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尤稔今天放学被江凡茄拉着走得太急,把钥匙和公交车卡一起忘在了教室的课桌里,而他的妈妈这两天都在广州,于是他只能和江爸爸一起扶着两个醉醺醺的孩子回到了江凡茄的家里,留下江妈妈和一些阿姨加班在店里做着清洁。“今晚要不你和我睡卧室吧,让你阿姨睡沙发就可以。”江升说道“你王阿姨经常有时候看着电视就在沙发上睡着了,不打紧的,她都习惯了。”尤稔赶摆手摇头“不不不,江叔叔,来打扰你们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我睡沙发就可以的,真的很谢谢了叔叔。”江升看着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那好吧,我去煮点醒酒汤,这两个傻姑娘第一次喝酒几杯就醉成这样,明天还上课呢,你先去洗漱,一会你王阿姨就回来了,等她回来了再给红红和薇怡她们洗洗脸。”江升说罢也没等尤稔回答,就径直去到卧室在衣柜里找出了一件带吊牌全新的红色短袖和一条他原本三月份买着要去三亚玩结果店里太忙没去成的碎花短裤,想着去客厅剪吊牌反而怕给尤稔这个孩子增加压力,就蹲在地方拿出钥匙上挂着的指甲刀把衣服和裤子的吊牌都剪了,才拿出去递给尤稔说“将就穿点叔叔的衣服哈哈,都是洗干净了的,叔叔不上班就爱点花花绿绿的衣服,委屈你了,哈哈哈”说罢,江升是真的在脑海里脑补了下尤稔穿这套衣服的样子,也是真的觉得好笑地笑着走去厨房煮醒酒汤了。剩下尤稔拿着那件大红色的短袖和花花绿绿的短裤呆楞在了原地。
王莉回到家的时候,尤稔已经洗漱完了,他穿着一身大红大绿的衣服刚刚才给两个傻姑娘各喂了一小碗醒酒汤,正准备去厨房洗碗,江升则正在卧室里的小厕所洗漱,本来自己也喝了两杯心情大好的王莉一看到尤稔这副打扮顿时哈哈哈的大笑起来,这一笑,把本来靠在沙发东倒西歪的两个傻姑娘吓得不轻,两个人都一下子都坐了起来,呆呆地望着门口的王莉,而尤稔则是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挠着脑袋不好意思的笑着。王莉见状笑得更欢了,连忙走进门拍了拍尤稔的肩膀,捂着嘴笑着说“太好笑了小尤,原来大帅哥穿那个胖老头的衣服也驾驭不了啊哈哈哈哈。”说罢,一边笑着一边一只手一个把两个傻姑娘架去了洗浴间洗漱去了。尤稔洗完碗,在沙发上坐下,觉得脑袋昏沉沉的意识又非常的清醒,他看着江爸爸给自己拿出来的毯子和枕头,枕头的中间有一个“番茄”图案刺绣,而毯子上密密麻麻都是“番茄”的图案,他心里觉得可爱,便伸手轻柔地摸着枕头上的刺绣,觉得很像在轻抚她胎记旁的鬓发。他呆坐了一会,拿出书包里的手机和耳机,放上五月天的歌,思绪渐渐的回到了和江凡茄在操场看台听歌的那天晚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清醒了大半的江凡茄和黄薇怡蹑手蹑脚的从卧室里走出来,尤稔虽没有睡着但一直侧躺着闭着眼睛,由于耳朵被音乐填满所以他并没有发现她们。黄薇怡转去厨房的冰箱里拿水,江凡茄则走到尤稔面前蹲下,下巴放在了沙发上,想看看他在听什么歌,正当她准备拿起尤稔的手机瞄一眼的时候,尤稔好像闻到了一股沐浴液的清香裹挟着一点点酒味的气息,他陡然睁开了眼睛。
很近很近的四目相对,平行线上的两对眼睛,近到江凡茄再往前倾斜一点点,就可以用睫毛扇到尤稔的睫毛。尤稔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他甚至忘记了他还可以眨眼。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江凡茄突然感到肚子里有一股气正顺着喉咙向上快速地攀爬,然后——“嗝——”江凡茄打了一个响亮短促的饱嗝。江凡茄忽地捂住嘴巴身体向后倾,然后伸手一只手把尤稔的耳机从他耳朵里扯出来,接着双手合十的对着他小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呀……”黄薇怡听到了饱嗝声,努力憋着笑走过来,放了三瓶水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她看着尤稔,努力不发出笑声,脸已经涨得通红,只能用喝水来缓解不断喷涌出来的笑意。尤稔则闭上了眼睛,咽了一口口水,缓了缓,把一些刚刚身体里溢出来的冲动压了下去,然后坐了起来,拿了一瓶茶几上的水喝,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下了半瓶水。喝水的时候他用余光看蹲在地上望着他的江凡茄,小姑娘的眼神飘忽不定,看起来还没有完全的清醒。
三个人又坐在了沙发上,坐在了尤稔的两边,尤稔发现他的番茄小毯子被身边的两个人一屁股各坐了一半,便使劲的左右开弓,把他的小毯子给拉了出来,自己抱着。
“怎么还不睡觉?明天不想上课了吗?”尤稔小声地问。
“睡不着,威武说出来找你聊聊天玩。”江凡茄也小声地回答道。
“我给林甄写了一封情书,打算拍年级毕业照的那天拿给他。”黄薇怡突然开口说道“也算是给我这高中三年一个交代吧。”尤稔和江凡茄默默无言了两分钟,接着异口同声地说道“加油!”。
林甄是理科班五班的一个喜欢拿着吉他在教室后排自弹自唱的男生,头发应该是烫过的,有一点卷,喜欢穿条纹衫,有着音乐梦,一心想读音乐学院然后成为歌手。黄薇怡只是在高一新生迎新晚会上见过他在舞台上坐着弹唱周杰伦的《暗号》,仅那一次,便深深的被他吸引,整个高中,黄薇怡从见一个爱一个的形象转变成了一个痴情女,三年只暗恋了林甄一个,而且每天只是在做早操或者跟他一起上体育课的时候偷偷看他几眼,黄薇怡就很满足了,林甄却恰恰相反,身边的女友换了一个又一个,这几天是学妹,过几天又变成了学姐,再过几天又有外校的女孩子来找他。江凡茄曾经评价她说,她已经配不上她“威武”这个绰号了。这些尤稔和江凡茄都知道,所以他们除了说一句“加油”实在不知道还应该这么说。
“别光说我了,等我表白了再跟你们说!反正我那点破事你们都了如指掌,说说你们吧,班上□□群你们看了吗?有人在鼓励毕业表白不留遗憾呢,你们俩三年就没有一个喜欢的人?”
死一般的沉默。
“拜托”黄薇怡无语“你们两个情丝被拔了吗?尤稔,你的硬件条件不差啊,每天追着你跑的女生我都能数得出来好几个,你跟谁搞地下恋瞒着我们吗?还是你根本就喜欢陈光安?”尤稔正准备打断黄薇怡说他是铁骨铮铮的大直男,还没来得及张口,他听到旁边带着沐浴露和酒气混合独特味道的,他生命中非常珍惜的女孩子,他也想要表白的人,弱弱的说了一句“我有。”
很静的夜,很微弱的声音,却像一记惊雷打在了尤稔的耳膜上,啪的一声,震耳欲聋。黄薇怡和尤稔都扭头讷讷地望向发出声音的人。
尤稔的心里瞬间长出期待和害怕两种藤蔓。
江凡茄用微弱的声音接着说“我有……一个……应该算是喜欢的人……吧,但我不知道算不算,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我连他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我只是常常想起他,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句话江凡茄重复了两边,字里行间都是遗憾,好遗憾,太遗憾,这些字像小刀一样一刀一刀地剜着尤稔的肉,尤稔感觉他靠近江凡茄的这只胳膊痛得动不了了,接着是心脏,上身,双腿,然后是大脑,痛,太痛了,比膝盖碎掉要痛上一万倍。
黄薇怡非常兴奋地跑去江凡茄的另一边坐下,为了离她近一点,听得更清楚一点。而尤稔已经石化了。尤稔恍恍惚惚听到江凡茄对黄薇怡说起那个人救了她,帮她挡了掉下来的画框,带着肚子很痛的她一起撤离,还牵着她把她送到了操场……等等等等。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哪里可笑呢?没有听医生的话好好休养不做运动,而跑去打球,还以为江凡茄只是在教室里睡着了这件事,真的很可笑。
“那你什么都不知道,要怎么找呢?”黄薇怡关切地问。
“我也不知道,也许真的就再也遇不到了吧,毕竟只是突发情况,只能当遇到了一个热心的同学了。”江凡茄说完,轻轻地叹了口气。
“经我多年的看小说和暗恋经验,你这个应该不算喜欢,只是疑惑或者好奇罢了,你想啊番茄,要是有一天你真的找到了这个人,但是他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丑八怪,那你还会觉得你喜欢他吗?脸都没看过,就谈喜欢,我才不信呢,人都是感官动物。”黄薇怡一本正经的补充道“这种虚无缥缈的还是算了吧番茄,你这么好看,等上了大学,再找个大帅哥好好恋爱一场!”
黄薇怡劝过江凡茄后,又从江凡茄的旁边探头看向尤稔,伸出手隔着江凡茄拍了尤稔一下。
“喂,你是不是不说话,逃不掉的,你呢?”
尤稔被拍得吓了一跳,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电影《蓝色大门》里的陈柏霖,于是他立刻挺直了身体,侧头望着她们,用一股台湾腔说“我啊,我叫尤稔,摩羯座O型,篮球队美术社,我长得还不错啊,我不错啊,我有什么不好”。说到最后一句“我有什么不好”的时候,他甚至嘟起了嘴巴。
“噗哈哈哈哈哈。”顷刻间三个人爆发出了在这个深夜里最大音量的三股笑声,然后又不约而同的捂住了各自的嘴巴,《蓝色大门》是他们三个一起看的电影,所以当尤稔说起时她们也都瞬间明白了,于是三个人笑得东倒西歪地叠在沙发上,各自捂着肚子又捂着嘴巴,场面心酸又搞笑。好像三个人都喝多了难受得要吐出来了似的。
清晨,当王莉和江升听到闹钟响起床的时候,才不到六点钟,怕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吵到孩子们,王莉睡前把闹钟直接放在了自己的耳边,所以今早一响她立马就按掉了,王波送货的车子要到了,他们得赶紧去店里,夫妻俩麻利地起床洗漱,换衣服,接着他们推开了卧室的门,走到客厅才发现,三个小孩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就这么睡了一晚上。但他们不仅没有觉得生气,反而被眼前这一幕可爱温情又青春洋溢的场景所打动,夫妻俩对视了一眼,无声地笑了一下,王莉把闹钟调到七点半,放到了茶几上。穿了鞋开门准备出门的时候,王莉把掉到地上的毯子轻轻地盖在了黄薇怡的身上,然后她注视了几秒蜷缩在尤稔怀里的自己的女儿,笑了笑,出门了。
王莉和江升一走,尤稔便睁开了眼睛,日光透过绿色的窗帘洒进了屋内,洒到了沙发上,洒到了他喜欢的番茄枕头上,还洒到了,他怀中女孩儿白皙的脸上。从他这个角度看下去,只能看到女孩儿那像毛笔刷子一样又黑又密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尤稔尤其喜欢江凡茄的眼睛,那是一双极为好看的大眼睛,真的很像两条波光粼粼的鱼。即使以前总是老被厚厚的刘海遮住,还是能看到那汪黑色水域里浮沉着的一些不羁、骄傲、冷漠和哀伤,和尤稔那无辜又清澈的大眼睛不同,这双眸子细长,斜着往上长,仿佛一直长到了太阳穴,面部留白极少,小小的脸上,全是五官。尤稔第一次和妈妈去她们家店里吃饭,第一次见到江凡茄,撞上江凡茄的大眼睛的那一瞬间,他的脑袋里就只能装下这双眸子和她那高挺的鼻梁。女孩子的眼睛显少会有大到这么英俊和深邃的,和她对视,尤稔觉得自己的脑海中就像有人用墨汁来做烟花,并同时炸裂,没有彩色的青春洋溢和炫彩夺目,却深邃得令人震撼,就像那些画报上的龙的眼睛,长、媚、狠、亮、美。
但他不知道的是,眼前他怀里这个小小的女孩子,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觉得他的眼睛极为好看。
此刻,这个女孩子正闭着她惊为天人的大眼睛,侧身躺在尤稔的怀里,她蜷缩着,头埋进了尤稔的胸前,双腿在尤稔的大腿上弯曲着,靠着尤稔的肚子。这就么小小的一只,尤稔只需要一只手就可以把她打包带走。而黄薇怡则是背靠在他怀中女孩儿的腰上,双腿直挺挺的伸出了沙发的外面,身上盖着番茄毯子。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黄薇怡有毯子,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江凡茄会是那么一个蜷缩的姿势,应该是有点冷,睡前没有人关阳台,而沙发正对着阳台。于是尤稔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的两只胳膊,一点一点地,抱住了他怀里的宝物,动作非常非常的轻。
实在是很美好的一个清晨,他突然觉得班上那些同学的非主流□□签名有些还是蛮有道理的,比如这一句“每天早上醒来,我希望你和阳光都在”。是的,这就是他想要的未来。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觉得自己可笑起来,为什么没有听医生的话好好休养,要去打什么破球呢,为什么地震那天他没有待在教室,为什么这么危险的时候陪在江凡茄身边的人不是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想到这里,尤稔不由得悲愤的小幅度扭动了一下身体,双臂下意识的抱紧了一些,好像怀里的宝物马上就要被人夺走,于是,怀中的女孩一醒,女孩背后的女孩,就跟着醒了。
就在江凡茄和黄薇怡醒来睁开眼再坐起身来的那一瞬间,她们看到了穿着红色短袖和花花绿绿沙滩短裤的尤稔,顿时,整个客厅爆发出两道尖锐的笑声。江凡茄赶紧去卧室翻书包拿出手机对着尤稔就是一顿狂拍,黄薇怡更是笑到蹲在地上捶地,这是江凡茄有记忆以来,唯一一次,她起得很早却没有起床气,而且瞬间清醒了的一个早晨,哪怕前一晚她才第一次喝得醉醺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