚刚认错人了。”
陈宁给小女孩喂牛奶,笑地从容不迫,“不知道该不该说,其实这样一闹,我倒舒服了。”江凡不解,陈宁解释说:“我突然发现,原来坐在这张相亲桌上的人,不只有我有难言之隐。”
江凡想起程昱,黯然一笑。
如果不是遇到程昱,江凡想这次应该算是一次比较愉悦的相亲,陈宁没有咄咄逼人地问他挣多少钱、有几套房、未来打算给孩子上什么学校这种问题。反倒是给他讲了一个的故事,江凡还可以摸摸她可爱的女儿。
江凡喝了一杯茶,身上暖和过来,“冒昧问一下,其实以你这样的条件,即使承认带个孩子,应该也会有很多人喜欢,为什么……”
“我也想问一个问题,你回答我,我就回答你,怎么样?”陈宁盯着江凡一直拿着的手帕,“你和刚刚那位先生明明认识,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呢?”
陈宁的眼睛很美,沉静如水,泛着宁静的柔光。望着那样一双眼睛,江凡觉得很宁静,突然产生一种倾诉的**。小女孩喝完牛奶困了,依偎在她怀里睡着,睫毛一颤一颤。
“那位先生曾经是我男朋友。”程昱突然说,“男朋友”三个字说出来时,江凡由内到外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和畅快。
陈宁莞尔一笑,不震惊,也不厌恶,她抚摸着女儿软软的脸颊,“我家隔壁有个姐姐和我同年生的孩子,她家孩子一岁多的时候学会走路,两岁不到已经能说出连贯的句子。可我的女儿,现在三岁了,她既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她只会看着我笑。”
江凡愣住,他没接触过这么小的孩子,一时也不明白陈宁的意思,“你是说,发育慢?”
陈宁摇头,“我的女儿是智力障碍儿童。”
江凡震惊,不由看向已经熟睡的小女孩。多么漂亮的小孩,长大了可能比陈宁还要漂亮,“对不起,是我失礼了,我不该问的。”
“你先回答了我的问题,我才告诉你的。”陈宁笑着说,她很爱笑,“之前的相亲对象问我时,我总是不说,我无法想象他们知道后,会如何看待我的孩子。我只能编各种借口来拒绝他们,你知道他们都是怎么说我的吗?”
江凡摇头。
“他们说,‘你这明摆着是耍人嘛。既然没想好要谈恋爱,就别出来相亲,浪费大家的时间。’”陈宁弯弯唇角,“大概是这个意思,不过是有人说的难听,有人说的婉转。有的当场面对面就说了,有的拖拖拉拉发信息时说。”
江凡对于别人话里的机关总是反应的很慢,他以为陈宁在讲有趣的事,就附和地笑,虽然并不怎么好笑。
陈宁却说:“这句话,我现在转送给你。”江凡一怔,陈宁又说:“不过我理解你。人有时最难看清的就是自己的内心,你还爱着那个男人吧?”
“没,没有,”江凡惊慌失措,“都过去很多年了。”
“可我却突然发现,我还爱我的前男友。”陈宁怅然说:“我一直对相亲的男人瞒着我女儿的存在,可能是我只想同他分享这个事情吧。”
“或许,你可以告诉他。”江凡说:“我觉得把事情想简单些,生活会轻松一些。你告诉他,是你的选择。他怎么做,是他的选择。至少,没有遗憾。”
“那你呢?你会告诉那个男人,你还爱他吗?”
江凡无言以对,他觉得他可能真不会看人。陈宁看着温柔可人,可是言语犀利耿直,句句都往他心窝子戳。
陈宁给孩子包上毛毯,包挎在手上起身,“我该走了,我女儿还要回去吃药,你可以把我今天说过的话忘记吗?”
江凡看着孩子软软的头发,“你今天说过什么?”
陈宁笑了,犹豫了一会儿,又说:“我想我会告诉前男友的。和你遇到的麻烦比起来,我觉得我的困难好像没那么难解决了。”
江凡苦笑。
江凡还没到家,赵凌就知晓了相亲的结果,陈宁回去后亲自给她打的电话,在电话里哭诉:“你儿子既然喜欢男人,为什么要和女人相亲?这样很不负责,你不知道吗?”赵凌简直要疯了,唯一庆幸的是她在厨房接的电话,江伟光在客厅看电视。
江凡刚一开家门,就被赵凌揪着耳朵扯到他的房间,鞋都没来得及换。
“干什么?”江凡耳朵火辣辣的,“你不怕掰掉我耳朵啊。”他第一年来北城时,赵凌和他讲过,冬天在室外不要乱动耳朵和手指,天气冷的时候一动就会掉。
赵凌观察了一下他还在的耳朵,“不是没掉么。”
江凡脱掉了羽绒服和鞋,赵凌看到他身上的脏污,“你这是干什么了?怎么搞成这样?”
“摔倒了。”
“你都三十多的人了,还能摔倒,你是小孩子么。”
“我不但现在能摔倒,等我五十,六十,八十的时候,照样会摔倒。不但我会,你也会。”
“还闹,还和我闹!”赵凌又揪他的耳朵,警惕地看了眼关好的房间门,压低声音说:“你和那姑娘说你喜欢男人了?”
“啊?”江凡没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赵凌敲他的脑壳,“我连你爸都瞒着,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和人说了?你还告诉谁了?”
江凡觉得他被陈宁的脸蒙蔽了,陈宁应该是个喜欢捉弄别人的女人。
“谁也没说,就随口和陈宁说了一句。”江凡又想到陈宁的话,“你会告诉那个男人,你还爱他吗?”
“谁也不行啊,这可怎么办?你下半辈子可怎么过啊?”赵凌急的团团转,好像明天,全世界都会知道他江凡喜欢男人,“不行,我得给她打个电话,她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江凡进了洗浴间,冲了澡,一身的脏污都洗净,下午那狼狈的重遇却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程昱穿着一双精致的皮鞋,他以前总爱穿运动鞋,江凡还是第一次见他穿皮鞋。程昱的手依旧修长有力,不知道皮肤的温度是不是还那么凉,如果是的话,他在北城的冬天岂不是很不好过。
程昱的声音深沉了,不像以前总爱装作孩子气,以前他只要一那样撒娇拌委屈,江凡对他就没有任何办法。他身边也有朋友了,那个长相同样很漂亮的男人是他的朋友吗?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看上去很亲密,也很般配……
泪水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流下来。
“小凡,小凡。”赵凌拍门叫他:“你怎么了?这都冲了多久了。你低血压,不能冲这么久。小凡?”
江凡穿上衣服打开门,赵凌急着看他的脸,看到他的眼睛红红的,“晕不晕?难受吗?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妈。”
“嗯?”赵凌正在给他剥糖纸。江凡随她,也有低血压的毛病,他的房间里身上总是随处放着糖和巧克力。
“妈。”江凡又叫了赵凌一声。
“怎么了?说。”赵凌把糖块塞到江凡嘴里,抬头就看到江凡盈满眼泪的眼睛,“怎么了这是?难受啊?哪难受?”
江凡眼泪唰地掉下来,他抱着赵凌,头搁在他妈细弱的肩膀上,眼泪流个不停。滚烫的泪水让赵凌心都要碎了,眼泪跟着就掉下来,“怎么了,小凡?怎么了?有啥事你和妈说,妈在呢,妈在这儿。”
江凡想到程昱曾经抱着他求他不要分手,想到他跪在楼下求他不要分手。程昱都那么求他了,他怎么就狠心分了手。
分开的这几年里,江凡从来不去想程昱的事。他一直告诉自己,分开对他们俩都是最好的选择,符合自然规律,符合社会规律,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既然正确,就没必要难过。伤心不过是一时不适应,时间久了什么都会过去。
他一直这么想,所以在多年的离别中,除了程昱走时初期的失控,江凡再也没流过眼泪。可如今这眼泪却想开了闸一样,他怎么止都止不住。心口疼的厉害,比程昱离开的那天还要难过,这些年所有的压抑都像在此刻反噬到他身上一样。江凡痛地几乎无法呼吸,无力地倒在地上,泪水糊了满脸。
“小凡,你怎么了?”赵凌自己也哭成了泪人,抽泣着喊:“伟光,伟光啊,你快来看看小凡,快来!”
“妈,我难受……”多少个午夜里,江凡拼命压住的疼痛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他被疼痛淹没,哭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看见他了,他过的很好,他有人陪了,不再需要我了……妈,我错了,我不该扔下他……”
江伟光和江城听见赵凌的哭声,急匆匆地推门进来。只见江凡在地上蜷缩着,哭地不可自抑,大口大口地喘息,赵凌瘫坐在地上抱着他的头哭地让人心碎。
“这是怎么了?”江伟光上前抱住赵凌和江凡,“小凡,哪里难受,啊?爸在呢。”
江城眼圈情不自禁红了,凑到江凡身边抓住他的手,颤抖着问:“哥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那是一个混乱的夜晚,江凡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哭晕了过去,江家一家四口心都快被他哭碎了,一家人红着眼手忙脚乱地把他送到医院。
医生很镇定,结合赵凌的叙述,经过检查后说他有低血压,没吃饭再加上长时间冲澡,以及情绪震荡导致的晕厥。
江凡在病床上输葡萄糖。一家三口围着他坐,静静地看着。此刻的江凡很可怜,脸上白的没有血色,眼睛肿着,脸上还挂着斑驳的泪痕。
“小凡到底怎么了?”江伟光静静的问。
此刻他眼中的江凡变成了他五六岁时的样子。那时家里条件很困难,他在北城做了几年生意,辛苦奔波却没赚多少钱。每年也就过年能回家看看,他记得有一次他离开时,江凡追着他的车跑,江伟光实在不忍,停下车把儿子抱住。小江凡抱着他哭地涕泗横流,“爸你别走,我想你,我以后挣钱养你。”
赵凌抹了把眼泪,“小城,你先出去玩会。”
江城看了看爸妈,又看了看床上的哥哥,“我不走,我哥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谁欺负他,我去打他。现在打不过,以后我也弄死他。”
“小城——”
“让他留下吧,我们是一家人。”江伟光握住赵凌的手,认真地看着赵凌,“我们都该知道小凡怎么了,这样才能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