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几天,程昱再没露面,人间蒸发了一样。江凡回去销假上班,关于他一延再延的休假,难得的是刘长明并没多说什么,这让江凡很感激。
遗憾的是,在他请假期间,李总又找他们签了两个项目,都是大项目,总价值八百多万,是秦柯签的,项目主负责人也成了秦柯。以往他们拿项目,主负责人都是江凡。这个主负责人的签名很关键,对年终绩效、升职加薪影响都很大。
刘长明对此并没说什么,倒是秦柯,专门请江凡吃饭,态度很是歉疚。
“凡哥,这个事情我真没办法。当时要我签的时候,我拒绝了,真的,你可以问林嘉一和李奇。”秦柯给江凡满上一杯酒,自己也满上,一饮而尽,“但是呢,你手机关机,一直都联系不上。李总的项目全是急活,急着要方案,这才找的我。你能理解吧,凡哥?”
江凡点头,手机在手里转了又转,有点走神。刚才刘贺发信息给他,说晚些去他那里拿程昱的东西。
“凡哥,你能理解我,我太高兴了。”秦柯坐到江凡身边,把他面前一直没动的酒杯端到他唇边,“我就知道凡哥不可能猜忌我,回头我就联系李总,还是由你负责他的项目。你把这杯酒喝了,咱俩还是最默契的搭档。”
酒杯顶到江凡的嘴唇,江凡皱眉,推开秦柯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江凡离开后,秦柯脸上的笑容消失,覆上一层阴霾。碰到江凡嘴唇的两根手指捻了捻,神色莫辨。片刻后,他下了狠心,从兜里拿出一片红色药片,扔到江凡的酒杯里。药片很快溶解,消失不见。
洗手间里,江凡怔怔地看着手上那条信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给刘贺。
“凡哥?”
“嗯,我就是想说,我和同事聚餐,不会回去太早。”
“没事,凡哥,我晚点过去也成。”
“不是。”江凡揉弄着眉心,“我是说,程昱手里有钥匙,要不你让他自己过来取?”
“这个……”刘贺停顿了片刻,“还是我去吧,多晚都成,我等你。”
“那成吧。”挂断电话,江凡很失落。说再见,果真是再也不见了。不经意看到镜子中愁眉苦脸的自己,江凡扯着嘴角讥讽,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回到包厢,秦柯已经坐回到他的位置,这让江凡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秦柯和他说起他请假期间公司的趣事,说财务那个怀孕的女同事在工位上突然羊水破了,120还没赶到,她就在卫生间把孩子生下来了。
秦柯说公司上下都称赞她是英雄,江凡敷衍了几句。他没心思和秦柯谈天说地,“我还有事,咱们改天再聊。”
“凡哥,你心里头还是怨我,是不是?”
江凡烦躁,“不是。”
“就是。”秦柯神情委屈。
秦柯总是这样。仗着自己年纪小,长得好看,说话总像撒娇,容不得别人说个不字。公司的女同事意外地都很吃他这套,江凡平时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此刻却很厌烦。
“这样吧,你和我碰一杯。”秦柯提起酒杯,指了指江凡身前的酒,“你又不是一点不能喝,偏偏今天滴酒不沾,不是记恨我,还能为什么。”
秦柯如此执着,江凡心里更加烦躁,没心情和他纠缠。提起酒杯一口气喝光,倒转杯子空了空,一滴都没剩,“真有事,我先走了。”
江凡起身就走,他心里压着事,完全没注意秦柯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江凡眉宇间的不耐让秦柯暴躁到要发狂,转念间他又笑了,脸上现出玩味的神色,看着江凡的背影喃喃:“我很期待,你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等我一下凡哥,我叫了车。”秦柯追着江凡出去,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雨淙淙。
秦柯跑到商店买了伞,幸好江凡还没有拦到出租车,这家饭店在巷子里,出租车一般不进来。
江凡等了一会儿,觉得脑袋有点沉,打算走出这个巷口再叫车,被秦柯拦住,雨伞撑到他身上,“车马上到,就是那个,这里!”
出租车调过头停在两人身前,江凡身上发软,被秦柯轻易推到车里,“不用,我自己打车。”
“别闹了。”秦柯紧挨他坐下,“我先送你回去。”他报了江凡家地址,车子驶出小巷。
江凡脑袋越来越沉,甩了甩头也无济于事。秦柯挤地他很热,江凡无意识地扯衬衫的领口,手像是打了结,怎么也扯不开。
秦柯揽过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环抱着他替他解开领口。江凡不喜欢他的靠近,那点挣动却被秦柯轻松控制,“乖,听话。”
秦柯的呼吸擦过江凡的耳边,江凡猛地一挥胳膊推开他,逃到车边。秦柯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察觉到司机在后视镜里异样的神色,按捺着不动。这里离江凡家很近,拐过那条街就到了,秦柯蠢蠢欲动。
出租车刚拐进江凡家所在的巷口,江凡就喊:“停车。”声音很焦灼。
“马上就到了。”秦柯去捉他的肩膀。
“停车。”江凡使劲拍打司机的座椅后背,“我叫你停车!”
司机搞不清楚两人的关系,一时间游移不定。秦柯的手已经搭上江凡的肩,要把他拉过来。江凡竟然在急躁间拉扯车门,门忽的一下拉开,秦柯扑过去又拽上。
江凡闹腾地厉害,两人争执不下,秦柯怕出事,赶紧叫司机停车。
出租车在路边戛然停下,江凡拉开车门就下了车。雨下大了,细线一样,冰凉的雨水浇在身上,缓解了江凡身上的燥热,意识也清醒了许多。前面不远就是他家,腿脚酸软的厉害,江凡咬着牙强撑着往家里走。
到嘴的鸭子眼见要飞,秦柯心有不甘,跟着下车。追上江凡揽着他的肩,把伞撑在他头上。江凡厌恶地挣开,又被秦柯搂住,“你喝多了,雨又下这么大,我送你回家。”
“我说了不用。”江凡加重了语气,看向秦柯的眼神是掩饰不住的厌恶,那眼神让秦柯着迷又痛恨。
“你怎么了?”
太过熟悉的声线,江凡转头,透过伞的下沿,看到程昱在灯下看他。雨中的程昱结实又冷酷,伞遮住了灯光,让江凡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和凡哥一时高兴,喝了点酒。”秦柯亲热地挎上江凡的胳膊,“我送他回家。”
程昱侧过身子,露出半张被路灯照亮的脸。紧皱的眉头和冰冷的目光表明,他此刻的心情非常糟糕。
江凡挣开秦柯,秦柯踉跄一下,伞掉在地上,雨水糊了两人满脸,江凡说:“你走吧,我自己回去。”
“我送你。”秦柯继续纠缠。
“走。”“滚!”江凡和程昱同时出声。
“怎么了这是?”刘贺循声过来,给江凡打伞,“哎哟,你脸怎么这么红?”
“凡哥和我喝酒——”秦柯话音未落,程昱一拳打在他脸上。秦柯本就打不过他又喝了不少酒,一下子摊倒在地上。
“你!”秦柯疼地抽气,一摸嘴角还沾了血。
“赶紧走。再多说一个字,要么他打死你,要么我整死你。”江凡厌恶地俯视秦柯。
程昱像一座煞神一样矗立在眼前,路灯在他身上洒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秦柯。秦柯踉跄着起身,看了看江凡身边的两人,气冲冲走了。
程昱怒气丛生,他最讨厌秦柯那副卖乖的嘴脸,明知道江凡有阑尾炎竟然还要他喝酒。
江凡站都站不稳,身上湿透了,紧贴在身上的衬衫露出他劲瘦的腰线,要刘贺扶着才能勉强行动。身上热的厉害,腿软的不像话,雨水再凉也失去了效用。刘贺问他怎么喝这么多,江凡紧闭着嘴巴不答,生怕泻出一丝不堪的声音。
刘贺个子小,扶江凡有点费劲,程昱想要搭手,江凡避如蛇蝎,“别碰我。”刘贺吓了一跳,再看程昱,见他脸上晦暗一片。
到楼下,程昱再次拉住江凡,突然跪在他面前,伞掉在一旁也顾不得捡,大雨瞬间把他淋透,好不可怜。他死死拉着江凡的手,仰视神明一样仰视他,乞求他的垂帘,“我求求你,不分手,行吗?”
江凡太难受了,身上几乎要炸开。程昱拉着他的那只手冰凉如斯,他很想放任自己把他拉起来,拥抱他,亲吻他。仅剩的一丝理智不允许他这样做,江凡颤抖着抽回自己的手,让刘贺扶他上楼。上楼那几步路,江凡几乎被刘贺强拖着,额头上全是汗,身上燥热难耐。
刘贺忍不住回头看程昱,他直挺挺地跪在滂沱的大雨中,面孔淹没在暗影里。程昱在学校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刘贺从没见过他这样卑微的样子。
刘贺瘦小单薄,拖着江凡这么大的个子上到三楼,冒了一身汗。刚一打开门,江凡就冲到卫生间。反手把门锁上,冲到浴缸里,打开喷淋,凉水兜头浇下。
刘贺喘着粗气,还以为江凡吐了,“凡哥,没事吧?”
“没,没事……呃……”
“凡哥?”
“没事。”江凡死死咬着手指,“他要什么,你帮他找,别管我。”
刘贺哪知道程昱要什么,他又没说。程昱叫他来就是个摆设,他的心思明白写在脸上,就是想借口上来。刘贺左思右想,“凡哥,要不让程昱自己上来?他的东西,我也找不着。”
“不行!”江凡泡在浴缸里,身体深处的燥热如潮水一般一**涌上,似是被成群的蚂蚁啃噬,麻痒难耐。万一被程昱看见,江凡不敢想象后面会怎么样,“你自己找,或者改天。”
“好吧。”刘贺没辙,给程昱打电话,“你要拿什么,我给你找。凡哥在卫生间,人都迷糊了。”
程昱的身影淹没在楼边的阴影中。那天把话说的那么绝,程昱懊恼不已。江凡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臭脾气,非和他顶着干做什么,吃亏的还不是自己。这才借口拿东西,让刘贺帮忙试探。
江凡给刘贺打电话时,他就在刘贺旁边,心里雀跃不已,他以为江凡也想见他。程昱兴冲冲地跑回家,在楼下等了江凡一个晚上。他反复思考,只要哄得江凡心软让他上楼,他就死缠烂打,撒娇卖萌,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只要江凡不分手。
然而,他等来的是江凡和别人高兴地出去喝酒。还不是别人,是他最讨厌的秦柯,那个喜欢卖乖实际却心怀鬼胎的小白脸。更让程昱难过的是,即使醉成那样,江凡都不肯让他扶,他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分手。
没机会了,程昱想,真的走到头了。他不想,但他已穷途末路。
刘贺等了半天都没声,还以为电话进水坏了,“程昱?”
“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程昱终于开口,声音在深夜里沾染了凉意,“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你拿下来就行了。”
程昱房间里的摆设很简单,整整齐齐,一目了然。刘贺顺利找到牛皮纸袋,“还有呢?”
“没了。”
“衣服呢?”
“不要了,都不要了。”程昱挂断电话,最后一次仰望三楼窗户那熟悉的灯光,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好不狼狈。
刘贺拿着牛皮纸袋出来,卫生间的水还在哗哗地流了不停,“凡哥,东西我找到了,你没事吧?我进去扶你出来?”
“不用。”江凡艰难地喘息,“走吧,带上门。”
刘贺一走,江凡脱力,彻底瘫软在水里。汹涌的**一波一波袭来,身上热地仿佛在燃烧。心里却冰凉刺骨,最后一个机会被他浪费掉了。
江凡本来想和程昱缓和一下关系,程昱那句“再也不见”让他心揪的难受,他实在不想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