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28日早上7点,天刚蒙蒙亮就开始轰隆隆地下起了暴雨,尤稔特地换成了防水的跑鞋,给自己的膝盖贴上了一张膏药,很多年了,每逢下雨天或是冬天,他的膝盖还是会不自觉地疼起来,彷佛膝盖骨里面住着一窝蚂蚁。他拉开挂包的拉链,检查了一下包里的准考证,回头对特地从广州赶回来陪考的妈妈说了声“走了”,然后拿起门口鞋架旁的雨伞准备去楼下江凡茄家的饭店,和江凡茄一起吃江爸爸说要给他们煮的“高升面”。出门前尤稔对着门口的落地全身镜照了照,发现自己的寸头已经长长了,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个平头男,看到镜子里自己木讷又呆滞的表情,他不禁傻笑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推门走了。刚推开门,一阵混合着泥土和发霉的气味就伴随着雨点捶打雨篷的声音扑面而来,像极了一场在地下室里演奏的沉闷的鼓点纯音乐表演,闷热的六月,潮湿又忙碌的青春就要落幕。早上他起床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发现6点半的时候有一条江凡茄发来的短信“睡不着,我先下去店里帮忙了,你出门跟我说,我让爸爸把面条下下去。”于是,尤稔出门后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借着微弱的光,一手用伞撑着地面,一手在手机上打着字“我下来了哦”。收件人是“小红”。
尤稔来到店里的时候还不到7点15分,但来买早饭和在坐在店里吃早饭的人已经门庭若市。江妈妈去年底做了一款番茄鸡蛋馅料的包子,按素馅包子的价格算一元一个,刚推出就成了店里的招牌,早上来排队买包子的人络绎不绝,还有还多住得比较远的人总是开着车来再十个十个地买回家冻着慢慢吃,相邻街道的早餐铺子一听到这个消息便纷纷开始效仿,毕竟番茄炒蛋这个菜几乎是每个小孩学做的经典中式菜系的其中之一,谁不会呢。但卖了这大半年,还是只有江妈妈的包子持续畅销,今年三八节的那天,江妈妈邀请了尤稔的妈妈一起在饭店里聚餐吃自制的番茄烤肉披萨,曾经就说起她的包子别家再怎么模仿也超越不了的原因是,她炒制的番茄鸡蛋包子馅里,放了一些猪油和南瓜浓汤,一个增香一个增甜,别有一番滋味,所以最后蒸熟的包子是又香又甜又带着番茄独有的微酸,配着蓬松柔软的面皮,既没有肉包子的油腻,又没有菜包子的单调,别提多美味了。尤稔把伞放进了店门口的水桶里,进门跟正拿着一双几乎有半米长的筷子往大锅里下面条的江叔叔点头微笑打招呼了一下,便走到最里面那个小桌坐下了。江妈妈在店门口最左边的窗口往外不停地递着包子,又不停地把收到的钱往案板下桌子抽屉里放,因为下雨,买包子外带的人把店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像极了一个小型的粉丝见面会现场。
“怎么睡不着了?起来得这么早,是压力太大了吗?”尤稔用手肘碰了碰坐在左边双手托腮正望着前方发呆的江凡茄。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应该是有点紧张吧,我和你还有威武初中高中都在一块,你说要是我考试失利了没和你们在一所大学该怎么办?”江凡茄依旧是双手托腮,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连头都没有转一下。外面轰鸣的雨声、汽车的鸣笛声、顾客们嘈杂的喧闹声搅合在一起,有一种杂粮饭的感觉,堵在江凡茄的喉咙里,让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很雄厚。
“傻瓜“。尤稔说话带着笑意,大概是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些依赖感,然后他站起身,把餐桌上的筷子木桶拿了起来,闭着眼睛嘴巴里默念着一些听不清楚的类似于“马利马利哄”的咒语,同时双手抱着筷子木桶摇了起来,接着他手稍微一倾斜,一根筷子就从木桶里掉了出来,掉在了桌面上,江凡茄冷眼看着他像白痴一样做着这些莫名其妙的动作,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尤稔拿起那根掉落在桌面上的筷子,双十合十把筷子放在掌心中,闭着眼睛像上香一样举着筷子对着空气拜了一拜,最后他做作的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慢慢地打开了掌心,拿起筷子凑近眼前一看。
“啊!!是上上签!!上面写着'江凡茄同学必将旗开得胜,考入心仪的庆仪大学!!学她喜欢的园艺专业!!”尤稔举着那根筷子兴高采烈的对着江凡茄边挥舞边夸张地吼道。
扑哧一声,江凡茄笑了,一把夺过那只筷子就要敲尤稔的头,谁知筷子还没落下,江升就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过来了。所谓的“高升面”其实也是江升自创的,就是一根很长的,没有揉拉断掉的整根面条下锅煮熟后捞起在碗里旋转着堆砌,最后像一口井一样的东西,浇头也是江凡茄最爱的番茄炒蛋。
“别闹啦,今天什么日子呢,两个人还这么不慌不忙的,赶紧吃了去学校准备准备,我祝你们都能取得优异的成绩!记得带伞,检查准考证啊!”说完江升就放下碗,笑盈盈地走了,一秒钟都没有多呆,他实在太忙了,从开门到现在,他和王莉以及店里的两位阿姨,一口水都没有喝上。
江凡茄这才把举着筷子的手拿了下来,再顺势从筷子桶里又抽了一支,开始低头吃面了,尤稔也拿了筷子准备开动,看了看江凡茄手里的筷子又觉得好笑。
“还非拿你的上上签吃面啊,也不怕你的上上签被烫死咯!”江凡茄抬头白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酸甜的面汤配上鸡蛋的软糯以及韧劲十足的面条,肚子里的肠子好像都变成了暖炉里的发热管,从头到脚都温暖起来。
从早上七点,黄薇怡就开始一直在他们三个人的□□群“危险的凡人”里面不停地发着消息,说她“要死了”、“好想你们”、“失眠了”、“考不上怎么办”、“做不来题怎么办”、“甲午中日战争是多久来着”、“你们别忘记带准考证”等等等,一个消息接着一个表情,到后面江凡茄和尤稔都只回复了个“明天下午考完粉墨登场见!”就把手机关机了,今天考试,江凡茄和尤稔都决定把手机关机了放在饭店里,不带去学校。黄薇怡也是惨,分配高考考场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把她分配到隔壁学校的考场去了,昨天去熟悉考场的她满脸都写着拒绝和“我怎么这么倒霉啊”的无奈。“粉墨登场”是他们学校门口的一家奶茶店,里面各种各样口味的奶茶粉末装在相同规格的透明玻璃罐子里,整齐地排列在货架上,呈现出五颜六色的样子,非常好看。三人组常去这家店喝奶茶,聊天,做作业,江凡茄爱喝薰衣草口味,尤稔爱喝原味,而黄薇怡爱喝巧克力味,以前还有一个人也跟着他们常去这家店里喝着奶茶玩,是江凡茄的外婆,张真,只是现在再也不可能了。
“外婆,我马上考试了,你一定会保佑我,祝福我,相信我的,对吗?”江凡茄坐在考场上,她的位置是进教室第二排最右边靠窗的位置,桌子的右上角贴着“江凡茄,高三七班,学号00312”的字条。窗外的雨还在哗啦啦地下着,有几滴雨从窗户跳进了她的桌子上,她用手指轻轻地将水滴擦掉,像外婆轻柔地擦掉她嘴角边的奶茶渍一样,她顿了两秒,起身把窗户关严了。雨声一下子带着一些不安、忧愁、紧张的情绪一起被玻璃隔绝在窗外,江凡茄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面对她人生中的 29日下午5点,随着最后一门外语考试的结束,忙碌又紧张充实的三年高中生活正式落下帷幕。下了一周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江凡茄觉得很奇怪,考前看天下落下的雨好像是想要洗刷掉每位考生身上所有的压力与紧张,而考完后,再看这下得密集又轻快的雨,彷佛是在对她生活了六年的学校进行告别。她发挥得不好也不坏,只能说是很正常,所以她的心态也很好,没有大起,因为她没有参与班上同学们在□□上的对答案活动,她甚至手机都放在店里没有拿回家,所以自然也没有大落。昨晚和尤稔一起回家,早上一起吃饭的时候也默契的没有提对答案这件事,从尤稔的口中得知他发挥得也不错,江凡茄也替他开心。尤稔的专业考试成绩非常优秀,文化课考试除了必考的语数外以外,还要考文科综合,尤稔是个历史迷,也常常看新闻关注时事,文综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可能是一起读了初高中相互影响,又整天腻在一起的原因,江凡茄、尤稔、黄薇怡三个人的理科都极其得差,数学成绩也都不好,偏科有着惊人的相似度,不然这么能买个相机都能被坑钱,帮江妈妈收一次钱就少收十几块呢?
“不知道威武考得怎么样,她怎么还没来呢?”江凡茄用吸管搅拌着面前薰衣草奶茶中的珍珠,对喝着原味奶茶的尤稔说道。
“估计一会就来了吧,我们再等等。”尤稔回答道,又对奶茶店的店员说道“麻烦还要一杯巧克力奶茶,谢谢”。
“不不不,我今天想喝草莓味的!”一个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背着黄色双肩包,穿着黄色匡威板鞋的女孩子急匆匆地跑进店里,把伞往店门口的搬家袋子里一扔,冲着尤稔面前的店员说道。
“好的”。笑容甜甜,扎着双马尾的店员回答道,把巧克力味的粉末罐子放回了货架上,目光浏览了一下,锁定了一个粉红色的玻璃罐子,上面贴着“草莓”。
“威武!你来了!考得怎么样?”江凡茄伸手拉开了身边的椅子。黄薇怡顺势坐下,她的两个裤腿都打湿了,呈现出与裤子上方不同的深色,明黄色的鞋子也因为湿透而变成了暗黄色,上衣和书包上都有大大小小不同形状的泥土污渍,看上去像是摔了一跤。
“你这衣服是怎么啦?你摔跤了吗?有没有摔到哪里?我们快回家你去我那里把裤子、鞋子、袜子都换掉吧,你这样会感冒的”。江凡茄接过黄薇怡的书包,盯着她的脚,忧心忡忡地说道。
“哎,番茄,我闯大祸了!”黄薇怡带着哭腔,五官都要挤在一起了。
“出什么事了?”尤稔递过来一杯草莓奶茶,自己也喝着奶茶,在她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书包也放在了桌子一角,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略显狼狈的黄薇怡。
“我先说啊,与考试无关,这破考试过去了就过去了,咱们就不提了,等分数就行了,谁也别想跟我对答案啊,你们两个都不准问了,考完了已经!”黄薇怡拿着奶茶吸管指了指江凡茄和尤稔,但是快速地插入奶茶杯中。
要不说他们三个是好朋友呢,现在估计全班的人都在对答案,但只有他们三个人并没有约好,都没人提过这事就非常默契的都把群消息给屏蔽了。
“好,不问考试,不提,好好好”。江凡茄一边嚼着一颗珍珠,一边敷衍道。尤稔则是笑笑,做了个“OK”的手势,表示知道了。
“你们知道吗!我和林甄一个考场欸!这个缘分真的是,他就坐在我后面的后面,我感觉我受到了他的力量冲击波,所以我感觉我考得还不错。哎,不对不对,我怎么又开始说考试了,我是想跟你们说,就是……恩……刚刚考完英语,我收拾书包的瞬间他就不见了,我就赶紧追了出去,结果在旁边的公交站台碰见他了,于是我就鼓起勇气,我就,我就……”黄薇怡激动的说话都磕巴了起来,江凡茄和尤稔也都没有再低头喝奶茶,两个人都盯着黄薇怡。
“我就把我书包里放了几个月的情书拿出来给他了!”黄薇怡猛吸一大口奶茶,含混不清又铿锵有力地说出了这句话。
“天呐,那你说什么话了没有?他接过去了吗?他说话了吗?”果然,八卦是最能快速凝聚人心的方式,江凡茄和尤稔的脑袋迅速朝黄薇怡靠近,想听得更清楚些,眼神里都是对后续故事的渴望。
“哎……别提了……我为了跑快点追上他,我也没有打伞,就在我朝他冲过去的那一瞬间,我踩到了一块翘起来的地砖,于是我就整个扑到……他的身上……脚踩进了砖块下的水坑里……溅了我和他一身的污水……他接住了我,所以我的脸没事,而他的脸上全都是水……”长达三分钟的沉默,接着,奶茶店里爆发出一男一女两大高音的笑声,江凡茄和尤稔又立马捂住了嘴,只不过笑声还是从两人捂住嘴的巴掌里不停地飞出来对着黄薇怡本就微红的脸扇巴掌,黄薇怡的脸更红了。
“你们两个真的是够了……你们不知道,我放开他然后看着他一脸泥水的脸拿出纸巾和情书的时候,我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黄薇怡一脸懊丧的把下巴放在了奶茶杯上。
“哈哈哈哈,那你们有说话吗?哈哈哈哈。”江凡茄还是忍不住的在笑。
“我说了……我说了对不起,我拿纸巾出来然后我又说林甄同学我喜欢你很久了,这封信也写了很久了……说完我就递给他了,后来就有一个车来接他了,他就拿了纸和信对我点了点头,就上车了……”黄薇怡不等现在已经除了笑她没有任何情绪的江凡茄和尤稔接话就继续说“我的暗恋和高考一起,终结了……”。说完,黄薇怡闭上了眼睛。
走出奶茶店,外面的雨还在下,黄薇怡无力地撑着手里的伞,嘴里还在不停的小声叹着气,江凡茄努力的憋着笑,摸着她的后背安慰她。
“小尤。”
面前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把黑伞,一声雄厚的男声从伞下传来,正低头借着解着伞上扣子的尤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愣愣地看着面前黑伞下的男人,脸色由明转阴。黑伞下是一个皮肤黝黑但面容俊朗的男人,棱角分明,眉眼间透着一股正气。他和尤稔差不多高,年纪大概50岁,肩膀开阔平直,将普通黑白条纹衬衫也撑得极有型,透着一股能扛事的担当感。脖颈修长,没有刻意摆出任何姿态,只是寻常地撑着伞站在那里,但那开阔平直的肩膀和周身那股正气,便让周围下着雨的高校门口喧嚣的环境都仿佛安静了几分。那是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像是源于绝对的自信和自律。黄薇怡和江凡茄都愣住了,江凡茄觉得他的眉眼竟和尤稔有一丝相似。
“我们走。”尤稔只是看了这个男人一眼,就抓住了江凡茄后背的书包准备拉着她走。
“小尤!你站住!”男人又用铿锵有力的声音吼了一句,江凡茄觉得这个声音异常熟悉,哦,像是初中、高中开学军训时教官的声音。
尤稔没有听他说话,还拉着江凡茄的书包往前走,男人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了尤稔的胳膊。应该是极用力的,江凡茄看到尤稔的胳膊上被男人握住地方的皮肤立刻凹陷了下去。
尤稔没有回头,手里还拉着江凡茄的书包,江凡茄扭身看他们,黄薇怡站在江凡茄的旁边,拉着江凡茄的手,这个连环扣的画面充满了诡异和窘迫。
“小尤,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毕竟是你的爸爸。”男人说完,停顿了下,和江凡茄、黄薇怡一起吸了口气,只有尤稔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动,更没有回头。“高考考得怎么样,要不要跟爸爸一起去美国,去芝加哥艺术学院读书?让爸爸照顾你,对你的人生更好。你考虑一下,好吗?爸爸和你刘阿姨奥运会完了之后就开始准备材料了,之后再想见面就难了。”
“呵,你自己去吧。”尤稔听完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挣脱了男人握住的那只胳膊,迅速回答道。男人又立即重新握住了尤稔的胳膊,眼圈有一点发红。
“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肯原谅我吗?”男人的声音有一点颤抖。
尤稔没有说话,突然放开了拉着江凡茄书包的人,伸进自己的挎包里摸出了一个深棕色的帆布皮夹,从里面抽出了一张银行卡,转身塞到了男人打着雨伞的手里,然后他冷冷地说“这些年你转的钱,每一笔都在里面,我一分都没有用过,就当帮你存钱了,现在都还给你,出去了就别再回来了,也别来找我,我和妈妈都不想再看见你。”说完,他再次挣脱开了男人握住的那只胳膊,这次非常容易,男人似乎走神了。接着,他上前握住江凡茄的手,江凡茄再拉着黄薇怡,三个人只有黄薇怡打着伞,踉踉跄跄的往前走了。
男人打着伞,笔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约走了五十米,走上了他们平日里熟悉的回家街道,江凡茄才隐隐觉得不对,挣脱出了那只冒着冷汗的尤稔的大手。
“回家吧,什么都不要问,以后再告诉你们。”尤稔撑起了伞,径直往前走去。黄薇怡打着伞,和江凡茄默默的跟上。
回到家后,江凡茄拿出了一套灰色的短袖短裤运动套装,敲敲门递给洗手间里的黄薇怡,□□群里同学们一直在发消息说晚上一起聚餐吃火锅,让七点在学校对面巷子里的火锅店集合,由于江凡茄和黄薇怡一直没有回复,班长艾特了她们俩,尤稔知道江凡茄在陪黄薇怡换衣服,于是在群里回了一句“我们一会就过来”。不一会,江凡茄和黄薇怡下楼,他们三个便往火锅店走去,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和那个声称是尤稔爸爸的男人。雨越下越大了,风也呼呼地刮着,江凡茄和黄薇怡要合力握住一把伞柄,伞才不会被风吹跑。江升和王莉也说明天晚上在饭店里为他们弄一桌好吃的来庆祝他们高考顺利结束,说这三年他们都太辛苦了,三个孩子当然是非常开心,睡到自然醒又起来吃好吃的,这种日子,说句最没志气的话,他们高考就是为追求这种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