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周五早上,江凡载程昱去学校。程昱去教室,江凡找老张私下谈谈。真实情况当然不能透露,只是说确实程昱心里压了点事,这些天一并解决了。

老张都快五十了,当了二十多年教师,都成了精。见江凡说话遮遮掩掩,就知道程昱一准是谈恋爱了。孩子到了这个年龄段,春心萌动很正常,他都理解。但江凡的态度他没摸准,毕竟也是带过三年的学生,老张有话直接问:“你是给劝和了,还是劝分了?”

“啊?”

“行了,你小子别给我装了,都是过来人。”老张打趣:“程昱是不是谈恋爱了?”

江凡吃惊,“您也知道?”

“这种事能瞒得过我?”老张笑的得意,“我还知道,你当年喜欢过肖晴。”

江凡的钦佩瞬间烟消云散,“您打哪看出我喜欢肖晴?”

老张当然不能失了身份,端着架子不给江凡讲,“你别管我哪看出来的,我自然有我的火眼金睛。我就问你,程昱谈恋爱这事,你是怎么和他说的,是让他继续谈,还是让他分了?”

“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这你就不懂了。”老张推心置腹地说:“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青春期荷尔蒙作祟没什么,老师都能理解。但为什么不推荐呢?”老张也不等江凡捧,自问自答说:“还不是因为高中生心理太脆弱,自律能力又差,而谈恋爱这种事又是最能引起情绪波动的。今天俩人谈高兴了,一个晚自习就知道笑,书也不读了。明天俩人闹矛盾,一个晚自习愁肠百转,晚上觉都睡不好。你别说这些孩子了,就是你师娘和我吵一架,我都好几天回不过神。”

江凡难得听老张鬼扯,老张似乎真的把他当做程昱的家长了,说起话来没遮没拦。江凡喜欢这样平等的交流,也喜欢这样真实的老张。

“咳,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老张发现自己扯远了,忙说回正题,“我是想说,对待高中生恋爱问题一定要慎之又慎。你得圆滑,明白吗?先稳住,拖到高考结束,就万事大吉了。到时他们想谈,我们举双手支持。”

江凡频频点头,后悔没早向老师请教。

“别光点头,你到底怎么和程昱说的?”老张逼问。

“拖,就是拖。张老师,你真不愧是我班主任,我没等你教就按照你的思路做了。”江凡洋洋自得,有心炫耀一下自己的无师自通:“程昱就是暗恋,还不是谈了。”江凡不忘为自己辩驳两句,“估计压在心里久了,成了心病。我知道以后呢,也没逼他放弃,也没上纲上线。我也当过学生,知道学生最烦听老师说教——”

老张冷不丁凌厉的一瞥,让江凡找回理智,把大逆不道的话咽下去,“我吧,主要就是疏导。让他别太压着,把这个情绪往外放一放。我甚至鼓励他,一定要考个好成绩,最好是个状元什么的,到时候去跟人家表白,成功几率也大一些。”江凡可没说,他把自己当成彩头逼程昱下的保证。

老张十分满意,“不错,你做的很对,这样我就放心了。这个问题要是解决的好,确实能化为动力,最后关头还能再上一步。”

“结果好不好,还得张老师多关心。”这才是江凡找老张聊天的主要目的,“他大多数时间在学校,能不能在这个关头把注意力用在学习上,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这你放心,家里你看着,学校这头有我。”老张乐呵呵地说:“依我看,程昱这小子既然给你下了保证,那就没问题。这孩子自律的劲,比我教过的所有学生都厉害。”

江凡暂时安下心,两人又聊了聊其他同学,老张甚至问起程晖的近况。江凡告诉他程晖考上申城的大学,听说这阵子还在联系出国留学,老张很欣慰。

要走时,老张突然很八卦地问:“程昱喜欢的到底是谁,曾可?还是五班的那个女孩,我听说是你们小区的。”

江凡尴尬地笑,正气凛然地对老张说:“人民教师是学生的表率,这种八卦的东西还是留给大妈们去做吧。”

张老师气地脸都憋红了,江凡坏笑着走了。路上,他想起程晖,给他打了个电话,程晖没接。

下午,程晖给他回电,说上午听讲座,手机静音没听见。程昱打趣说:“你还知道联系我,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两人已经有快一年没有联系,程晖计划留学的事江凡还是听王宏说的。江凡干笑一声,“最近忙,你怎么样?”

“我还真有件大事——”程昱故意卖了个关子,顿了一会儿才说:“我下个月要去留学了,美国。”

“那可是件好事,通知书、签证那些都办了吗?”

“都办妥了,整整准备了大半年。”

“辛苦也是值当的。”

“是啊。”

一个话题了了,空气突然安静,江凡最怕这样,又问:“ 王姨身体怎么样?”

“她身体很好。”程晖语气很轻快:“我没和你说吗?她现在半年去一次心理诊所就可以了,日常生活完全没问题。半年前,我大姨还帮她开了一个小的服装店,最近也有点收入了。”

“那还真是不错,王姨一直是个坚强的人。”他们母子的生活越过越好,江凡真心替他们高兴。只是脑海里突然闪过小房间里程昱那个破旧的大书包,又觉得酸涩。

江凡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叫“程晖”,紧跟着程晖就说:“我一会儿还有事,同学叫我了。”

“那你去吧,我也没什么事。”

“那行,那咱们多联系。”江凡以为他要挂了,程晖在电话里又叫了他一声。

“嗯?”

程晖似乎难以开口。江凡以为他要问程昱,却听他说:“你不来申城转转啊?旅旅游也好。”

是啊,程晖怎么会关心程昱呢。除了离开粤城时,他委婉说过让江凡离程昱远一些,后来再没提过程昱半个字,正如程昱也从来没提过程晖一样。

江凡有时想,两个人是兄弟吗?想来想去,怎么都觉得不是。如果可以选择,也许他们都不想知道对方的存在吧。

“我倒是想,可惜没有时间。”忙成了最好的说辞,让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江凡没想过他会有搪塞程晖的一天。

“也是,都忙。”程晖黯然道:“那次离开粤城,一直说找机会回去看看你们,也是忙。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三年。”

不只江凡忙,程晖也忙,每个人都疲于奔命。

江凡觉得苦涩,曾经以为一辈子在一起的朋友,就这么慢慢疏远。时间是如此残酷,甚至连个疏远的节点都不告诉你,就这么一点一滴地水滴石穿,让人无法觉察。等感觉到了,已经无能为力。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往往只有那么一段,你以为的一次分别很可能就是再也不见。最亲密如父母,只能陪你前半生。如爱人和子女,只能陪你后半生。至于朋友,少了血液上的牵连,能陪伴你的日子更是微乎其微。

江凡轻咳一声,“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那头好像又叫了程晖,程晖跟着说:“是啊,总会有机会,我得挂了。”

“好,再见。”

“再见。”

江凡当时不知道,那之后又过去很多年,他们才兑现了再见的诺言。见面时,大家从当初的青少年变成了成年男人,眉眼轮廓都发生不小的变化,彼此之间都感到陌生。比面孔上的陌生更令人难过的是,除了回忆少时的岁月,他们已无太多亲密的话题可谈。

和程晖的这通电话,让江凡一整个下午的心情都不太好。他也说不太清楚,只是感觉随着长大,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失去的东西更多。

江凡联系王宏,王宏秒接,就是声音压的极底。

“你干什么呢?”江凡问。

“上课呢。”

“那我挂了。”

“不用,你等会儿。”王宏小声说,然后就听他喊了一声“报告!”电话那头有个很远的声音说:“你说。”江凡猜王宏是坐在教室的后排。

王宏说:“老师,我肚子疼,我要上厕所。”

江凡隐约又听见一声:“去吧。”

窸窸窣窣了一一阵过,王宏的声音恢复正常:“现在好了,你说。”

“我也没什么事,你还是回去上课吧。”

“你就算不打电话,我也想着逃课呢。通识课,国际政治,选修的,我学分不够。”王宏说的轻松。

“都大三了,你学分怎么还不够?可别影响毕业。”江凡担忧。

王宏大学报的是化学化工专业,头一年读书还很刻苦。到大二时,才发现这是四大天坑之一,就业极难。自此失了斗志,慢慢成了吊车尾,江凡劝过几次都没用。王宏现在就想着混个毕业证,再另谋出路。

“没事,你放心吧。这一门通识课结了,分就够了,我心里有数。”王宏漫不经心,江凡还要再说,王宏根本不给他机会,“说吧,你怎么回事?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说了没事,我给你打电话还不行?”

“别装了,”王宏嬉笑:“你一脱裤子,我就知道你放什么屁。”

“瞧你说的。”江凡装不下去,把和程晖联系的事和王宏说了,末了感叹:“程晖这一出国,怎么也得三五年,或者干脆不回来。你说,当时咱仨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怎么现在就天各一方了?”

王宏突然扯出一句:“你谈恋爱了?”

江凡突地心慌,王宏难道知道程昱的事了?不能够啊。再说,就算他知道了,自己和程昱这也不算谈恋爱关系。江凡稳了稳心神,“我和你说友情呢,你扯什么爱情。”

“我就随口一说,你紧张什么。”

江凡底气足了,“你随口扯,怎么就扯爱情,不会是你谈恋爱了吧?”

这下轮到王宏慌了,声音有点波动,“我倒是想,也得有人愿意。”

“指定有事,你和我说说。”江凡来了兴致。

“先说程晖的事。”王宏不像江凡,思路总是被一些枝丫带跑偏,“你说你,和程晖打个电话,都能抑郁。”

“我没抑郁。”江凡嘴硬,“我不就是感慨几句,大家越来越疏远了么。”

“那不是很正常?都说了是朋友,你见过有几个朋友是一辈子的?”

“也不是没有。”

“有,是幸运。没有,才正常。你想要人陪你一辈子,那是找对象。对象,懂不懂?”

江凡昨天刚听了程昱对于爱情的解读,如今又从王宏嘴里听到另一种解释。无论哪一种,都对他触动很大。他以前对爱情从没一个确切的概念,也没这样专门拿出来探讨过。

王宏在电话里喊了他一声,“没信号了?”

“听着呢。我就感慨两句,你还真当回事了。”江凡不太善于表露内心最真实的情绪,有心敷衍。

“你呀,就是多愁善感。别人都当你是鲁智深没心没肺,依我看你就是能装。你其实就是男版林黛玉,春花落了都得落几滴酸不溜秋的眼泪。”

“就你懂比喻。”江凡被他逗笑,“行了,说完我了。你那爱情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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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庄起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