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程昱做了一个很美的梦,一觉睡到第二天八点,醒来时江凡正坐在床头看他。程昱觉得梦境延续到了现实,拉过江凡的手就要亲昵,被江凡反手摁在床上。
“不行,这样不行,昨天说的都不算数。”江凡神色认真,“我昨天一定是疯了,怎么想都不对,人怎么可以不想未来?”
程昱从梦境中抽离,瞪大了双眼,“又怎么了?”
“我想了一宿,不可行。没有未来,谈什么恋爱?那样太不负责任。昨天说的通通不算,咱们什么关系也不是。”
程昱翻身坐起,握住江凡的手,“你说什么呢?怎么就不算了?我都说了,不要你的未来,你将来想结婚生子我就放你走。”
“那更不行。”江凡抽出手,“我这不是渣男吗?不行。”
“我乐意,你怕什么。关系都定了,哪能说不算就不算?你昨天都亲我了,那也不算了?”
江凡神色躲闪,坚持说:“不算。”
程昱扶额,恨不得以头抢地。长叹一声后,只能继续绞尽脑汁给江凡做心理建设。他知道江凡心软,这是他的缺点,也是程昱可以利用的点,“你这么狠,就不怕伤到我?我的初恋啊,让你这样一弄,我非得留下点心理阴影。”
“什么心理阴影?你别乱扯。”
程昱一瞧有戏,更来劲了,“我说真的。人的心理在大喜大悲之下,极容易发生扭曲。我买那些书你没看吗?有些人很可能性情大变,别说女人,以后我可能谁都不爱了,可怕不?”
江凡拧眉。
“这还算好的,至少不祸害别人。严重的,反社会人格,听说过吧?心理愤怒,厌恶人类,杀人放火都干得出来。”
“得得,你别说了。”江凡成功被程昱吓到。
程昱得逞,拉过江凡的手揉捏。江凡手指骨节细长,握在手里很舒服。“你和我处几天试试,先别急着说不行。其实,和以前也没什么不一样,不用这么紧张。”
“谁紧张了?” 江凡抽出手跳下床跑了。
谈恋爱第二天就分手的奇闻不了了之。
在之后的一些天,又反反复复上演。江凡有心结,程昱是男人这件事每当他的理智回笼,就觉得不太可能。
程昱了解江凡。他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让他一下子突破心理障碍,很不现实。
除了两人关系不能变这条底线,其他的程昱都让着江凡。江凡觉得别扭,他就退一步,让江凡觉得两人和之前也没什么不一样。等江凡放松了,他再进一步,摸摸手,碰碰脸什么的,让江凡保持一丝可以忍受的紧张。程昱主要是怕,让江凡太过放松,真的会把他弄丢。
这种诡异的状态持续了好久,颇有点动画片里猫和老鼠的意思,程昱也分不清谁是猫谁是老鼠。
后来程昱看书,看到游击战的十六字方针——“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时,猛然惊醒,他和江凡可不就是打游击么。想想游击战威力之巨大,战果之辉煌,程昱坚信胜利必将属于他。
到了月底,高考成绩下来了。程昱全省第二,不是状元。
地方台很快转播了状元接受采访的视频,江凡认出站在状元身旁喜极而泣的妈妈,竟然就是他上山拜佛遇到的那个希望儿子考上状元的妈妈。
程昱无波无澜,至少江凡看不出来,他自己却是肉眼可见的失落。
路上遇见别人询问,他几次差点没落下泪来。江凡自责,他觉得要是那阵子他能把两人之间的那点问题解决地再好一些,程昱肯定能考上状元。
除了江凡,另一个最失落的人是老张。
老张这辈子教过的学生中,最聪明的就是程昱,他绝对相信程昱能考上状元。他这位班主任连状元采访时要说的话都写了稿,前前后后改了十几遍。等到电视台转播采访的是一位干练的女老师时,老张把攥着的稿子默默扔到了垃圾桶。
江凡和老张专门研究过程昱的总成绩,他和状元只有两分之差。单科成绩两人几乎不相上下,只有一科——数学,状元150,程昱只有142,江凡和老张都不敢置信。程昱数学向来是满分,纵使题目难度大,也能考到148,最不济也能拿146。
江凡非常沮丧。程昱错失状元的失落成倍加注在他身上,比他当年没考好不够分数去北城读大学还要遗憾怅惘。江凡发现,他可以逐渐接受自己其实很平凡的事实,却无法接受程昱的失败,实在因为他太过耀眼。
江凡为此闷闷不乐好多天。这晚,他照例和程昱去王宏家的饭馆吃晚饭。王宏给他俩端的面,整个假期王宏都在店里帮忙。
放下面,王宏揉搓江凡的脑袋,“差不多得了啊,不知道的以为程昱高考落榜。人家可是榜眼,给九中开辟了历史的人物,将来要拍了照片挂墙上激励后人的,用不着你苦大仇深。”
程昱搅了搅面条,“挂墙上就不必了。”
“挂墙上也是第二,历史只会记住第一名,就差两分啊。”江凡机械地往碗里倒醋,直到醋罐儿被程昱拿走。
“行了吧,还被历史记住。”王宏不屑,对程昱说:“咱别理他,什么年代的思想了。”
吃过饭,两人穿过街巷去公园散步。走的累了,就在湖边一个木质座椅上坐下休息。天色渐暗,鸟儿稀稀拉拉地飞到树上,寻到自己的窝休息,湖水一片宁静。
程昱问:“我考第二,你就这么难受?”
“我能不难受吗?不是谁当初和我打赌,考不上状元就认我发落。”
程昱一噎,差点忘了还有这一茬握在江凡手上。暗自庆幸得亏他不拘小节,在成绩出来前把江凡骗到手,否则现在还指不定怎么样。
程昱装委屈,“那你什么意思?嫌弃我?”
“行了,别装了。”江凡也不傻,被程昱攻略了这些日子,多少也猜出这小子只是装无辜,心里黑着呢。
程昱失笑,趁着渐渐昏暗的天色,拉住江凡放在一边的手。江凡猛震,赶忙抽出,紧张地往四周看,“有人呢。”
程昱脱下外衫,散铺在腿上,再次抓住江凡的手藏在衣衫下,“现在看不见了。”
两人肩并着肩,坐在长椅上,衣服覆盖下的手紧紧相握。在广阔的天地间,相依相偎,就像结伴飞回巢穴的鸟儿一样不再孤单。
“你就真一点都不在乎?你看看人家状元,上了好几天电视,家喻户晓,多光荣。”
“不在乎。”程昱平静地说:“我不想上电视,也不想家喻户晓,我就这样和你散散步就挺好的,只要你不甩我。”
江凡手指用力夹了程昱一下,程昱呼痛,江凡才放开,“贫,我让你贫。”
“疼啊。”程昱摩挲江凡手心,怅惘地说:“我上过电视,也被家喻户晓过。那滋味,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美好。”
江凡惊讶,“什么时候?”
程昱看着湖面上溅起的一圈圈波澜,“我爸妈死的时候。”
江凡愕然。
“那时候,很多警察上门调查,整个小区都知道了。不知道从哪流出去的信息,说我妈是小三,我是私生子。后来上了新闻,报纸上有我的脸。那之后我回过学校,同学们背地里都骂我,也有当面骂的,甚至有老师都背后说闲话。”
“闹的这么大?”江凡还是第一次知道。
“流言蜚语向来比光荣事迹传的更远更快,见缝插针,防不胜防。”
“不一样吧。你这次要是考了状元,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程昱浅笑,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把他的眼眸照地璀璨非常,“光谁的宗?耀谁的祖?人都化成灰多少年了,现在投胎到哪里都不知道。”
江凡一想好像也对,也就他替程昱可惜,程昱根本就不在乎,心里一下子就敞亮了。跳出了情绪的禁锢,脑袋也变得清明,回想程昱的话,江凡灵光一闪激动地跳起来,“你不会,是故意考成这样的吧?”
程昱眨了眨眼。
“真是这样?”江凡顿时火冒三丈,“你怎么能拿这种事开玩笑?这可关系到你上大学啊。”
“行了行了,当我成神了。”程昱拉他坐下,“机缘巧合,纯属巧合。”
虽然名次第二,成绩却足够了,全国的名牌大学任程昱挑选。然而,谁也没想到他力排众议,选择了粤城本地的一所医科院校,临床专业。
为此,老张、其他老师、王宏甚至徐明芳一家都找程昱劝解,程昱固执己见。等到江凡劝他,程昱说:“至少你应该理解我,我只想要当下。”
“人不该只考虑当下。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江凡说。
“还不到那个份上。我就是因为有远虑,才学的医学。”
“你比录取线高出十五分,你明不明白?整整十五分,都浪费了,那是你多少个不眠之夜换来的成绩。”
程昱心想,若按你说的,可惜的又岂止是十五分。
“可惜不可惜,我说的才算。你放心,我给自己留了后路,要是你将来不要我了,我还可以去北城读研,殊途同归。”
江凡哑口无言。
程昱如此选择正是为了他一直以来追求的当下。程昱没有直接问,只是透过江凡的态度猜测,江凡实习乃至日后工作去北城的可能性并不大。虽然他爸妈一直都想让他过去,但江凡好像更喜欢粤城。江凡若是留在粤城工作,程昱自然得留在粤城学习,才能和他一直在一起。
之后的日子,江凡没再提这事,算是默认了程昱的选择。利用这段时间,他教会了程昱游泳。在游泳这件事上,江凡总算是占了优势。程昱自小在北方长大,是个十足的旱鸭子,他还非常畏水,没少被江凡嘲笑。
小区旁边的商场里就有游泳池,两个人还专门办了会员卡。江凡和程昱第一次去时,被不少人搭讪。在见识过程昱入水后剧烈翻腾呼救的狼狈样后,对程昱的天神滤镜碎了一地,以后都只围着江凡转。
不过江凡没时间回应。每次他被人搭讪,程昱总会适时地埋在水里挣扎,江凡只能仓皇游过去救他。搂着他的腰,带人游出水面,扔到地上,看他闭着眼睛装作昏过去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使劲按着他的胸腔,直到程昱自己呼痛。
“疼啊。”程昱推开江凡,“你谋杀啊。”
“装啊,怎么不装了?”江凡把毛巾甩到他脸上,“干脆淹死你算了。”
程昱忙不迭起身,跟在江凡身后坐在泳池边上,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我可舍不得死。你看那几个女人的眼睛都快飞你身上来了。我前脚死,她们后脚就把你抢了。”
江凡不比程昱帅,乍一看也没程昱抢眼。但是只要多接触一会儿,女人们通常更喜欢江凡,而害怕程昱。程昱身上有股戾气,让人感觉不太友好,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江凡就不同,他身上有股格外招人的魅力,备受女人的喜欢,为此程昱没少吃醋。
江凡出其不意把程昱推到水里,程昱抓着江凡的小腿把他也拉入水中。
江凡水性好,在水里踹了程昱一脚后游开,比鱼跑的还快。程昱用他刚学会的□□式游泳追了一会儿,气喘吁吁。腿上一疼,冷不丁就抽了筋,抱腿在水里蜷缩成一个虾米。
江凡游出去很远,回头挑衅程昱。看见程昱的模样,眼睛圆睁,四肢舒展开同时向后划水,像离弦的箭一样蹿回程昱身边,抱住他的腰往岸边带。
程昱睁眼,得逞地笑了。反手抱着江凡的腰把他拽到水下,在他脸上偷了一个吻。江凡反应过来又上了他的当,恼羞成怒,伸手要打。程昱扑棱着胳膊返回水面,讨饶道:“真抽筋了。”
见他疼的五官皱起,江凡这才搂了他的腰游到岸边,把他拖了上去。压住一条腿,抻直另一条腿给他拉筋。好一会儿,程昱脸色终于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