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人心浮动议论纷纷之时，刘长明把秦柯叫到办公室。十几分钟后，秦柯出来，江凡进去。
刘长明揉捏着额头，让江凡坐下，开门见山问：“他们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江凡垂下头，“对不起。”
刘长明长叹一口气，“你可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人呐。”
江凡无言以对，他也觉得自己不该是做出这种事的人，所以才和程昱分的手。可事情偏偏在他分手后被曝出来，老天爷这是和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我保不了你了。”刘长明沉重地说：“这件事已经闹到总部，你之前殴打秦柯的事情总部也知晓，只是被我压下了。如今，两件事一起，总部的命令是——”刘长明顿了顿，“开除你。”
尽管江凡料想过这种结局，他还是浑身一震。
“是我护不住你。”
“不，刘总，是我对不起。”江凡平复心情，字斟句酌道：“您对我有知遇之恩，几年来一直对我提携有加，是我辜负了您的信任。”
刘长明看着江凡，似乎又看到当年那个大学刚毕业一眼可以看到底的年轻人，“你可知我当年为什么选择你？”
江凡摇头，刘长明从来没说过，他也不敢问。
“因为只有你，喜欢这份工作。其他人，他们的履历比你辉煌，但他们都只是需要。”江凡此时的工作经历尚不能完全体会刘长明的意思，只能认真听着，“人们都说，走出大学进入社会，理想就被现实击得粉碎，我不这么想。工作，在我看来，不只是为了赚钱。他可以实现你的人生价值，也可以成为你完成人生理想的平台。”
“有人说，理想被现实打破。我却觉得，理想是被他们自己打破的。理想从来都不是轻而易举的，只有坚持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拥有它。正因为难得，人们才会歌颂理想，不是吗？”刘长明郑重地看向江凡，这或许是他能给这个年轻人最后的一点东西了，“所以，我选择了你。你身上有我想要的纯粹，真诚。”
刘长明吁了一口气，又说：“也许秦柯说的对，是我害了你。”
“秦柯？”江凡不解，“您怎么会害我？是您一直保护我，我很感谢。”
“我把你保护的太好了。”刘长明苦笑，“让你放松了警惕，失去了自保的能力。职场如战场，从来都不简单呐。”可能是对江凡注定的结局歉疚，也可能即将分别，刘长明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
下午，公司正式通告刘长明调任、秦柯担任分公司总经理的安排。同时，江凡申请离职。
三天后，刘长明离开粤城，秦柯搬到了刘长明办公室。江凡的离职手续全部通过，正式离职，林嘉一送他到楼下。李奇在秦柯办公室汇报工作，秦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江凡的身影远去。
江凡走了没一会儿，公司炸了锅。一份公司走道的监控录像在公司内部网站、各个微信群迅速传播，视频是那天江凡殴打秦柯的片段。公司年前把监控换成了带声音的，江凡和秦柯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很快活吧……便宜那个臭小子了，本来该是属于我的……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那时可太帅了……那天不该送你回家，附近明明有酒店……你和他都分了，跟我怎么样？我肯定比他疼你……”
江凡回到家，颓然地躺在沙发上。事情瞬息万变，不到一个月，江凡先后失去恋人和工作，一切都发生地猝不及防。
江凡摆弄手机，半个多月过去，程昱再没联系过他，两人的信息记录停留在赵凌离开粤城的那天。江凡说：“回家吧。”程昱说：“马上回，等我。”
习惯真是太可怕了，江凡想。他和程昱在一起生活了八年，程昱这一离开，江凡觉得自己的半边世界好像都坍塌了。
这套六十多平米的小房子，江凡以前总嫌小，程昱还计划等他毕业挣了钱，把楼上楼下两套房子打通了重新装修。现在剩他一个，又觉得这房子简直大的空旷。江凡从沙发上，转移到卧室里，又转移到程昱的床上，方才安定下来。
突然间就没有目标了，日子过的浑浑噩噩。
徐明芳自程昱走后，又开始过来给他做饭，江凡猜是赵凌私下里联系的。江凡和徐明芳说过不用她过来，徐明芳笑而不答，该来还是会来。她从来都是个温柔坚韧的女人，惯会以柔克刚，江凡也奈何不了她。
江凡在家里无所事事，一天根本用不上吃三顿，叫徐明芳中午过来一趟多做点就好了，他晚上自己热着吃饿不着。徐明芳仍然坚持着一天三次过来。
江凡曾经无比羡慕这样的生活，每日有人照顾吃喝，有大把时间玩游戏、看电影、看漫画。突然不期而至了，江凡刚开始几天还有些无措，很快就适应。只是有一个缺点，就是对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到了该睡觉时，脑细胞还在狂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思考的事情从楼下小黄怀的狗崽子到底是哪只野狗的种，到夏季台风对沿海地区经济的影响，到国际□□势的风云突变，再到银河系的未来……
江凡再一次选择去程昱的房间，一沾到他的枕头，躁动的大脑就平静了。
第二天醒来，江凡意识到问题的严峻性，他染上了名叫程昱的瘾。他需要时间和毅力戒掉这个瘾。江凡到楼下买了一套锁和锁扣，上楼就给程昱的房间加了一道锁。
到了晚上，辗转到后半夜，江凡放弃，开了锁，再次去程昱房间，一觉到天亮。醒了以后，理智回笼，江凡又去买了一套锁，给程昱的房间又加了一道，顺带把钥匙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桶。
时间又来到晚上，和疯狂的大脑对抗失败后，江凡抓耳挠腮地去楼下翻垃圾箱，怎么也找不到钥匙。只能买了把锤子，把锁通通敲掉。
第三次去买锁时，老板说直接买一盒更便宜，锁扣全赠送。江凡觉得划算，一次买了十把回来。确实省了不少事，每天早上加一把，每天晚上再“咚咚咚”敲掉。没几天，程昱的房门上就多了十几把锁头，看着还挺别致。
这样的生活不知不觉间，过了大半个月，直到王宏来家里找他。
“你这屋怎么一股子霉味。”王宏拉开窗帘，光线猛地倾泻进来。王宏扭头关掉空调，“你多久没通风了，天天吹空调怎么受得了。”
突然的明亮让江凡很刺眼，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从床上爬过去关上窗帘，继续打游戏，“说事。”
“我说凡哥，这种日子过一天两天就当享受了，总这么过下去，人就废了。”王宏意味深长。
江凡继续在键盘上拼杀，“凡哥兢兢业业奋斗了好几年，就休息这么几天，犯法么？”
“不犯法。”王宏往他床上一躺，“你就是一辈子这样过，都不犯法。”
“到底什么事？”
“程昱今天毕业。”
江凡动作慢了半拍，马上被对手杀死了，屏幕上溅出一大摊血，“已经七月中了吗？”
“你以为呢。”
江凡重开一局，键盘又噼噼啪啪地响起来，比过年放的炮竹还要响，“那又怎么样？”
“一起去看看？”王宏爬到他身边仰头说：“刘贺和我说，他这段时间不好过。”
江凡心里抽痛，“要去你去，我没那个脸。”
王宏生气，伸手拔了电源，屏幕瞬间黑了，江凡转头瞪他。
王宏翻身坐起，“我看你不是没心就是傻，你和程昱之间就剩那点爱情了？咱能不能把格局打开？他从十五岁跟你住在一起，你们在这个屋檐下一起生活了八年。”王宏比了个八，“八年啊，您老今年才多大？”
江凡闷声不语。
“琼瑶剧看多了？非得整这些没你不行半死不活的事？除去那点子心动，你们俩就没有点别的了？你看着他长大，从初中，到高中，现在大学毕业，顶他半个家长。我看着那孩子都可怜，你说你，怎么就狠的心。”
王宏说地嗓子冒烟，跑去冰箱里拿水，咕咚咕咚灌了一瓶，心口的那点气也没压下去。
“我说过，亲人、朋友让他选，程昱不要。他那个人极端的可以，”江凡怔怔看向窗外，“我有什么办法。”
“他极端，你也极端？你比他大三岁，他幼稚，你也不懂事？亏你在社会上待了三年。”王宏把瓶子扔到垃圾桶，“爱去不去，我操的哪门子心。”房门“哐啷”一声响，王宏走了。
最后江凡还是去了，和王宏一起去的。刘贺提前报的信，让他们去学校图书馆，他和程昱约好了在那里照毕业照。
毕业季，学校里里外外都是拍照留念的学生，三五成群，还有一整个班级在一起拍毕业照的。人生走到这里又是一个拐点，离开的时候没人会想到绝大多数人会再也不见。
图书馆前面有一大片广场，周围的绿化做的很别致，现在又是盛夏，绿树成荫，花红柳绿。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下，一切都是那么明艳生动。
江凡一眼就看到程昱，他身材高大、长相冷艳，人群中很惹眼。就是脸色不太好，瘦了很多，显得面部轮廓更加锋利，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的人。嘴唇紧抿着，他不高兴的时候总是这样。
王宏朝他俩招手，江凡把王宏拉到树后。王宏觑他，“怎么的？见不得人？”
“你要是不怕我们旧情复燃，你就把人喊过来。”
王宏忿忿不平，“最讨厌你们这种长得好看的，天天玩这套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把戏，恶心！”
刘贺的信息到了，王宏把手机举到江凡面前：“我们到了，你们什么时候过来？”
“你跟他说，我看看就走，别让程昱知道。”江凡吩咐，王宏吭哧吭哧地打字回复。
刘贺看到信息，四处巴望，并没找到树后的他们。程昱很不耐烦，“算了，我真不喜欢。”
刘贺拉着他劝说：“人生就这么一次，好歹留个念。以后有人好奇，你就把照片拿给他看，看咱们昱哥是多么丰神俊朗，神采飞扬。”
程昱心里茫茫然一片，“谁会对我感兴趣？”
刘贺摆弄着刚借来的相机，顺嘴说：“你老婆孩子呀。”说完了觉得不对，心惊胆战地看程昱，笑地尴尬。程昱装作没听见。
刘贺把相机交给路过的同学，让人帮着给他俩照了几张合照。又比划着给程昱单独照几张，在取景框里一眼看到图书馆前面那颗茂密的大树。
“好了没？”程昱提不起兴趣，要不是知道刘贺一番好意，他早走了。他最在意的只有那一个人，偏偏人家不要他，“算了，有几张就够了。”
“最后一张，就一张。”刘贺透过取景框，调整角度，“这个背景特别好，能照到整栋教学楼，还有那棵神树。你听没听过，你们学校这棵树可神了。”
“怎么神了？”程昱不常和同学们在一起，对这些东西还不如刘贺一个外校的了解。
“姻缘树啊，你连这都不知道。”刘贺一脸神往：“都说在姻缘树下合影的情侣能一辈子在一起，不离不弃。你没发现这一片小情侣特多吗？”
程昱撇嘴，对此很不屑。要是一棵树能拴住一个人一辈子，那他现在就把那人绑到树上。
“你往左站站，对，再往前点，好，好。”相机“咔嚓”一声响，记录下这一个瞬间。
王宏瘫坐在树下，用手扇着风，“你说，你俩这样了，他还会留在粤城吗？”
“他应该会回北城。”
“可惜了，你不是说他那个老师对他很欣赏吗？我还以为，他直接读个研究生，以后就留在粤城做医生了。”
“没什么可惜的，北城那家顶尖的医科院校联系他了，要他过去深造。”
“还有学校主动联系学生的？”王宏长见识了。
“吴老师在中间牵的线。”
“程昱和你说的？”
江凡看着远处程昱的身影渐渐离开，“我无意中看到的，吴老师给程昱发的信息，希望他能去北城，程昱当时拒绝了，说要留在粤城。”
“就因为你在？”
江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人才啊。”王宏慨叹：“这么个人才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过了没几天，王宏来找江凡，扔给他一张照片，“程昱走了，留着当个念想吧。”
照片正是那天刘贺给程昱拍的，程昱冷冰冰的，但是很帅。程昱应该已经是去北城了吧，江凡默默放下照片。突然，他又拿起来仔细看，在那棵大树的树干边上，看到了很小的自己。
当天晚上，江凡半夜三更再次拿着锤子和十几把锁头对着干时，房门被敲响，是楼上的女租客。
女孩顶着一张睡眠不足的脸，透过江凡拉开的外门，看到程昱门上十几把锁头一脸哀怨，“实在不行，就把门拆了吧。”
女孩没再说别的，分手的痛她也深有体会，留下一句“生活总要继续”就打着哈欠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