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凡抚额长叹,喝了满满一杯水,也浇不灭他心中的焦躁。他问程昱:“你想怎么样?你现在课也不上,学校也不去,你知不知道自己高三,知不知道快高考了?高考意味着什么,需要我再给你说一遍?”
程昱不说话,低头看自己的脚面。他从来都是固执的孩子,江凡很清楚。江凡没有那种当人家长的魄力,替人做决断的勇气,也没有可以说服程昱的睿智,他也从来都不需要。
他和程昱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从来没有照顾过程昱,也就没有指挥他的权利,“说吧,你要怎么样才肯回学校?”
程昱缓慢地抬头,眼神里带着乞求与渴望,卑微地让人心碎,“你可以试着,喜欢我吗?”
江凡“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来回转了好几圈,指着程昱,“让我和男生谈恋爱,还是一个高三的学生?你开什么玩笑?”
程昱嘴角颤动,苦涩地垂下头。
江凡气地手都在颤,“你在威胁我?啊?用你自己的未来威胁我?你搞清楚,高考决定的是你的未来,未来是你自己的,你确定要拿你的未来和我较劲?”
程昱摇头,“我没威胁你。”
江凡抬起他的下巴,逼他抬头,“那你在干什么?在网吧思索人生?”
程昱的眉梢眼角挂着绝望和悲伤,“我只是,没法再和你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江凡一窒,程昱又说:“我的心思你都知道了,我知道你没法接受,我自己也没法接受。可是,我真的压抑不住了。即使不是那天喝醉了酒,我也会在哪天爆发。我受不了你的无视,你的淡漠,也受不了你和别人谈恋爱。”程昱笑了一下,“更别说,你可能会觉得我恶心。”
“我可没说你恶心。”经过王伟的事,江凡对待这种感情至少至少没有蔑视厌恶的想法。
“那又怎么样?你能试着喜欢我?”
江凡眉头打结,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程昱抬手碰了他眉间一下,江凡像触电一样躲开。
程昱捻了捻手指,极力掩饰失落,“你不用担心,我会走的。”程昱做了几个深呼吸,“我想好了,我回北城。以后你不会看见我,也不用心烦。”
“回北城?现在?”江凡觉得程昱异想天开,“先不说各种手续、学籍乱七八糟的怎么弄?高考怎么办?北城和粤城的高考试卷都不一样。”
程昱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波澜,“那些都不重要。今年不考,又不能怎么样,大不了重读一年,明年再考。”
“你说的轻巧!”江凡气不打一处来,“钱呢?你有钱吗?王佳留下的五万块钱已经花光了,你现在就靠着房租生活。等你回到北城,房子不能租了。王佳知道你走了,楼上的房子也会要回去。你还有什么钱?这些,你都想过吗?”
程昱别过头,“不用你管。”
江凡气地跳脚,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我他妈也不想管!这都是什么事儿?”
谈话陷入僵窒,房间里是难堪的沉寂。
江凡说服不了程昱,更不能答应程昱。程昱站了一会儿,默默回到房间。江凡在沙发上坐下,想要喝水,桌上的水壶又空了。
程昱的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江凡仰躺在沙发靠背,胳膊搭在额头上,假装没听见。装了一会儿,按捺不住,走过去看。
书包已经装了一半,桌上的书本少了一些。程昱正在叠衣服,几条洗的退了色的运动裤,几件短T,还有两件薄外套,两套校服。
江凡仿佛又看到那个瘦瘦小小背着大书包的孩子,叹了一口气,倚在门框上,“不闹了,行吗?”语气里是深深的无奈。
程昱不吱声。
“要不你再咬我一口?”当年程昱就咬了江凡一口,像个小老虎。左手背还是右手背来着?江凡看看两只手,当时疤痕还挺重的,现在也被时间消磨干净了。
程昱还是不吭声。
“你要怎么才肯留下?”江凡继续让步,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程昱蹲在床前,两手还在叠衣服,扭头挣着一双扑棱扑棱的眼睛看他。
“别这么看我。”江凡觉得脑壳要炸了,“错失高考是你的损失,不是我的,你总不能让我为了你的未来一点底线也都不要吧?”
程昱嘟囔:“那你还管我做什么,反正是我的损失。”
“你讲的是屁话。”江凡又发飙了,“小猫小狗养了三年,都有感情,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作践自己?”
程昱也不动了,手上拿着衣服呆呆的。
江凡心一横,“留下来,至少得参加高考。别犯浑,我不喜欢用自己前途开玩笑的人。幼稚,愚蠢。”
程昱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江凡锁着眉头,恨不得上去揍他一顿。他莫名其妙被这小子占了便宜,现在还得割地赔款,等着他谈条件,这是什么世道,“说!”
“你别急着拒绝我,用这两个月时间想想,行不行?”程昱仰视他说。
这种事情有什么可想的?江凡心想。男女相爱,男女结婚,男女生子。男男能干什么?放在以前,那叫败坏风气、道德沦丧。放在现在,那也是少数群体,大都藏着掖着。江凡眉头皱地能拧死苍蝇,呼吸急促,勉强按捺着怒气。
程昱声音放的更低,乞求道:“你对王伟都能那么客气,给我两个月时间又能怎么?没准,我是说没准——”程昱眼神飘忽,“你觉得我还不错呢。”
江凡内心翻江倒海,故作淡定反问:“两个月?”
程昱懵了,“嗯。”
“到高考结束?”
程昱惊疑不定,“嗯。”
“我要是答应你,你考砸了怎么办?你成绩掉一百分那也是参加高考,你觉得我会为了这种成绩忍你两个月?”
“不可能!我要考就考第一。”程昱声音都大了。
“吹,接着吹。”江凡抱臂,此刻俯视程昱的样子骄傲地像个君王,“谁没做过考状元的梦?”
自从上了高中,学习这方面没人敢这么和程昱说话。程昱一脸郑重,“我说能行就能行,我有把握。”
“考砸了,怎么办?”江凡强调。
程昱眼神一凛,“你说怎么办?”
“表白这事就当没有过。原来怎么生活,以后就怎么生活,什么都没发生,以后也不准再提,敢不敢答应?”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火花四溅。半晌,程昱点头:“就按你说的。”
江凡偷偷送了一口气,暗道鱼儿上钩了。有了这个保证,程昱自然会全力以赴,江凡也不用担心程昱因为感情上那点破事荒废学业了。
程昱起身,走到江凡面前,他现在的个子比江凡还高出一截,眯起眼看人的时候很有威严,“那这两个月……”
江凡往一旁偏了偏,“就按你说的,我好好想想。”
程昱眼中一喜,“真的?”
江凡白他一眼,“骗你做什么。”心里想的却是,我想不想你怎么知道?到底还是孩子,不知世道险恶、人心叵测。
拖时间罢了,万一到时候程昱自己心思淡了,江凡落个轻松。少年人么,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就算程昱固执,届时江凡又不怕影响他的心态,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程昱也奈何不了他。
越想越得意,江凡觉得自己简直太聪明。两人达成这种妥协比他想象的任何一种结果都来的完美。心里踏实了,疲惫成倍涌上。他连着几天没睡好,今天又跑了一整天。
江凡转身离开,程昱抓住他,“干什么去?”
江凡把程昱的手从自己肩上拿开,傲娇地说:“你可弄清楚,是让我考虑,可没你答应你。所以,别动手动脚,听着没?”
程昱被江凡那副故作做作的样子弄得“噗”地一声笑了,江凡跟着也笑了,两人间的尴尬瞬间坍塌地干干净净。
徐阿姨还没回来,晚上江凡和程昱去王宏家的小饭馆吃饭。这两年,王宏爸妈卖包子攒了一些钱,把店面扩大了,生意很红火。
王宏妈给两人盛了满满两大碗面,又给他俩加了卤蛋和鸡腿,生怕他俩饿到。
“吃不了这么多。”江凡为难。他除了前几年长身体,饭量不受控地加大。这两年,发育期过了,饭量也降下来了。
“吃不了就给程昱。”王宏妈热情地问程昱:“今天怎么没上课?现在不是有晚自习吗?”
程昱撩了江凡一眼,撒谎说:“有点感冒,请假了。”
“感冒了?没发烧吧?”王宏妈很紧张。江凡慢条斯理地搅着面,嘴角噙着一丝明显的笑等着听程昱扯谎。
“没有,都好了。”程昱说。
“压力太大了吧。你都学习那么好了,就稍微放松点,累病了得不偿失。”王宏妈嘱咐他,看江凡竟然在笑,抬手就拍了江凡一下,江凡愕然抬头。
“笑,还笑。”王宏妈教育江凡:“你多关心关心程昱,挺大个人了,成天没心没肺的。那可是高考,人生拐点,向上攀登的阶梯,成败在此一举。”王宏妈到底是培养过大学生的伟大妈妈,说起话来是一套一套的,“这个时候,营养一定要跟上,要劳逸结合,心理问题也要重视,亏你自己还考过大学。”
程昱学习好,比江凡当年还好。家长喜欢学习好的学生远胜于长得好的学生,更何况程昱哪哪都好。从程昱上高一起,小区里就充满了程昱的传说,人们乐此不疲地传播着他哪次考试又考了第一,哪次竞赛又夺了金牌。
那盛况比程昱当年第一次来到粤城还要轰动,只不过当年是明嘲暗讽,如今是交口称赞。
程昱荒唐的身世更为他的优秀增添了一些传奇的成分。因为他无父无母,小区里很多家长对程昱都多了一份关心,像王宏妈,像徐阿姨,甚至连赵凌这一年也没少在电话里对程昱问长问短。
程昱背着王宏妈偷笑,江凡心想明明是程昱闹出这么多事,如今遭殃的反倒是自己,心里忿忿不平。王宏妈一直等着江凡回应,他拗不过,讷讷点头算是应了。
“还不情愿了?”王宏妈笑他,“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培养出王宏,已经很骄傲了。你白捡了一个学习这么好的,以后还很可能会当状元,还不赶紧偷着乐。”
“我乐,我乐死了,做梦都是笑醒的。”江凡指了指门口,“王姨快去吧,顾客还在那等着呢。”
王宏妈见生意上门,忙不迭走了,江凡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程昱笑的畅快,江凡烦躁,“就知道笑,你上辈子肯定救过我的命,这辈子来讨债的。”
程昱敛了笑,“等我考了状元,功劳都是你的。”
江凡撇嘴,“考了状元也是你自己风光,干我什么事?”突然想到他高考那年,状元还上了电视,地方台转播了好几次,不但状元要分享心得,家长也被采访分享教育理念。江凡又嘿嘿笑了。
“笑什么?”
“等你真考了状元,到时候新闻采访我,我就说是我吃糠咽菜、砸锅卖铁供你读书,这种无私的精神感动了你,你才会变得这么优秀。最好,我再掉几滴眼泪,就更逼真了。”
程昱仿佛真看到江凡搞怪的样子,嘴角上挑,凑近了他说:“那你不如实话实说,是拿自己当目标诱惑我,我才那么努力。”
江凡吓得一拍桌子,筷子都掉在地上。心虚地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扭头呵斥程昱:“你乱说什么?”
程昱拿了双新筷子,用纸巾擦了给他,见他是真紧张,也就不再做弄,“好了,不说了。快吃面吧,都要坨了。”
程昱碗里的面条已经见底,江凡睁大眼睛,“你什么时候吃的?”
程昱笑笑没说话。他吃饭总是很快,又没什么动静,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小时候,偶尔他声音大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惹怒脾气阴晴不定的爸妈,招来一顿打。挨了打,还吃不上饭,只能饿着肚子。
江凡先吃鸡蛋,再吃鸡腿,面条吃了两口就饱了。刚才光顾着说话,忘了拨给程昱一部分面。如今剩了大半,江凡纠结,浪费可耻啊。
“再吃两口,你中午就没吃饭。”江凡又吃了两口,程昱才把碗拿过去,三口两口把剩的面条吃了。他也是过过苦日子的孩子,也不喜欢浪费粮食。
“那是我的碗啊。”江凡心想,程昱也不嫌他脏。
程昱好像他肚子里的蛔虫,听到他的意思,“我吃你剩的东西还少么?”
江凡一想,好像也是。江凡总是眼大肚子小,吃不完的东西最后都被程昱打扫了。至少在珍惜粮食这一方面,两人有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