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一切都尘埃落定,忙了这么些时日,连萧承安的面都没见上,苏衡这日梳洗打扮一番后打算去给萧承安汇报进展,同时发出请帖。
远远的就看到鹤圆跪在静思阁外,背挺直着。
苏衡和鹤圆打交道得少,只知道鹤圆是萧承安在外的贴身侍女,和鹤方是双胞胎,身形像,长得倒是不像。
鹤圆的个性没那么沉闷,跟苏衡熟了之后也会开开玩笑什么的,鹤方不知是不是作为姐姐,总是在管教鹤圆。
能让鹤圆跪在阁外,定然是殿下要惩罚她,苏衡自然不会去插手这种事,她只是在路过的时候轻轻拍了拍鹤圆的肩膀,算是打了个招呼安慰一下。
鹤圆身子一僵,也没说什么,低头继续跪着。
门没关,苏衡进去,鹤方不在里面,只有萧承安一个人在书桌前。
她这时才看到专门为她准备的小书桌,就在原来桌椅的位置,给置换掉了。
“奴婢给殿下请安。”苏衡试探的行礼,语气里满是谨慎。
萧承安没抬头,但挥了挥手示意她起来。
仍然不敢松懈,苏衡走过去自然的开始研墨,查看茶水情况以及宣纸数量等等。
“殿下,这书桌是特意为奴婢做的吗?”苏衡眼观鼻鼻观心,感觉萧承安似乎不是怒火状态,大胆问道。
“不是。”萧承安哼了一声,把笔一放,苏衡心下一悬,没想到对方继续说道,“不是给你做的难不成还本宫要用到两张桌子?”
说完,看向苏衡。
苏衡回视着,刚想拍拍马屁表示感谢,但被萧承安眼神里的冰冷给吓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这几日你都在哪儿?”
苏衡麻利的跪下,低着头回复:“奴婢这阵子都在墨香斋,忙着辩论赛之事。”
“哦?”对方继续追问,“除了墨香斋没去其他地方?”
苏衡摇头:“辩论赛之事牵扯颇多,奴婢也是头一回办,每日在墨香斋忙完后就回公主府休息了。”
“这墨香斋可有用膳的地方?”
“平日里午膳都是鹤方姑姑差人送来,奴婢直接在墨香斋里找地方吃了,其余人有的带了吃食、有的去外面吃。”
“每日都送?”
“嗯……”苏衡拿不准了,说实话她也记不太清了,有那么一两次是在外面吃的,她不确定是否要说。
“那怎么有人瞧见你和文子垣在水无边说笑?”
萧承安似乎有些咬牙切齿,但语气仍然保持着。
文子垣?苏衡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信息,这是当时为了让苏澈牵桥搭线找评审团时一起吃过饭的人,应该是那老师的徒弟,苏澈的同僚。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苏衡知道,有人暗地里在观察着她,等着将她和萧承安的关系打破,让她失去信任,否则不至于用“说笑”一词,也不至于隐去苏澈的存在。
好阴的招,就算最后说开了又怎么样,到底是给对方两个人之间心里留下间隙。
“殿下!”苏衡抬头,双目坚定的看着她,“奴婢是有一日中午和奴婢哥哥苏澈以及他的同僚文子垣在水无边见面…….”
萧承安眸色沉了沉,看向苏衡。
“但是奴婢只是为了邀约到文老师来做辩论赛的评审,才求哥哥牵桥搭线的,当时柔木一行人都在场。”
“哦?看来还是苏家有本事,只有求你哥哥才能请得动文成?”这个求字萧承安咬得极重,而文成就是文老师,也是文子垣的父亲。
苏衡只能赶紧摇头,这就是个小事,但对方要抓着不放,也有些麻烦,于是苏衡只能解释道:“奴婢求哥哥牵线,是因为哥哥与文子垣是同僚,平日里多有往来,更能说得上话。奴婢请文子垣出来,是为了向他请教,如何才能打动文先生。当时,奴婢将策划案拿给文子垣看,还请教了他好些问题。殿下若是不信,可差人去问。”
“请教?你和文子垣私会倒是把其他人都遣走呢。”萧承安阴沉的笑了起来。
私会?苏衡疑惑,她断然是没有和文子垣私会过,这阵子忙的脚打后脑勺,和哥哥会面后又急匆匆的赶回了墨香斋,哪来的功夫私会!
“奴婢不知自己何时与文公子私会过,还望殿下明示。”苏衡没有再解释,而是直接把头磕在了地上。
“鹤圆。”萧承安将她唤了进来。
鹤圆低着头进来,进来后仍然直接跪下。
“奴婢那日跟随殿下前往演练场,每一次都需要买一些绑带过去,所以去了东街。买完后远处看到巷子里有一男一女挨得很近,正在说话,这男子就是文子垣,这女子……”
鹤圆扫了苏衡一眼,咬牙说道:“看起来像是苏小姐。”
“不可能!”苏衡大惊,攀上萧承安的腿,“殿下!口说无凭!奴婢那日从水无边出来后直接就回了墨香斋,根本没有私会的时间!”
原先萧承安喜欢苏衡这样依附上来,但现在这个形势,让她厌恶的皱起眉毛,踢开了苏衡。
苏衡受力跌坐在一旁,不知是因为踢中腹部的疼痛还是委屈,眼里蓄满了泪水。
“侍卫说从水无边出来后,苏小姐消失了一段时间,不让他们跟着。”鹤圆闭了闭眼,补充了这一句。
接二连三的言语逐渐拼凑出那一日的场景,苏衡忽然意识到当时从水无边出来,苏澈在桌上不经意提到这附近有一家小书肆,专门卖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话本,引起了苏衡注意。
她当时就短暂的遣开了那些人,带着柔木去那书肆里看了看,也正好是个巷子!
就算她解释,又有什么用?百口莫辩的说不清楚,鹤圆是萧承安从小跟到大的侍从,说亲眼所见就是亲眼所见,更何况她还确实遣开过其他人,带着柔木去了巷子里。
就算拉来了柔木又能怎么样?柔木是她的侍女,自然是听她的,她的话也没有可信度。
喉咙上涌起酸涩,气管似乎也在收窄,豆大的泪珠不自觉的从眼眶里落下。
闭了闭眼,眼泪被挤出眼眶,苏衡知道自己不可以在这个时候被打倒。
再次睁眼,苏衡开口道:“还请鹤圆姑姑仔仔细细的将那日的场景、两人的穿着、以及您看到的都说个清楚。”
萧承安看着苏衡瞬息冷静下来的眼神,以及克制的语气,冷笑一声:“鹤圆,你就让她死个明白吧。”
“当时差不多晌午,奴婢买完东西后就要走,突然看到巷子里有熟悉的身影,而巷子就在水无边旁,奴婢大眼一瞧以为是苏小姐,旁边站了位男子,两人依偎在一起,那男子……”
鹤圆顿住,又继续说道:“那男子搂抱着苏小姐,很是亲密。奴婢不敢再凑近,又因要赶去沙场,于是走了。”
“你可瞧见正脸?”苏衡不相信。
“奴婢隐隐瞧见男子的脸,但苏小姐身形矮小,又被揽入怀中,并未看清楚。”鹤圆实话实说。
“既然未看清楚,那你从何推断那是我?”
“身形、神态。”鹤圆低头道。
明白了,这事件男主的脸也没看清楚,女主的脸也没看清楚,但就是被萧承安最信任的姑姑看见了,就敢把这帽子扣她苏衡头上,好低劣的手段。
苏衡继续问道:“那人穿的什么衣服?梳的什么发髻?”
萧承安已经失去了耐心,但鹤圆仍然回答:“那女子梳的是……坠马髻,穿着月白色的素服。”
“够了……”萧承安不耐的想要打断。她素来就是爱憎分明,之前对苏衡的宠爱是真的,现在对她的厌恶也是真的。
甚至她隐隐的怨恨自己曾经如此的相信苏衡,也憎恨自己听到这个事情的时候被牵扯到的情绪和背后隐藏的更深层的想法。
但被苏衡扬声打断:“奴婢有一处旧伤,在左侧鬓角。每次梳发,奴婢都会刻意用发髻遮掩,以免被人看到。”
她说着,用手轻轻拨开左侧的鬓发,一个若隐若现的,粉白色伤疤出现在萧承安的眼前。
“为了掩盖这个伤疤,奴婢在梳发时,总是习惯性地将发髻梳得更高,或者用侧髻来遮掩。但是坠马髻,更偏向一侧,正好会将奴婢的伤疤暴露出来。”
坠马髻和苏衡平日里梳得在远处看相差不大,但是其实还是有很大的区别,这一屋子到底是女子,对于发髻的区别还是了然的。
这伤疤正是苏衡穿越来之前不胜落水磕到石头留下的疤痕,虽然目前愈合了,但因还没过多少时日,所以仍然明显。
“鹤圆姑姑说,您看到了一个身形与我相似的女子,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因为身形相似、发髻相似、神态相似,所以您断定那是我。这背后之人很聪明,他们知道殿下信任鹤圆姑姑,所以才让鹤圆姑姑看到了‘我’。他们也知道,殿下会相信鹤圆姑姑的证词,会因为我的‘不贞’而对我心生芥蒂。他们不需要我真的做出什么,只要让殿下相信,就可以了。”
院子内,柔木在整理苏衡这段时间摆放的书籍笔墨,还顺带着帮苏衡烫烫衣服,一边想着小姐真是能干,一边又感觉小姐自从落水醒来后性格就像变了个人。
院子不大,主仆三个人住绰绰有余。
“柔木姑姑,鹤方姑姑唤您去静思阁接小姐。”小秋刚从浣洗房回来,带着大兜小兜浣洗好的衣物,脸上神色紧张。
“啊?”柔木一愣,这静思阁离得如此近,小姐几乎日日都去,何时还要她去接?
“您快去吧,我刚路过静思阁,鹤方姑姑脸色不佳,怕是不好的事情。”小秋安放好衣物后见柔木没动弹,担忧的催促道,甚至上前接过了柔木手上的活。
柔木小跑来静思阁来找苏衡时,苏衡呆站在殿门外,冷冷清清的,身边也没有鹤方鹤圆。
“小姐……?”柔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苏衡的状态上看应该是不好的事,而且是大事。
“……哦哦,”苏衡仿佛被柔木叫了声才回过神来,迈开步子,“走吧。”
下一秒,柔木慌张而尖锐的叫声如利剑一般划破平静的天空:“小姐!!!”
苏衡晕倒在了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