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凌走了，当妈的终究拗不过儿子。
临走时，她找了徐明芳和王宏妈，嘱托两个姐妹帮她盯着江凡，江凡答应会和程昱分手。他若是没做到，请她们务必告诉她，赵凌会回来强行带他去北城。她这话当时是在外面说的，故意敞开了声音，周围好些人都听见了。
人们私底下还在议论江凡和程昱不伦的爱情，转眼就听说江凡打算和程昱分手。本来关注点还在两个男人谈恋爱这件事上，很快就转移到江凡抛弃程昱算不算渣男。只能说老百姓的物质生活水平确实提高了，对精神层次的富足也有急切的渴求。
消息传到程昱耳中，他第一反应是谣言，但他的心不可避免地被影响。他极度恐慌，终于按捺不住跑回家。
江凡在收拾他的卧室，赵凌弄乱了他的房间，一直没收拾。程昱回来时，正撞见江凡对着破碎的相框出神。
程昱从身后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脖颈里，汲取他身上的气息，“没事，我再买个重新装上。”
江凡任他抱着，“吃饭了吗？”
程昱手上紧了紧，“没，一天都没吃了，我这些天都瘦了。”
江凡挣开他，“想吃什么？”冰箱里有鸡蛋，有葱，还有一些剩米饭，“蛋炒饭？还是煮面？蛋炒饭，好不好？”
程昱怀里空荡荡的，“好。”
江凡扭头去厨房，程昱跟进去。等江凡把葱洗好切好，鸡蛋搅碎，程昱把他抱出去，自己系好围裙，开火炒饭。
江凡倚在厨房门口看程昱做饭。突然想到他十五六岁时的样子，那时程昱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后来两人一起住，江凡费了好多心思给他补营养，如今倒有些后悔，他长得比自己还高。
厨房狭小，程昱往那里一站，看上去格格不入，但他偏偏就在这间厨房里忙碌了八年。鸡蛋液下锅，“呲啦”一声响，鸡蛋的香气扑鼻而入。
“出去等，有油烟味儿。”程昱熟稔地翻炒鸡蛋，炒蛋饭里的鸡蛋江凡喜欢焦一些。
江凡不为所动，“为什么你放蛋液，油不会溅出来？”程昱不在家时，他几次炒鸡蛋都会烫到手。
“油温低些放蛋液就好了。”程昱转头问他：“我做饭的样子是不是很帅？”
江凡点头。很帅，也很有感觉。
程昱凑过来索要江凡的亲吻，江凡很大方地满足了他。蜻蜓点水的一个吻，程昱的手上还拿着把铲子。
程昱使劲啄了一下，返回灶台边，把鸡蛋盛出来炒米饭。江凡拿了碗筷出去，冰箱里还有点酱菜，程昱以前做的，他盛了一些。
很快，炒饭上桌，葱香、蛋香、米香，闻着就好吃。江凡吃了半盘吃不下，喝着冰啤酒，懒洋洋的斜坐在椅子上。程昱把他剩的半盘拿过去吃完，正好吃饱。江凡拿着啤酒罐碰了程昱的酒，程昱端起来喝了几口，又凑上去亲江凡。
江凡很乖，难得这么乖。任程昱亲他，啄他，探到他口中作弄。程昱越亲越热，探手把人抱到自己腿上，仰着头继续吻。
那晚，空气凉爽，屋里很热。两个人折腾到大半夜，中间程昱抱着江凡冲了两次澡，回来没一会儿又把人折腾出一身汗。
江凡**并不浓烈，平日里十有**都是程昱拖着他。这次不同，热情地像换了灵魂。两手攀着程昱的肩膀不肯松开，热烈的回应，不停地索求。他那副样子太招人，程昱快要爆炸了。
天快亮了，江凡彻底没了力气，累地昏睡过去。程昱在身后拥着他，在他的颈边烙下一个个亲吻。江凡的皮肤很热，程昱的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弥漫着无边无际的大雾。雾里看花，水中看月，怎么都看不真切。
程昱紧了紧胳膊，用力把江凡抱在怀里。江凡喜欢拥抱，比□□还喜欢。
赵凌在的那几天，江凡一直请假。这些天也没去上班，请了年假，每日待在家里。程昱很有默契地没去学校，同学、系里老师的电话一个个打进来，他都没接，后来没电关机。
两个人白天黑夜地腻在一起，拥抱，接吻，□□，无休无止……
这天下午，家里终于弹尽粮绝，程昱打电话叫外卖，被江凡制止，“出去买吧，我们一起。”程昱答应了，他很少拒绝江凡的话。只要是江凡说的，他能做，就会去做。
两人一起下楼，这是他们的事情被人发现以来，江凡第一次下楼。遛弯的大爷，纳凉的大妈，嬉闹的小孩，见了他第一时间都是别过头。等他走过来视线再黏上去，脸上主要是好奇，还有些困惑，夹杂着丝丝不屑，点点厌恶。
程昱紧张，手上甚至沁了汗。他无所谓，他从来不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他们怎么想怎么看都与他无关。江凡不是这样，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些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人。
程昱警惕着，拳头紧紧握着，呼吸急促。他想，谁要是敢多说一句话，哪怕是眼神带点异样，他都要打上去。关他们什么事，凭什么多嘴，凭什么置喙，他们有什么权利伤害江凡。
但那些人什么都没做，连异样的眼神都是对着他们的后脑勺。程昱找不到理由冲上去，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燃烧，膨胀，逼得他快要崩溃。
江凡牵住他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像程昱曾经期待的那样。程昱却慌了，焦急的抽出。江凡笑了笑，又轻柔地握住。江凡的手纤细温热，握着的感觉很舒服，程昱却难过地快要哭出来。
两人在菜市场买了菜，江凡突然又不想回家做饭了。拉着程昱去店里吃菠萝炒饭，吃过饭又去离家不远的广场上坐会，看那些大爷大妈跳舞。广场上的音乐震天地响，人们脸上洋溢着夸张的笑。
江凡一直牵着程昱的手，另一只手指着中间一个长相喜人的大妈，说她跳地真自信。她的舞姿不是最美的，却是整个舞蹈队里最引人注目的。
回到家，两人又纠缠在一起，从浴室纠缠到客厅，又去了卧室。抵死缠绵，不过如是。江凡累到沉沉睡去，程昱整宿整宿睡不着。他明明抱着江凡，却感觉江凡离自己越来越远，那种恐慌几乎让他窒息。
他亲吻江凡的脖子、肩头、额角，在他耳边一遍遍呢喃江凡的名字，心里呼喊着：“别离开我，别不要我，别留我一个人。”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晚上吃过饭，江凡洗澡出来，程昱像前几日一样上去纠缠，江凡别过脸，正色说：“我们聊聊。”
程昱心里咯噔一下，更急迫地缠上去，掰过江凡的脸强行亲吻。江凡挣开，“别闹，我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非要现在说。”程昱捧着他的脸不让他回避，急切地堵住他的唇舌。
一吻过后，江凡气喘吁吁，“程昱——”
程昱捂住他的嘴，两人四目相对，程昱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嗖的消失不见。程昱摩挲江凡的头发，“什么都别说，我不想听。”
江凡挣扎，程昱全身都抵上去，把江凡禁锢在墙上，亲吻江凡的额头，声音温柔的可怕，“乖，别说，好不好？”
江凡屈膝猛力顶上程昱的肚腹，挣开他的钳制，“分手吧。”
程昱弯腰缩在一旁，笑出声，“不好笑，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
“就是玩笑！”程昱直起身，扑到江凡身上抱住他，像树袋熊一样，恨不得手脚都攀在江凡身上，在他耳边柔声乞求：“别开这种玩笑，好不好？我不喜欢。”
江凡依旧冷静，“别闹了，我们该分开了。”
“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程昱耐心哄着：“我知道，我都知道，太突然了是不是？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注意到的。我道歉，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就别分手，成吗？”
“程昱……”
“我马上就毕业了，我们离开这里，去个没人知道的城市，随便哪个，只要你喜欢。我会注意的，一定不会被发现，行么？我什么都听你的，别分手。”程昱急切地说着，无比懊悔那天不该那样急迫，如果他们正常回到家里，肯定会发现家里的异样，赵凌还有那些人就不会发现他们的秘密。
江凡转过身，打量程昱的眉眼。他真的长大了，高眉深目，鼻梁挺直，脸部轮廓如刀锋，俊美出尘。
这张脸，该招多少人喜欢啊。江凡的手指一寸寸描摹他的脸颊，“以后找个女人，好好谈场恋爱。到结婚时，我给你包个最大的红包。”
真狠啊，程昱心想。他是怎么做到如此温柔地说出如此残忍的话来的？程昱抓住江凡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感觉的到吗？我只想要你。”
江凡抽回手，“你还年轻，以后会爱上很多人，记得下次选个女人。”
程昱还要抓江凡的手，江凡退后躲开，程昱被激怒：“我说过很多遍，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后面的日子还很长，你会——”
“我不会！”程昱打断江凡，“你妈说了什么？他说我会爱上别人？我不会，你信我，行不行？我发誓，我一辈子只喜欢你，若我负你，天打——”
江凡按住他的嘴，“别说不吉利的话。”
程昱心呼啦一下软了，“你心疼我，你心里有我。我知道你害怕，怕别人议论你，这都是我的错，我没有提前做好打算。你可以怪我，怎么都好，别说分手的话了，求求你。我难受，真的难受。”
程昱的样子太可怜了，江凡于心不忍。程昱惯会忖度江凡心思，试探着靠近他，江凡没有推开，程昱把头搁在他的肩窝，“我们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那里没人知道，我们重新开始。”
程昱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江凡看着虚空，声音变得遥远：“他们知不知道，他们怎样看待，其实都不太重要。”
程昱吃惊抬头，他不敢相信江凡会这样想，“是啊，不重要。他们爱怎么看怎么看，日子终究是我们两个人过的。”
“可是，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程昱心口一窒，江凡淡淡继续说道：“结婚，生子，才是每个人的归宿，不是吗？绝大多数人都是那样过的，万物的规律就是如此，这样的日子才有章可循。”
这个问题，江凡其实一直都在想。他从历史角度想，从生物角度想，从情感角度想，不论怎么样，他都无法自洽。
江凡自认是一个平凡的人，从没想过名震天下，也没想过惊世骇俗。他人生的最高理想不过是做一份喜欢的工作，挣着可以养家糊口的钱，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过平凡幸福的生活，就像大多数人那样。他不是特立独行的人，也不想过标新立异的生活。
江凡对和程昱在一起这件事并不厌恶，他人异样的眼光、家人的反对、社会的不认同，他都能尽力做到不在乎。但他想象不到，一种无章可循的生活，该怎么继续，怎么发展，遇到问题该如何解决。他都不知道，案例太少了，他都没得参考。
江凡太平凡了，不敢走一条别人没有走过的路。
“我向往家庭，我渴望伴侣，也想有自己的孩子。”江凡看着程昱，“这些，你都不能给我。”
“不是这样的。”程昱心慌意乱，“我可以做到，我为什么不可以！伴侣，对，伴侣，你没说必须女人，对不对？还有孩子，我们可以领养。”程昱绞尽脑汁，脑子里一团乱麻。
江凡静静地看着程昱手足无措，等他冷静下来，“程昱，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这个。”
“不然怎么样？我变性么！”程昱怒气上涌，“我生下来就是个男人，我能怎么办？我就是喜欢你，我能怎么办！我也努力过，我也克制过，我做不到。求你了，求你了江凡，你就当可怜我，行不行？我不能没有你。”
“程昱——”
“我不听！”程昱猛地推开江凡，手臂挥舞着，像是把他讨厌的东西通通挥走，“你别说了，你现在不高兴，我知道。我给你时间，等你冷静了，我们再谈。”
程昱夺门而出，留下江凡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