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大地震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还要更严重,学校组织了捐款活动,班主任姜老师一身黑色西装站在班级讲台旁的捐款箱后面,看着班上家里条件非常不好,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平日里都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王浩把一张攥得皱巴巴的50元钞票放进了捐款箱里,姜老师的眼眶立马就红了。电视新闻里每天不间断的播放着灾区救援的画面,时不时传来幸存者的好消息,也时不时的传来令人触目惊心的受灾人数,数字每天都在增长,每一个中国人的心脏都像橡皮泥一样被这些消息随意地捏出各种各样的形状,又疼又不受控制。
江凡茄家里的饭店也贴出了”停业一周“的告示,上个月底因外婆的去世才关门停业的饭店,此次因为国家大难又停业了,江凡茄的爸爸江升和妈妈王莉每天醒来就守在电视机前看新闻,看到那些同胞受难的画面,江妈妈就止不住的落泪,而江爸爸则是一边叹气一边起身默默的去阳台抽烟,夫妻俩连食欲都减退了,不开店也懒得做饭,熬了一锅粥三餐配点花卷、小馒头和咸菜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原本每天凌晨开着大货车送番茄和其他蔬菜过来店里的舅舅王波也很默契的选择了暂停工作,双方甚至没有通过一通电话,在大灾大难面前,小家的幸福也自动停滞了。江凡茄的爸妈经营着一家名为“四季红火”的小店,店就开在他们住宅的楼下,饭店旁边有一条小巷子,进去之后一楼就是他们饭店的后门,进单元上二楼就是他们的家了,而和江凡茄关系很好的同班同学尤稔则就住在他们隔壁,两家人是邻居。“小红”是江凡茄的小名,家里人习惯叫她“红红”。因她生得皮肤白皙,小时候脸蛋总是红扑扑的,家里人看着可爱,又因为江凡茄的舅舅是做种植番茄的生意的,现在他们家的饭店之所以叫“四季红火”也是因为店里的所有菜都会用到一种食材,那就是番茄,每天凌晨由舅舅王波开着货车送来,然后他们开始清洗、焯水、撕皮、切块、烹饪成番茄炒蛋、番茄肉丝、番茄丸子、番茄牛腩、番茄肉酱等等浇头,放进各个保温大桶里,接着就既可以做炒菜、炒饭、盖浇饭,也可以做面条、米线、粉丝,是一家名副其实的“番茄宴“店。江凡茄从小到大最爱吃的水果和蔬菜都是番茄,没事就会拿一个来洗了吃,已经吃了十几年她也没有觉得腻。但现在,她却连番茄都吃不下了,也有六天没有回家了。地震后学校停课了,要下周才会恢复上课,江凡茄本是走读生,学校离她家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停课了是可以回家的,但她却选择了留在学校陪黄薇怡,黄薇怡的家离学校很远,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大巴,所以黄薇怡从初中开始就是住校生,高中也是一样,地震发生后学校宣布停课一周,黄薇怡立马拉着江凡茄留在学校陪她,说她什么洗漱用品都有,连内衣都有新的,她接受不了一周见不到江凡茄,没有朋友可以说话,江凡茄听罢只得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要留在学校复习,这周就不回家了,尤稔在旁边听到也赶紧给他妈妈打了个电话说这周也要留宿在学校跟老师同学们待在一起,然后跟她们挥了挥手说要去小卖部买一支牙刷。这次大灾突发,不管是待在学校里的师生,还在回到家里的大人孩子,每天晚上都会抱着被褥、枕头和折叠床垫、厚衣服、小帐篷、凉席什么的去到操场、广场、公园这些空旷的地方睡觉,害怕余震的到来。于是,育北中学夜晚的操场上,全校各班老师和住校的同学们整齐的在各自班级划分的区域里聊天、看星星、祈祷和唱歌,高一的学生们还有很多围在一起绘制“平川加油,中国加油”、“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海报,而高二的学生大多是坐在一起聊天,高三的学生则几乎都在做着与学习相关的事,三五个互相抽背公式和单词,和老师探讨审题和调节心态的方法,又或者自己默默打着手电看书,背诵知识点。尤稔和陈光安作为班上唯二的两个男性美术艺考生,艺考成绩都非常不错,此刻他们俩正面对面的坐在一起抽背数学公式,两个人都难得的神情严肃。
高考临近,意外突发,紧张又三点一线的高三生活轨迹里又多了一份忧郁和一份特别。
但准高考生江凡茄的状态非常不好,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她已经瘦了一大圈,瘦到班主任姜老师有次在食堂碰到她的时候,往她的餐盘里放上了一个鸡腿还心疼地摸摸她的头的程度。上个月突遇最亲近的外婆意外溺水去世,现在又经历了伤亡如此惨痛的自然灾害,让她对“死亡”这件事有了很多具象化的感受,死亡对于她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晦涩难懂、虚无缥缈的词语,而是一件也许此刻、也许今天、也许明天,总之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像摔倒一样,其实离任何人都并不遥远,她才刚刚成年就已经知晓了一个人离世的全过程,知晓了如何料理后事,如何处理内心深处的伤痛再正常生活,她突然意识到生命的脆弱或许远超她的想象,她不由得想到了被爸爸的好朋友李叔叔吃掉的那条小狗,想起了外婆最后躺在医院的样子,想起了电视机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想起了仅仅只是一个痛经,她也会在脑海里拼命地想“不如死了算了”的时候,不禁发现自己刚刚成年,还有几十年的岁月需要走过,好像有点太长了。五月的深夜,风吹到脸上不冷也不热,身边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黄薇怡睡在她的旁边,脚搭在了她的腿上,在她耳边小声地嘀咕着“快跑啊,跑快一点啊”的梦话,手还把被子捏得死死的,看来是做噩梦了。江凡茄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被黄薇怡压在脚下的腿抽了出来,慢慢地起身,把毯子给黄薇怡轻柔地盖好,再从枕头旁边的书包侧面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和耳机,打算去操场主席台两旁的看台上坐一坐,听听歌,她实在是睡不着。
江凡茄刚在看台的最高层坐下,就用手腕上的皮筋把自己刚过肩膀的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接着拿出手机一看已经是凌晨4点多了,她无奈的苦笑了一下,把耳机插手机里然后戴上,选了一首五月天的《天使》,阿信的声音还没出来就看见自己的左手臂上停了一只蚊子,江凡茄屏住呼吸用右手迅速的朝着蚊子拍下,随着“啪!”的一声,江凡茄小心翼翼地抬起右手掌心,侧着脑袋往里面一看,左手臂被打的地方红了一片,却没有蚊子的尸体,她耸了耸肩,庆幸学校停课期间不用穿校服,可以穿自己的衣服,所以她此刻穿着自己的牛仔长裤而不是校服百褶短裙,不然今夜的听歌之旅就得遭罪了。正当她低头把牛仔裤的裤腿整理了一下准备抬起头来的时候,突然余光扫到了出现在自己脚边的另一只脚,她抬头向上一看,是尤稔。
尤稔顶着一头短短的头发,正站在她旁边对着她笑,他太高了,把月光遮了个严严实实,又因为他之前准备考试天天都喜欢去户外写生,被晒黑了一圈,现在的尤稔一点也不像是个美术艺考生,而像是体育生,江凡茄抬头看他,只能看得到两排雪白的大牙齿,其它的五官都隐匿在月光里了,还有一点被吓一跳。但不得不承认尤稔其实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帅哥,182的身高,笑容灿烂,笑起来两只眼睛都弯成了两个括号。他的眉眼极为好看,甚至可以说是比女孩子的还要好看,比寸头长不了多少的短发非常适合他,让他五官的优点完全的倾泻在他青春洋溢的脸上。细长的双眼皮,深邃的眼瞳,浓密的眉毛,睫毛垂落时像雪松抖落簌簌星光,高挺的鼻梁,标准桃心形的上嘴唇和饱满的下嘴唇,两边嘴角微微上扬有着一种很好看的弧度,像天上的月亮。他的左边眼角下还有一颗泪痣,那双眼睛伴着微微下垂的眼角,像极了无辜的小狗,第一次在家里饭馆见到他迎面对上他的眼睛时,江凡茄心里就在想“这双眼睛,做了什么错事只要水汪汪的盯着对方道歉,那哪个人还能招架得住啊,分分钟就给原谅了啊。”
“睡不着吗?跑这来听歌来了。”尤稔开口问道,随手取掉江凡茄耳朵里的一个耳机放入了自己的耳朵中,坐在了她的旁边,扭头看着她。耳朵里传来主唱阿信的声音,他唱到“你是天使你是天使,你是我最初和最后的天堂。”非常清澈的男声。
江凡茄把音乐的声音调小,调到刚好不影响他们聊天,只是他们聊天背景音乐的样子,然后回答说“恩,我睡不着,你呢,你也睡不着吗?”江凡茄注意到他的手臂上方有几条红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样,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流行在当代男生中的一个俗称“打二条”的游戏,就是赢了的一方伸出两根手指狠狠地打在输的一方的手臂上,打出红色的有些肿胀的伤痕,尤稔手臂上分明就是今晚在操场上他和陈光安背数学公式的时候被陈光安打的,想到这里江凡茄觉得他们实在是太幼稚了,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恩,我也睡不着,看到那些新闻,觉得太痛苦了。”接着是短暂的沉默,只有耳机里在唱着“飞过人间的无常,才懂爱才是宝藏,不管世界变得怎么样,只要有你就会是天堂。”
“我也是,我还有点想……”江凡茄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尤稔知道她后面要说什么,她要说外婆。 、
上个月末尾的时候,江凡茄在一个数学晚自习的被姜老师突然叫出了教室,随后就没有回来上课,尤稔给她打电话她没有接,最后他担心的拨通了江爸爸的电话,是江爸爸告诉他,江凡茄的外婆去世了,掉在了医院的湖里。尤稔当然知道这对江凡茄来说意味着什么,因为他不仅和江凡茄的外婆认识而且还相当熟悉,他总是笑盈盈地称呼江凡茄的外婆为“江婆婆”。就在上周星期天他们准高考生一周唯一一次的周日下午半天假期,他没有去画室练习,也没有去户外写生,而是陪着江凡茄去到江婆婆工作的医院看江婆婆了,他们还买了奶茶过去。江婆婆尤其喜欢喝香芋味的奶茶。他这时候回忆起那天的江婆婆,眼神很涣散,说话的时候常常走神,不像之前那么笑容可掬,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它的异样。
他甚至在挂掉江爸爸电话的一瞬间就想起了初三毕业后那一年的春节,江凡茄一家人都穿着喜气洋洋的红色系衣服在她们家名为“四季红火”的饭店门口拍全家福。那一天尤稔和妈妈刚从外面回来就目睹了这其乐融融的画面,还被江爸爸招呼着过去一起拍了几张。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天江妈妈穿了一件长款的红色羽绒服,她们是麻烦店里的一位客人帮忙拍照的,就在快门快要按下的一瞬间江妈妈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围裙还系在腰上,所以她匆忙的两手靠后麻利地解开围裙,拉着围裙的两边举高往脑袋后边放,结果又因为穿得太厚导致围裙的带子变短而显得笨拙又吃力,围裙被拉到头顶上方的时候带子和江妈妈那头为了迎接春节专门烫的卷头扭打在一起,所以最后拍出来的照片里除了江妈妈以外大家都笑得幸福而温暖,只有江妈妈在和围裙以及头发打群架,一脸的狰狞。围裙是黄色的,使得江妈妈在相片里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盘番茄炒鸡蛋。
他记得拍照的相机用的是他和凡茄一起买的佳能300d,那个相机花光了他和凡茄攒的本打算初三毕业后用来毕业旅行的钱,要说他们俩数学不好呢,以为二手市场买的就是便宜,结果到了商场一看比全新的还要贵上两百,两个人默默无语,当即化悲痛为力量,决定要把这个相机用到极致。所以初三毕业后他们两个哪也没有去,成天背着个相机到处拍,拍流浪的小动物,拍文具商店门口韩国明星的海报,拍菜市场的蔬菜,拍天,拍星星,拍垃圾桶上耷拉着脑袋没了一个眼珠子的玩具兔子。像两个游手好闲的街溜子,直到两个人都黑成了煤球才各自都不愿意出门了,那个时候他们除了他们俩的双眼皮褶皱处还是原本的肤色以外,整张脸都像浓郁的咖啡,还是不加奶的那种,他们那段时间总是互相缓慢地闭眼睁眼嘲笑对方。不过江凡茄很快就慢慢的由黑转红,接着恢复了她原本奶霜般白皙的肤色,尤稔却从那个假期起一直黑到了现在。
实在是不公平。
当然,他最记得的是,快要到江凡茄成人礼生日的时候,他询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眨巴着眼说希望他可以送她一幅亲手画的画,内容不限但要保证她一定会喜欢,俏皮中带着一些理所当然的强人所难。最后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凡茄和江婆婆的合影来进行作画,那也是初三毕业的春节在店门口拍的。照片上凡茄和江婆婆并肩坐在店门口的木头长凳上,凡茄将自己脑后长长的马尾拉起来耷拉在身边江婆婆的头顶上,一些头发滑落下来遮住了江婆姿的眼睛,使得江婆婆看起来像头顶上趴着一条八爪鱼。事实上在作画的时候,尤稔也确实把那些头发画成了八爪鱼。她们两个人都笑得极为开心,相互挽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尤稔觉得那是他十八年来看见过的最幸福的一张照片,他甚至都觉得照片上她们身后饭店弥漫的烟都像甜得发腻的棉花糖。他只花了一个下午就画好了那幅画,因为想让她可以摆放在她的书桌上,哪怕以后上大学或者工作了出差去外地都可以拿着,所以他选择了20cmx30cm的画布,类似于一本课本的大小。等画干了后他把买来的画框装上,小心翼翼地放进礼物袋子里,他在生日贺卡上写道:Sweet Octopus, happy birthday!意思是甜甜的八爪鱼,生日快乐!甜甜的八爪鱼,那是一种日料店的小菜,江凡茄很喜欢吃。
不出意外的,江凡茄也非常的喜欢这幅画,她是一个并不怎么会轻易展露自己的情绪的女生,她的悲喜都总是淡淡的,虽然她明明是一个共情能力非常强的敏感女生,但她总是不愿意让别人发现这一点,每次看电影或者小说到了那些触动她的情节时,她总是会赶在眼泪流下之前说点或做点别的什么事来让眼泪知难而退,比如起身去拿包薯片,比如去上个厕所,又比如看看几点了,再次返回又是一脸的漠然。但那次,江凡茄在看到那幅画的瞬间眼圈就红了,她在半开着的家门口拿看那个画框愣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来,睁着她那两个像哪吒脚下风火轮的眼睛对着尤稔说“谢谢你,这是我收到过最喜欢的礼物。”接着她快速地伸出了她冰凉的手。她的手脚在冬天里总是很冰冷,她是出生在冬天的孩子,生日是现在才流行起来的节日“双12”也就是12月12日,而尤稔的生日是光棍节11月11日,尤稔一直被人嘲笑的光棍生日在知道江凡茄生日的那天变成了一个小惊喜,尤稔觉得,这是一种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缘分。
就在尤稔在他受到的青春期影视作品的感染里以为接下来会是一个甜甜的拥抱的时候,江凡茄伸出的那只手迅速的握了握他正准备抬起来迎接她的拥抱的手,摇了摇,然后迅速转身进去并关上了门。尤稔的两只手都僵在了空气中,反应过来后他低头着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掌心那服冰凉的余温还在,仿佛他的手掌和喉咙是连在一起的,而他刚刚吞下了一颗薄荷糖。
现在也是如此,明明是五月,但此时此刻坐在操场看台的尤稔却感受到了一股寒意,他突然有一股冲动想伸手去抱住旁边的女孩,但他只是举起手臂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把手臂往身后撑着,撑在了看台上。望着眼前女孩瘦削又娇小的背影,满眼都是心疼。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泄了气的篮球,泄了一整个操场一地的爱,这和突然的爆破是两个极端,因为从上个月江婆婆去世开始,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帮不到她,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个女孩子,尤其是一个从不主动索求安慰的女孩子,好像说什么都是那么的没有力量,做什么都无法洞察她的心里是否有愈合的迹象。他真的觉得非常的泄气,从小他想做的事情他认为只要努力就一定可以办到,所以他画画,认真学习,和妈妈愉快的相处,陪在江凡茄的身边,他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非常的快乐,即使从有记忆以来就对爸爸带着浓稠的恨意,即使比起画画他更喜欢打球。
“你的膝盖现在冬天还会痛吗?”瘦削背影突然开口问他。
“哈哈,早就不痛了,我现在隔三岔五就跟陈光屁股他们打球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还是要少打,医生说了只要是要用到腿的运动你都要少做,连路都要少走让你多坐车呢,我可是亲耳听见医生说的。”瘦削背影严肃地扭头看向他说道“你知道身体健康有多么重要吗?尤稔,你要注意,要听医生的话。”江凡茄那双又长又大的眼睛里闪着认真又不容拒绝的光。
尤稔坐直了身子,把江凡茄的手机拿过来将音乐播放器点了暂停,然后取下自己耳朵里的耳机放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接着嘴里发出“咚咚!咚咚!”的几声,笑着说道“听到没有,强劲有力,身体倍儿棒!”江凡茄“噗”的笑出了声,这还是她从上个月底开始,第一次笑。
随着尤稔坐直身体,他们的耳机线被两个人的耳朵距离拉到了一个平面上,形成了一个“丫”字型。“把你手腕上的伤给我看一下。”江凡茄又开口说道。
尤稔一边的嘴角向上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一边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手腕,递到了江凡茄的面前,江凡茄轻轻地抓起他的手腕,凑近了仔细看着。看了一会她喃喃自语道“你这个疤和我头上这个胎记感觉差不多大。”然后将尤稔的手还给了他。江凡茄的左眼眉骨上有一块黑色的、椭圆形的、手表表盘那么大的斑点,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的扎眼,彷佛像一个不怎么光滑的,被压扁了的黑洞,这一个斑点出生就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大,大人们才意识到这是一块胎记。还好它长在眉骨上靠近发际线的位置,不仔细看就像一小撮头发,但江凡茄小时候却很不喜欢,所以从小学到高一她都留着厚厚的刘海,直到……那条身上有着同样斑点小狗的去世,她才将刘海高高的梳起,露出了她的额头,甚至和她初中同窗三年的好些同学看到了才惊讶她头上竟然还有这么一块胎记,因为刘海的遮挡,这块胎记几乎没人知晓。尤稔却觉得这块胎记非常的好看,像被头发层挤出来的一个,黑色小行星。
尤稔小时候其实一直都挺爱打篮球的,但是初三的时候,有次他帮江叔叔送一碗面去马路对面的一个茶楼里,刚走上马路就开过来一辆摩托车,还好尤稔反应够快躲闪了一下,也还好对方不是开得很快,所以没有撞到他,只是他自己没站稳跪了下去,其他地方没有伤到,但是左腿的膝盖粉碎性骨折了,当天就做了髌骨关节置换手术,从那之后尤稔就不能打球了,但他也挺喜欢画画的,所以并不觉得遗憾。尤稔当时跪下去了还稳稳的端着面碗,面洒了一地,他的手腕也被烫了一块。当时江凡茄的爸爸江升看到都吓懵了,急忙从店里冲出来扶他,但尤稔已经站不起来了,才赶紧送去了医院,江升当时见尤稔跪下去还端着碗,震惊又内疚,尤稔没哭,江升反而还像个小孩一样还哭了呢。
想到这里,尤稔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手腕,摸到了那个被面汤烫了后留下的一个圆形的大伤疤和几个圆形的小伤疤。想到那天他准备送去的番茄南瓜浓汤面,是江爸爸的原创,在其他地方是吃不到这种说中式不中式,说西式不西式的面条的,而江爸爸之所以能做出这种口味的面条,他听凡茄说起过,也是因为江婆婆喜欢南瓜,每天晚上都要喝一碗熬得很粘稠的南瓜浓汤当夜宵,某天把剩下的一碗番茄浓汤加在南瓜浓汤里面一起给江婆婆喝,江婆婆连连称赞好喝好喝,南瓜的甜大大的中和了番茄的酸,别有一番滋味,从那天起江婆婆每晚的夜宵从南瓜浓汤变成了番茄南瓜浓汤,店里的菜单在面条处也多了一个“番茄南瓜浓汤面”。
想到这里,尤稔深呼吸一口气,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开口问道“今晚不打算睡觉了吗?”
“恩,不打算了,反正马上也要天亮了,你呢?要不要下去再睡一会?”江凡茄反问他。
“不了,一会我们一起去食堂吃早饭吧,然后给威武他们带点吃的回来,我饭卡在兜里呢。”说着,尤稔伸手往自己的裤兜里摸了摸,确认了一下那个小方块在里面。
“好啊,我的饭卡也在身上,希望早上有关东煮,哈哈。”江凡茄想到关东煮,肚子有点饿了,这段时间她都没有什么食欲,也许是通宵熬夜的缘故,现在居然饿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接着又拿起了手机,点开了音乐播放器的开始键,耳机里又传来阿信的声音,是《最重要的小事》。
提到关东煮,尤稔想起了他们的初中。他们的初中和高中都在同一个学校,也就是现在的育北中学,出了校门是一个长长的下坡路,每次上学放学坡的两边都挤满了人,是各个班的走读生在购买并列排在沿坡上的小吃摊的食物,有炸土豆和烤肠,有冰粉凉虾,有炒面,有糖葫芦,有自选食材的麻辣烫,有盒饭,还有江凡茄喜欢的热腾腾的关东煮。他想到高一新生的迎新汇演,他们全班57个同学,不分性别和肤色的一起被姜老师刷上了同样死白的粉底和艳丽的大红唇,表演集体大合唱五月天的《倔强》。尤稔和江凡茄都很喜欢五月天这个组合,所以在全班同学名字都还叫不全的情况下,仅仅只是因为大家选了《倔强》来作为班歌便对此次表演和即使到来的高中生活都充满了期待。因为他们表演的地方在多功能大教室,就在校门对着的第一教学楼的一层,所以所有的候场表演节目的同学都按照表演顺序和班级,在校门口非常不整齐的排列着,那时候整个校门口的场景如果进行俯瞰,简直就是吃完串串香留在桶里的竹签子。
由于都是高一新生,大家不仅都还对自己的老师的脾气没有拿捏得很准确,更是离体会高考的紧张感还比较久远,所以即使各个班的班主任都站在每个队伍的前方也丝毫没有影响大家的喧哗和打闹。女生们有的在互相抽背古诗词,有的拿着小镜子在看自己的妆容,有的在互相扎辫子,有的把mp3的耳机线穿进校服袖子再把手放在耳边悄悄的听歌,有的还在复习舞步。男生们有的互相嘲笑着对方的样子,有的在看着其他班喜欢的女生发呆,有的还三五成群的在探索投篮姿势,还有的学霸站着也拿着手心大小的单词本背着单词。就在这宛如搅着沸腾的声浪漩涡的集市一般的画面中,江凡茄却一个人蹲着,低着头看着地面,两手交叉蜷着放在肚子和腿的夹缝里。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这个姿势看起来就不像是很开心的的样子。尤稔凭借着身高几步就从男生队伍快速的挤到了她的身边,在她旁边蹲下,看着她。江凡茄的刘海离开了她额头的皮肤向下垂着,眉毛上的胎记露了出来,那块黑斑被粉底遮盖了一些,此时像是一块深灰色的水泥瓦片。他问道“你怎么了?”江凡茄头也没抬的长吁短叹道“我今天早上因为找不到白网鞋所以出门晚了,早饭也没时间吃,你不是知道吗,你等了那么久。关键是到现在还没吃一口饭喝一口水呢,我真的好饿啊!”尤稔听罢“啊”了一声表示心疼和震惊,接着他保持着蹲下的姿势扭头往校门外坡上的小吃店看了一眼,店门口的绿色塑料凳子上正插着关东煮串的小机器,往外冒着热气呢。然后他迅速的站起来,像一个弹簧一样,最后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集市,拔腿就往校门外的小吃店跑去。
小吃店离校门口也就十米的距离,几分钟之后尤稔就回来了,除了江凡茄,没有一个人发现他跑出了校门。江凡茄一见他往小吃店的方向跑了就猜到了自己一会就会有吃的了,她也猛然站起来对着小吃店的方向双手合十的许愿“拜托,我想吃关东煮,清汤的,最好有撒尿牛肉丸!拜托了,三个牛肉丸吧,不,五个吧,我真的太饿了。”刚一想到这里,她睁眼就看见尤稔在关东煮机器前挥舞着一次性纸杯子向她打招呼,江凡茄心里大喜,太好了,真的是关东煮!她这时候心里虽然已经像打开了一罐装着蝴蝶的瓶子,各种彩色的、跳跃的、愉快的感觉都漫天飞舞了起来,但她的嘴角弧度依然是精算过的稳态函数一般,看起来非常平静。
当尤稔把插着几根签子的一次性纸杯递给江凡茄的时候,她尽量克制住自己被胃操控得颤微微的手,稳稳的接过说了一句“谢谢。”尤稔两手拉着他的校服外套像一只护崽的老鹰一样,撑开了外套,示意江凡茄到他这个临时搭建的圈里品尝她的关东煮。“别墨迹了还谢谢,你快过来吃,别被人看见了,我们要上台了,你吃快点。”说完他见江凡茄拿着杯子根本没有听他说话,已经在吃一根蟹□□,他一时无语凝噎。只能保持着这个护崽大伞的姿势,往江凡茄的面前跨了一步,把她整个遮挡在了自己的怀中。
他低头只能看到江凡茄的头顶,对于他这个一米八几的身高来说,江凡茄一米六出头的个子此刻看起来真的很像他的——崽。关东煮的香味时不时的从江凡茄的头顶上飘进尤稔的鼻腔里,他竟然也觉得饿了,于是只能不耐烦的说“哎呀,你吃快点,我感觉我们可要上台了。”就在这时,江凡茄突然“啊!”了一声,接着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另一只手把纸杯举起来示意他接住。尤稔放下外套,腾出手来接过杯子,发现里面还剩几颗撒尿牛肉丸,最上面的一颗已经被咬开了,流出了泛着油花的汁水,流在了它下面一颗牛肉丸的身上。此时江凡茄拿开了捂着嘴巴的手,开始举起两只手对着自己的嘴巴扇风,一边扇一边说“烫,可烫死我了,那个牛肉丸一咬开里面那个水,可烫死我了!”“你吃的时候吹吹不就行了吗?”说着尤稔也随便拿了一根刚刚江凡茄吃过关东煮后放在纸杯一边的签子,插了一颗牛肉丸往自己嘴边凑近,呼呼的开始吹着。“你给我挡着点呀!”“那你蹲下来点啊!”于是尤稔弯曲了膝盖半蹲了下来,把手上吹了几口的关东煮往江凡茄嘴边送去。“我不吃了,我吃饱了,你吃吧,可烫死我了。”江凡茄依然捂着嘴嘟囔着。“行,我正好也有点饿了。”尤稔说完站直了因为刚刚弯曲的那一下有一瞬间刺痛的腿,把手里的牛肉丸从江凡茄面前缩回来一下子放进了自己的嘴里,突然,撒尿牛肉丸的肉汁一瞬间在尤稔的舌面炸开一座微型火山,感觉有几百度的岩浆顺着齿缝突袭软腭,尤稔的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超新星爆发式的剧烈收缩,牙齿防御系统因过热触发强制锁死,他已经痛到无法完成咀嚼,随着“咕”的一声,只咬了一口的牛肉丸直接被咽进了咽喉,尤稔感觉自己的耳膜在那一瞬间灌满幻听般的油锅爆裂声,接着残留的肉汁顺着他微张的双唇流了出来,滴在了纸杯里。
“……这也,太烫了……。”
江凡茄看着他,像个演技拙劣的正在表演吐血而亡的群演,默默的从自己的校服裤子里拿出了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给了他。尤稔接过了纸巾,手拿着杯子,往左边保安室旁边的垃圾桶缓缓走去。江凡茄看着他把纸杯和擦了嘴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后,还在垃圾桶前站着,在离垃圾桶非常近的位置直勾勾的盯着垃圾桶,张着嘴,大口的喘气。这个画面实在是太诡异了,江凡茄在那一瞬间觉得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比自己还要饿,他是自己想跑去买关东煮吃的,此刻他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据,可惜她现在没有手机。
几分钟后,姜老师在叫高一七班集合,尤稔赶紧跑回队伍中,江凡茄站在他的旁边抬头看他的嘴,像极了梁朝伟在《东成西就》里的香肠嘴扮相,她不禁笑出了声,用手指着他一时间竟只顾着笑,说不出话。尤稔听到笑声也向左边低头斜眼看她,发现她的嘴,上下嘴唇的口红都已经完全没有了,呈很浅的肉粉色,但是整个嘴巴周围像用红色的勾线笔画画一般沿着嘴唇周围勾勒出了一个红色线条的嘴唇形状,他也不禁笑出了声,指着她的嘴巴“哈哈哈哈”的笑着。这时站在他们俩前面的一男一女,那个时候还叫不出名字的,同班同学同时回头望向了他们。接着站在尤稔前面的男生以一种极其惊恐的表情望着他们俩个,然后嘴唇颤抖着说道“刚刚……你们两个……拿校服挡着……是在……接吻……?”
江凡茄和尤稔互相指着对方的手僵在了空气中。
毫无意外,他们俩在接下来的合唱表演中,都不约而同的失了声。
“还好是大合唱啊……”他们也在心里不约而同的想着。
想起陈晓季问的那一句“你们两个,是在接吻?”尤稔不自觉的笑了一下,扭头看旁边的女孩子,她已经睡着了,小小的一颗脑袋正不受控制的左晃晃右摇摇,像喝醉了一样。
男孩伸出带有疤痕的手,轻轻地揽过女孩带有胎记的脑袋,放上了自己的肩头。耳机里依旧是熟悉的男声,他唱道“就算庸庸碌碌匆匆忙忙活过一辈子,也要分分秒秒年年日日全心守护你,最小的事,最重要的事。”当她的头靠上自己肩头的时候,尤稔心里泛起无限的酸涩。五月初的时候,一天深夜,江凡茄打电话让他出门陪她说说话,他抓起一件短袖套上便出了门,下楼看见坐在“四季红火”门口阶梯上的江凡茄,她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间,像一只被遗弃了的小猫,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的睡裙下凸起,随着压抑的抽泣一下下颤动,彷佛下一秒就要刺破皮肤。尤稔认识她以来,这是第二天见她哭,第一次是知道小狗去世的那天。他默默地走到她的身边坐下,看见她手里还捏着一张白纸,他拿过来借着微弱的路灯光看,A4大小的纸上印着黑色的宋体大字——是江婆婆的死亡证明,在死亡原因那里没有写着“疾病”或者“自然衰竭”,而是刺眼地写着“溺亡”。而在旁边的小项“外部原因及情况”或“性质判定”中,则更明确地标注着那个沉重的词语——“自杀”。那一夜,他也是这么揽过江凡茄的头,把她抱在自己的胸膛,他们没有说一句话,江凡茄一直在不停地啜泣,直到天开始蒙蒙亮,他跟她一起回去洗漱,再一起去上学。现在也是一样,江凡茄靠在他的肩头,他们没有在说话。其实这段时间,尤稔一直都在后怕和内疚,又一直都在努力的平复自己,还在给自己打气,他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开朗和轻松,实际上,在那天意识到发生地震的瞬间,在操场打球的他便立即使出最大的力气发了疯的往教学楼跑,也许是太长时间没有跑得那么急,那么用力,又也许是因为地面正在摇晃,接触面不稳,所以还没等他跑到教学楼,他便因为膝盖的疼痛而跪倒在地,久久都不能站起来。最后还是体育老师发现了他,把他搀扶起来,完全不听他激烈的表示要回教学楼去找江凡茄,直接用蛮力将他扶回了操场边坐下。尤稔这一辈子都会记得当他看到黄薇怡一个人跑到了他的面前而没有江凡茄的那一瞬间,他觉得有什么他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丢失了,直到他再次站起来准备去教学楼时,他才又看见了她,脸色苍白,彷佛下一秒就要倒下的她。那一刻,他无比确认了一件事,而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件他确认了的事,将影响他的一生。
天为什么就快要亮了呢。
此刻,在破旧的老居民楼里有一盏微弱的灯光亮着,王浩的爷爷出去卖菜了,而奶奶出去捡废品了,他也已经起床洗漱完毕,吃过早饭坐在了一张锈迹斑斑的桌子旁,摊开英语书准备背单词,就在他打开他那脏得就像是一块破抹布的笔袋的时候,他赫然发现在那些笔的上面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50元人民币,他拿起来,展开这张崭新的钱,才发现里面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好孩子,高考前的前三个月当值日生最多的人有50元的奖励,老师看了一下全班就你当得最多,一共当了17次,老师代表全班同学真诚的为你给班级所做的工作表示感谢,也希望你继续努力,照顾好身体,考上心仪的大学,成为最想成为的人!”王浩捏着纸条,看着最后那三个字“姜老师”把头埋进了手臂里,趴在桌子上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