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凡放下锤子,在自己的房间里数了一夜的绵羊,数到一千三百二十只时,天亮了。
江凡下楼扔掉锤子,正好遇到一大早过来给他做饭的徐明芳。徐明芳看到他手里的锤子,依然什么话都没说。江凡有时觉得徐明芳很像观音菩萨,看尽了人间事,却始终充满慈爱。
洗过澡,吃过饭,江凡把家里的窗户门都打开,开始上网找工作。公司留了情面,是以江凡自己请辞的方式了结的,这样江凡的履历就不会受到影响。刘长明还破例给他批了笔补偿金。
江凡的工作还算好找,粤城需要他这个专业方向的大小企业不少,他的学历、工作经验也很有竞争力。很快就收到很多面试邀请,江城一一去看了。大多数面试他的人都很满意,他的简历没有水分,能力足够,又长得周正。
江凡对其中一家工作室很感兴趣。老板是粤城一所一流院校艺术系的老师,姓魏,四十几岁,看上去很年轻。穿着打扮很讲究,儒雅又不失时尚,恰到好处。
魏老师和江凡聊了很久,聊他创办工作室的初衷,聊他的艺术观点,聊他对行业的看法。江凡听得很入神,他不是能说会道的人,对口才好的人很钦佩。
魏老师说,他手上接了几个项目,正需要一个人能接起来。他平时要上课,学校工作忙,工作室他忙不过来。他对江凡的工作经验很看重,希望他可以过来做主管,工作室里还有两个正式员工可以归他管理。
江凡具体询问了那几个项目的情况,魏老师也没藏着掖着,和他简单介绍了。江凡听过,觉得和自己的经验很匹配。他没在这种创业型工作室待过,魏老师的描述让他很心动,他觉得值得挑战。
魏老师给的薪水也不错,就是上班地点稍微偏僻一些,开车要七十分钟。魏老师说工作室上班时间有弹性,他可以错开上下班高峰上班,这点打消了江凡最后的顾虑。
江凡和魏老师签订了劳动合同,正式上班。人一旦开始工作,生活就变得有规律,渐渐明朗起来。
这天,江凡在工作室忙到深夜,开车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刚下车,就看到秦柯双手插兜倚在单元门前。脸上没了那种乖巧的伪装,露出玩世不恭的神色。
“你在这干什么?”江凡走上台阶。
秦柯挡在他身前不让他上, “找你喽,明知故问,我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江凡往左,秦柯也往左。江凡往右,秦柯也往右。江凡冷眼看他,秦柯笑地让人讨厌。
“我和你有什么可说的?我们现在不是同事了,秦总。那种场面上的熟悉就没必要了,你说呢?”
“叫我秦总,挖苦我?”秦柯抽出一颗烟点上,“拜你所赐,我现在不是秦总了。”秦柯吐了个烟圈。
江凡无动于衷,秦柯又说:“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林嘉一和你说的?”
是林嘉一说的。林嘉一说,他把监控录像发上去后第二天,秦柯就被撤职了,李奇也被裁了。
“是你咎由自取。”
秦柯笑了,“你能做出这种事,我还挺意外的。我以为你会忍气吞声,带着一腔委屈和自责离开。”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江凡欺近一步,死死盯着他,“我看着很好欺负?”
秦柯扔掉手上的烟,突然捧住江凡的脸,出其不意地亲了江凡一口,江凡猛地把他推开。
秦柯捂着嘴角得逞地笑,江凡嫌恶地擦嘴,“你是不是有病?”
“喜欢你就有病?那程昱也有病。”
“你不配和他相提并论。”
“不配?”秦柯撩起眼皮,“为什么不配?他比我高贵在哪?就因为我给你下药?”江凡一脸厌恶,秦柯觉得委屈,“下药有什么不对?还不是你看不到我。我围着你转了你也快四年了吧,程昱都知道提防我,就你视而不见。你看不见,我就让你看见呗。难不让我默默守着你,守到天荒地老?我可干不出这么苦情的事。”
“我当你是同事,你当我是什么?”江凡自认对秦柯很不错,这两年也当朋友处着。一想到秦柯一直对他是那种心思,江凡就浑身别扭,“我只要想到你做的事,就恶心。”
“恶心什么?我喜欢你这件事很肮脏?”
“你不配说喜欢,你是下作。”江凡咬牙切齿,“没人会因为喜欢给别人下药。”
“我会啊。”秦柯不以为然,“我喜欢你,我想得到你,有什么不对?要说不对,就是我该早点下手,四年,我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得手。可我心软,我不想伤害你。”
“无耻!我那天真应该打死你。”江凡抡起拳头扑上去。
秦柯眼神一凛,抓住江凡的胳膊顺势往墙上一带,把江凡摁在墙上抵着他的背。秦柯的力气竟然大的出奇,江凡挣了半天无果,“松开!”
“再打,警察就该来找你了。”秦柯制住他,“我就想和你说说话,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你有病!无耻!我和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江凡的脸顶在墙上,粗糙的墙皮磨得他有些疼。
“我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我到底哪点比不上程昱?”
“从头到尾,你哪点都比不上。”
秦柯空出一只手,揉了揉江凡的脑袋。他头发软,摸在手里特别熨帖,心都跟着软乎乎的,声音也格外温柔:“我本来也想着陪你八年,把程昱从你心里挤出去。可惜啊,你突然露出的爪子坏了我的计划。”
江凡一脚踩在秦柯的脚上,趁他力气一松,闪身到一旁。正要动手,汽笛声猛地响起,吓了他一跳。抬眼一看,从他旁边那辆黑车里下来两个人,体格非常健壮,眼里带着警告。
江凡一怔,□□?打手?
秦柯挥手,那两人站住不动,凶狠地盯着江凡。有了被他下药的经验,江凡惊慌,质问秦柯:“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冷静点,绑架犯法。”
秦柯笑了,“不绑架你,放心吧。我要走了。”
江凡不信,提起十二分小心。
“我走以后,你会想我吗?”秦柯问。
“我有病,才会想你。”
江凡那样就像只炸了毛的猫,明明害怕,偏偏还要露一露爪子,秦柯被逗笑,“算了。”
秦柯走了,走向那辆黑车,那两个彪形大汉恭敬地开门请他进去。汽车离开时,车窗被拉开,秦柯笑地甜腻,又变回那个乖巧可爱的男人,“别忘了我,我也喜欢你。”
江凡打了个激灵,他觉得秦柯有大病。回到家,还觉得心有余悸。手机突然响了,是赵凌。江凡看了眼时间,都十一点多了,“喂?”
“睡了吗?”
“没呢,怎么了?”
“我就是问你什么时候过来,房间我都收拾好了,工作过来再商量,全家人都等着你呢。”
“你这么晚不睡,就为说这个?”赵凌这阵子没少给他打电话,隔三差五就催他去北城。他和程昱的事她怕是早就通过自己的渠道打探清楚了,倒是再也没问过一句。
“我刚做了个梦,梦里你被人劫走了,我一害怕就醒了。”
江凡想到刚才楼下的事,还觉得挺好玩,“我没事儿,你睡吧,不早了。”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过来?要是,我去接你?对啊,我干脆去接你吧。”
江凡沉默片刻,“我不会去北城,你不用准备了。”
“为什么?不是都说好了?你爸、还有江城都说想你,就等你过来一家团聚。”
“程昱去北城了。你要是不怕我和他再发生点什么,我就去。”
赵凌沉默了。
那天以后,赵凌好几年没再劝过江凡去北城,江凡耳朵清净不少。他把全部心思投入到魏老师的项目中,可是没多久又出了问题。
江凡不喜欢堵在路上,为了错开高峰期通常九点多出门,晚上自动延长到七点多下班。这是入职前就和魏老师谈好的,他当时也表示同意,可这阵子明显对此有意见。
一见到江凡十点多到办公室,魏老师就阴阳怪气地开玩笑说他比老板上班还晚。江凡没当回事儿,换位想想魏老师不舒服也可以理解。只是理解归理解,依旧我行我素,江凡就是讨厌堵车。
等到别人都下班了江凡还没走时,魏老师态度就好看了,还贴心的告诉江凡多开几盏灯,不要怕浪费电。如果有时间,他甚至会陪着江凡加班,恨不得一双眼睛都黏在江凡身上,看他有没有鞠躬尽瘁。
上班时间一长,江凡带的那两个小同事偷偷和说,早上魏老师也是一早就到办公室,看着他们上早班,比牢里的狱警看守犯人还严格。
魏老师可能是见江凡屡教不改,就开始八点多给他打电话,问他项目准备工作做的怎么样?问他周边调查做的怎么样?问他方案有没有进展?
头两个问题,江凡躺在床上迷迷蒙蒙着,好歹能对付着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把江凡问急了,他带着起床气反问魏老师:“我连项目方都没接触过,对方具体有什么要求你也说不清楚,我怎么给你方案?做梦给吗?”
魏老师被怼急了,“你你你”了好半天,挂断了电话。等江凡彻底醒了,觉得自己太冲动了,毕竟人家是老板,自己这么不给面子,恐怕工作要保不住。
奇怪就奇怪在这,江凡做好了被开除的准备去上班,魏老师俨然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甚至对他的“迟到”都没冷嘲热讽两句。江凡觉得自己可能错怪魏老师了,非常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