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在酒店吃过早饭，曾帆说家里有事，和曾可先回去，剩下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在岛上蹉跎半天，不到中午都决定下岛。四个人两辆车，王宏提出坐江凡的车。
路上，江凡和王宏沉默了一路。到小区楼下，江凡问：“你知不知道肖晴喜欢程昱？”
王宏很平静，声音无波无澜，“知道。”
“怎么知道的？”
“猜的。肖晴以前去你家玩，我总偷偷看她。看得久了，就发现她总偷看程昱。”
江凡叹气。过了十几分钟，肖晴的车也拐进小区，停在路上，程昱从副驾驶下来。肖晴没下车，鸣了车笛，就掉头离开。
王宏拉开车门下车，江凡叫住他：“该放手时就放手吧，对自己好点儿。”
“知道了。”
江凡又问：“你说，到底什么是爱情？”
王宏想了想，摇头，“这东西，不好说，一人一个看法。”
“那你怎么看？”
王宏看向虚空，“我想和她过日子，一辈子在一起。”
“一辈子么。”江凡喃喃。
王宏下车，江凡又把汽车驶出车位，摇下车窗给程昱留了一句：“我学校有事，不上去了。”开车就走了。
江凡心里很乱。他觉得蠢蠢欲动，仿佛心底有什么东西动呼之欲出，这让他感到恐慌。透过后视镜，他看到程昱长身玉立的身影渐渐缩小在镜子里，直至消失不见。
到学校不久，曾帆就联系他开门见山问：“程昱和肖晴是什么关系？”
江凡没有回答，而是说：“让曾可换一个人喜欢吧。”
曾帆在电话那头沉默半晌，“行吧，我明白了。校花那儿你打算怎么办？见不见给句准话。”
“见。”
江凡一时冲动，第二天就约了校花在校园里的咖啡厅见面。
校花当真漂亮，比江凡匆匆一瞥间还要漂亮，而且很有教养。态度不高傲，不卑怯，平易近人。谈话间不虚伪，不唐突，进退得体。
她的头发黑亮柔软，眼睛温柔迷人，一颦一笑间都让人如沐春风。江凡心里那个朦朦胧胧的女友形象一下子就丰满了，校花比他能想象的最美的女人还要完美。
直到校花离开，直到江凡续了五杯咖啡，直到服务生过来说咖啡店要打烊了，江凡依然在想，如果校花真的做他女朋友，他的人生应该会很完美。
江凡卡在关校门最后一刻出了学校。深夜的道路通达明亮，汽车并不多。透过一盏盏飞驰而过的路灯，江凡可以清楚看到天边皎洁的月亮，紧挨着月亮有一颗格外闪亮的星星。
到了小区楼下总是下意识抬头看，他家里只有程昱的房间有一点微弱的灯光。程昱一定没睡，他总是这样，江凡不在家时，他习惯只开一盏台灯。
程昱对江凡突然回来，显得很迷茫。他坐在书桌前，扭头看江凡时像只不知该何去何从的羔羊。
江凡换鞋进屋，打开客厅灯，明亮的灯光让程昱一时无法适应，他才想起来问：“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吃饭了吗？”
“你也知道这个时间了？”江凡反问。径直去翻冰箱，“还真就没吃，饿死了。”冰箱里有鸡蛋，有牛奶，有西红柿、花菜、几根葱，还有几瓶酱，只是没有剩饭剩菜，“你晚上也没吃？”
“想吃什么？我去做。”程昱起身进了厨房，熟练地系上机器猫围裙。这条围裙是前些日子他俩逛超市时江凡专门给程昱挑的，徐明芳用过的那条程昱扎着太小。
扎好围裙，程昱说：“西红柿炒蛋快，焖饭可能要稍稍等会儿。”
江凡在餐桌旁坐下，“煮面吧，省劲。”
“也行，正好有面条。”程昱拿好食材，回到厨房。江凡看他有条不紊地烧水，洗菜，切好小葱和西红柿备用。水很快开了，程昱卧了一个鸡蛋，调成小火。
江凡说：“煮两份，别和我抢。”程昱返回冰箱又拿了一颗鸡蛋，卧进锅里。
“水开了吗？就放鸡蛋？”江凡好奇。
“水开了卧，容易散。”程昱用铲子轻轻在锅底翻搅，然后把西红柿丁下了进去。等水再开，开始下面。
江凡懒洋洋地靠在餐桌旁，手肘支在餐桌上，撑着下巴歪头看程昱煮面，脑海中校花的脸和程昱的脸交错闪现。
程昱很快盛了两碗面出来，面是江凡最喜欢的细面，西红柿打底，汤色让人很有食欲。卧着一个圆滚滚形状很好看的蛋，他那碗还撒了小葱，闻着香喷喷的。程昱那晚没葱，他不爱吃葱。
江凡剜了一大筷子送入口中，空荡荡的肚腹瞬间得以慰藉，边吃边问：“荷包蛋我爱吃几分熟的？”
程昱不理解江凡为什么这么问，愣了一会儿说：“十分熟。”
“姜、蒜、葱花、香菜，我不吃哪一种？”
程昱咽下一口面，狐疑地答：“你都爱吃。”
江凡吃饭说话两不误，“我最喜欢吃什么蔬菜？”
“娃娃菜。”
“为什么？”
“甜。”
江凡噘嘴，“肉呢？我喜欢吃什么肉？”
“猪肉、牛肉、鸡肉都爱吃，不爱吃羊肉，因为膻。”程昱放下筷子，“你想干什么？”
“干你。”江凡顺嘴接了一句。说完觉得有问题，就见程昱脸色渐沉，江凡笑了，“抓紧吃，一会儿坨了。”
江凡三口两口吃完面，捧着碗喝面汤。程昱煮面不放酱油，颜色浅淡，喝起来是西红柿酸酸的味道，“吃啊，别浪费。”
程昱蹙眉，几口吃干净面条，把汤喝了，抽纸擦了嘴。然后直勾勾地盯着江凡，企图弄明白江凡到底在干什么。
江凡慢吞吞地喝完汤，慢悠悠地把碗放下，程昱着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抽了纸巾摁到他嘴上使劲擦了擦，“你今天怎么了？”
“肖晴亲你了？”江凡冷不丁问。
程昱眉头锁紧，江凡问的是“肖晴亲他”，而不是“肖晴和他亲了”，程昱应声：“是，她亲我的。”
“你喜欢她吗？”江凡看着他。江凡的眼睛很温柔，平时看着就和气，认真看人的时候更显温润，不像程昱那么凌利。
“不喜欢。”程昱感觉到不对。
“还是喜欢我？”江凡眼尾微挑，他自己可能没察觉，那一眼却让程昱心颤了一下。
“喜欢。”
江凡双手揉搓了几下脸颊，脸现难色，“你有想过未来吗？和我的未来？咱们都是男人，不能结婚，不能生孩子，你有想过吗？”
程昱的心高悬起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江凡的变化，他之前也问过这样的问题，那时更多的是恼羞成怒和不可理喻。此刻不一样，江凡在恐惧，在困惑，他在思考不可预知的未来。程昱手心开始出汗，高考考场上他都没出汗。程昱觉得，这个回答可能会决定他的命运。
“我没想过未来。”程昱斟酌着说：“我不确信未来是否真的存在。即使存在，我也不确信它会向我期待中的那样到来。”程昱扯了扯嘴角，“我的人生经验告诉我，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未来大概率不存在。”
程昱偷偷搓了搓手心，继续说：“和虚无缥缈的未来相比，我更在意现在。过去和未来都是虚妄，只有眼下这一刻是真实。”
江凡认真听完程昱的话，末了揉了揉眉间，哭笑不得，“你在和我讲哲学？还是在讲物理？”
“别在这个时候开玩笑。”程昱对江凡的调侃无动于衷，“我是想说，结婚、生孩子、未来那些事，我都不在意，天晓得我能不能活到那个年纪。没准突然哪天就在街上被疯子挥刀杀死，或者遇到地震、海啸，或者煤气罐爆炸——”
“行了行了，别吓我了。”江凡摆手打断程昱：“说结论。”
“我不管未来怎么样，我只是想现在和你在一起。”
江凡沉默半晌，点点头，又沉默半晌，摇摇头。他眉眼间的一个微动都引得程昱心里七上八下，如今这般反应更让他心里如冰火两重天似的备受煎熬。程昱小心翼翼地问：“你在担心和我在一起之后的问题？”
“能不担心吗？”江凡愁眉苦脸，“谈恋爱，结婚，生子，挣钱过日子……所有人都这样按部就班的生活。一旦打破常规，生活怎么继续，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程昱呼吸急促，靠近江凡，试着握他的手，江凡竟然没有拒绝。程昱心如擂鼓，柔声问：“现在呢？我只问现在。现在，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两人四目相对，江凡满眼都是程昱英俊的脸，他锋利冷漠的眼睛因为被希冀填满而显得温柔。江凡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程昱比校花好看。
程昱又问了一遍，“现在，你喜欢我吗？”
江凡心里舒出一口气，梗在胸口好几个月的那股子烦闷、焦躁、不安的情绪随着这口气一哄而散。内心变得安定平和，江凡撇了撇嘴，“我中午拒绝了校花。”
程昱一时懵了，“什么？”
“真不是我吹牛，校花竟然说她暗恋我一年多了。说是在学生会里见到后，一直对我念念不忘。”江凡有点骄傲，程昱掐的他手有点疼。江凡挣了挣，程昱松了力气，但没放开。
江凡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程昱，语气中是浓浓地遗憾，“我竟然拒绝她了。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程昱眼里浮现压抑不住的欣喜，他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太激动，“因为我？”
直白的表露感情总让江凡觉得别扭，视线飘到别处，勉强说：“算是吧。”话音刚落，猛地被程昱倾身抱住。江凡不适应这种亲昵，脑袋往一旁偏着，尽量不碰到程昱的脸。
“江凡，你太好了。”程昱在他耳边说：“你也喜欢我，真是太好了。”
江凡推开他，语气变得郑重严肃：“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我没喜欢过别人。”
“那你拒绝校花，是为什么？”
“我不想你离开。”江凡强忍着羞怯，试图剖白内心深处的想法，“我只想这种生活一直继续下去。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上学，上班，就是一直这样下去。但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
程昱在心里描摹江凡的眉眼，笑意显现，“我就当你是喜欢我了。”
“这也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程昱语调轻松，“喜欢有什么定义吗？有人说喜欢就是得到，有人说喜欢就是放手，有人说喜欢是欣赏，有人说喜欢是效仿……你觉得谁说的对？我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你想和我一直不分开，我说这就是喜欢，我的喜欢我说了算。”
江凡轻笑，“这么霸道？”
程昱挑眉，“就是这么霸道。”
“那未来呢？”
程昱手指抵在江凡唇间，“不要担忧，也不用焦虑。我不要你的未来，我只要现在。” 程昱轻揉江凡不经意皱起的眉头，“如果哪天你倦了，怕了，不想和我在一起了……我承诺，放你离开。”
“你的意思是，谈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那不是耍流氓么。”江凡不敢苟同。
“你都哪学来的，一套一套的。你那理论是男人和女人，咱俩都是男人，不适用。”
“可是——”
“哎呦我的哥。”程昱都问的无可奈何，“别可是可是了，哪有那么多可是。先这么过吧，等问题来了再解决也不迟。”
“我这是未雨绸缪。”江凡不服气。
“绸缪没看出来，我怕你先愁死。”程昱起身，居高临下地“啧啧”两声，“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婆婆妈妈的。我不管，我就当你刚才那些话是表白，今天就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江凡也觉得自己啰嗦，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行吧，爱咋咋地吧。”顺手勾住程昱的衣领，拉他弯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起身走向浴室。
程昱怔住，好半晌才从突然降临的幸福中回过神，一股甜蜜的味道从心间向四肢百骸飞速炸裂，让他晕晕乎乎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