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晚自习

2008年5月12日,下午1点40分,刚刚结束高考动员班会的高三七班迎来了难得的一节体育课。因为临近高考,像体育课这样的课程就变成了漫画书一样的存在,被语文、数学、英语老师借来借去,却从不归还。本来这一节体育课也是要被王老师借走上数学课的,但因为王老师突然被教导主任叫去旁听高三一班的外校名师公开课,导致原本给自己已经泡好茶,准备在办公室看看北京奥运会新闻的邓老师自己先跑了个100米冲刺到了教室。

当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高三七班的同学们顿时爆发出了各种各样高亢又奇怪的叫声。美术艺考生陈光安甚至一下子跳起来站在了自己的椅子上开始疯狂地鼓掌,整个教室弥漫着快乐的气息,只因为推开门的是他们的体育老师邓老师,而不是数学老师王老师。

“陈光安你发什么神经啊!老子正啃鸡腿呢!”坐在陈光安后面,同为美术艺考生的尤稔卷起桌上的课本使劲的朝陈光安背上打去。陈光安一声“嘶———”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刚从睡梦中醒来双眼无神的尤稔,讷讷地坐下了。

“同学们安静啊,安静,嘘。”邓老师穿着湖人紫金配色的篮球服,左手把玩着胸前的口哨,右手关上了教室门,两三步就走上了讲台,然后撑开两条肌肉线条满满的大手臂放在讲台上,说道“同学们我突然来了一节课啊哈哈哈哈哈”随即又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黑板上的课程表说“哟!这是哪个能预知未来的同学写的啊,这不正是我的课嘛!”说着揉了揉他的寸头脑袋,憨憨地笑了起来,同学们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好了啊,这节课因为王老师上周就要走了的,所以现在突然回到我手里,我也没有备课,没有任何准备,大家就自由活动吧!想打球打球,想散步散步,想看书看书,想睡觉睡觉,都可以……”邓老师话还没有说完,靠近教室后门的几个男生就已经准备开门跑去打球了。“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们着啥急呢?”于是,站起来准备开后门的男生又坐回到课桌旁,翘着二郎腿,手扶着脑袋,听邓老师还要说些什么。

“咳咳,同学们,自由活动前容我说两句啊……保证是两句,不是校长那个两个小时的两句哈。”说到这里,教室里有几个女生笑出了声,连忙捂住了嘴。“这可能就是高考前,我们相处的最后一节体育课了,刚刚接到王老师给我打电话让我来上课的消息,我起身跑来教室的路上我就在想啊,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还挺奇妙的,有种打棒球的感觉,最后又回到了自己这里……哈哈,我是个大老粗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哈,总之现在的你们还太年轻了,还不懂这节失而复得的体育课有什么意义,以后你们就明白了,祝你们未来,所有是你们的东西,不管经历多少坎坷与磨难,最后都会回到你们身边,哪怕是一块橡皮,或者是一句道歉,又或者是……一个朋友?一句表白?一个爱人?哈哈,你们懂的啊,又不是小孩子了……”

教室头顶上的陈旧电扇与空气周旋发出吱呀吱呀的打斗声,除此以外带来的那一丁点微弱的凉气在与热气接触后绞在一起,像那破败不堪电扇的一声声叹息。地处南方的崇市,虽还处在春天的时间限定里,半个身子却已经迈入了夏天,空气里弥漫着南方城市独有的闷热潮湿的味道,教室里像各个角落都摆放着加了一点点汗臭味和雨后泥土味的加湿器,这种味道需要在毕业很久之后才能准备地描述出来,那就是不难闻但刺鼻,普通但深刻。

江凡茄趴在课桌上,邓老师后面说的话她已经听不清了,此刻小腹剧烈的疼痛正一点一点的在她的身体里弥漫开来,渐渐地席卷了她的全身,甚至已经蔓延到她的头,她额头上的汗珠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正一滴滴地跳进她紧闭的眼眶里,在她的眼睛里溅起雾蒙蒙的泪花,像绽放的烟花。“实在是太痛了……中午不应该喝那瓶冰可乐的……”江凡茄想着,按着小腹的手不由得更用力了一点。中午她和黄薇怡去食堂吃了饭后,路过小卖部一人买了一瓶冰汽水喝,谁知道还没从小卖部走回教室,肚子就开始痛起来,走进厕所一看发现是月经来了。回到教室就没了力气,趴在了课桌上,想着休息一会就会好点,谁知道越来越痛,她感觉她的下半身正随着椅子一起不停地下坠。听到数学课改为了体育课后,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可以继续休息一下了。

“尤稔,走啊,打球去啊”陈光安在教室后门外冲着尤稔的背影说了一句,因为别的教室还在上课,所以不敢吼得太大声,怕打扰到别人。

“来了”尤稔站起身,扯了扯身上的短袖校服,望了望在他正前方三个座位上,正趴着的江凡茄。“这睡了多久了都,班会就在睡,现在还在睡,昨晚干什么了。”尤稔犹豫了一会,决定还是让她好好在这来之不易的体育课上休息下,便起身朝教室后门外的陈光安走去。

顿时,教室里安静了下来,黄薇怡从教室前门走进来到江凡茄身边蹲下,摸了摸她不知是因为炎热还是疼痛已经被汗湿透的后背说道“番茄,我去找姜老师要了颗止痛药,你快吃下吧,吃了就会好起来了,下次我们不喝冰的汽水了。”江凡茄听到这里,把和后背同样湿透了的额头从左手臂里缓慢地抬了起来,异常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发现眼睛酸涩难忍,眼前模糊一片,只能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但她连揉一下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任由黄薇怡把她的嘴巴打开扔进去了一颗药丸,接着又给她喂了一点保温杯里的水,她咽下的瞬间腹痛顿时再次涌来,她只能更加用力地按住了小腹,同时又把头埋进了课桌上的左手臂里。

“哎,你好好休息下,等药效起作用了应该就会好点了,我刚刚去办公室拿药的时候看见了吴老师也在办公室,他这节课好像没课,我想去问几道地理题。”黄薇怡说完把放在江凡茄背上的手又举起来放在了她的后脑勺的马尾上,摸了摸然后说“番茄那我去办公室问题了,你好好休息下,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望你就好啦!”说罢,江凡茄很艰难的小幅度地点了点头,黄薇怡便起身去她的课桌里拿了卷子出教室了。

耳边只剩下了电风扇喘息的微弱声响,江凡茄再次艰难地睁开了一只眼睛,看到课桌里书包拉链上挂着的玩偶,此刻正躺在她的腿上望着她。那是她上个月底参加完外婆的葬礼后,在家里餐馆对面的那家游戏厅里面抓到的一个挂件小玩偶,穿着白色的背心,有着白色的四肢,头上是一个笑脸的表情,很简单的一个娃娃,就像晴天娃娃没有那一圈束带。她只花了一块游戏币便把它抓了起来,然后就挂在了书包上,威武和尤稔都说过这个娃娃很丑,但她喜欢这样简单的笑脸和干净的配色,这让她想起外婆最喜欢熬的清甜白粥,那时候她外婆也这么笑,温柔又干净。

她把按在肚子上的手移开放在了娃娃身上,抚摸着,看着那个简简单单的笑脸,腹痛和对外婆的思念两种感受瞬间交织在一起成了晴天娃娃脑袋下的那一圈束带,勒在了江凡茄的脖子上,她顿时感觉呼吸困难,全身都痛了起来,眼泪和汗水一起扑簌簌开始落下。“外婆,我真的好想你,外婆,我好难受……”几乎同时,江凡茄感觉到了课桌、椅子以及地面的摇晃,电风扇的喘息声大了起来,像是唱起了歌,此刻疑惑像一张镇痛符贴在了江凡茄的肚子上,她开始有了一点力气直起身子,她感觉到椅子正在大幅度地摇晃,她完全坐不稳,虚弱的她几乎是被椅子给摇到了地面上,她半跪在地面上用一只手把身体撑了起来,但手掌接触到的地面也以一种诡异的的弧度在左右摇晃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疯狂地摇着整栋教学楼,是那种粗暴的、毫无规律的颠簸和扭甩。因为高三在教学楼最高层,所以江凡茄先是脚下传来一阵沉闷而恐怖的轰鸣,像是楼下所有的生命体都在一瞬间运动了起来,紧接着,天花板上的灰尘和粉笔末如同雪花般簌簌落下,风扇和灯管愈发剧烈地摇摆,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跳动,忽明忽暗。

她心中大惊“不好,这是地震了!”思绪在刹那间瓦解,又在瞬间重建。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手按着小腹开始往教室外踉踉跄跄地走去。原本就只剩几人的教室更是炸开了锅。桌椅不再是整齐的队列,它们像喝醉酒的巨人,在地板的剧烈摇晃中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和哐当巨响。书本、笔袋、水瓶从桌上噼里啪啦地摔落在地。求生本能立刻压过了一切,同班的几个女生迅速地跑出了教室,惠羽回头冲着江到茄大喊“番茄,你快一点,跑去操场啊!”体育课加上人少的教室,让她们成为了整个高三清空教室最快的班级,江凡茄走到走廊的时候,其他班还只有零星的几个学生跑了出来。此刻门口走廊还算是宽敞的生命通道,江凡茄忍着腹部剧烈的疼痛,扶着教室外的墙壁缓慢地移动着。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肚子痛,我甚至没办法走快一点……”江凡茄只觉得小腹里仿佛塞进了一个冰冷的、不断绞紧的漩涡,一阵紧似一阵的钝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她一只手死死地抵住冰冷的墙壁,指甲几乎要掐进墙皮里,另一只手紧紧按在小腹上,纤细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几乎是拖着自己在往前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濡湿了鬓角的碎发,每挪动一步都感到一阵眩晕,世界的声音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膜。

就在她经过教室后门墙上那幅挂着《莎士比亚》黑白照片以及照片下的一句“在命运的颠沛中,最可以看出人们的气节。”名句的旧画框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不祥的、木材断裂的“咔嚓”脆响。她下意识地、迟缓地抬起头。只见那沉重的木质画框仿佛挣脱了束缚,带着死亡的重量,正直直地朝着她的头顶砸落下来!时间的流速瞬间变得诡异而缓慢,她能看清画框中摇曳人像,能听清周围爆发出的轰鸣般的尖叫和脚步声,却无法挪动自己哪怕一步。巨大的恐惧包裹住了她,让她连一声叫喊都卡在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阴影笼罩下来。

但预想中的脑袋开花和黑暗并未到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以惊人的速度从侧面猛冲过来,带着一阵疾风。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一股强大而温柔的力量猛地圈住,天旋地转之间,她被牢牢地护在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

“砰——!!!”

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了画框重重砸在地板上的巨大声响,玻璃瞬间炸裂开来,飞溅的碎片和扬起的灰尘在空气中弥漫。江凡茄心跳骤停了一拍,才如同擂鼓般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她的肋骨。一股干净清冽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气息包裹了她,奇异地冲淡了腹部的绞痛和方才极致的恐惧。惊魂未定中,她感受到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极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欲,甚至微微有些颤抖,却又迅速放开了她,紧接着非常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这个人比江凡茄高了一个头还多,身边的同学涌了出来,走廊已不再是空旷的生命通道,而是另一个危险的胡同。她的手被他紧紧的握着,在人群里艰难地移动,江凡茄想看看他是谁,可不仅视线模糊,他还只留给了她背影。同学老师们汇成了一道求生的洪流,所有人都向着同一个方向——楼梯口——涌去。没有人回头,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每一双腿拼命向前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始终紧紧牵着她的手往操场走去,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奔跑,更没有回头看过江凡茄一眼,他仿佛知道江凡茄的虚弱无力,只是用最快的速度走着,身边不时的有狂奔的同学经过,地面还在不停地摇晃着,江凡茄恐惧和疼痛穿插出现,只是愣愣地跟在他的后面,她走不稳,时不时需要他握着的那只手借力,他却在前面走得又快又稳。她感觉他的手掌异常的柔软,不仅不像爸爸的手那样骨节分明,还没有什么温度,更像是握着一个……馒头?却又能感受得到他的力度,很奇怪的触感。

江凡茄感觉小腹的拉扯感慢慢地在减弱,不知道是太害怕紧张了,还是止痛药起了作用。她的大脑和眼前都慢慢的清晰了起来,忽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穿着篮球服吹着口哨的身影,她抬起没被牵着得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是邓老师。“是邓老师!是我们体育老师!”江凡茄摇了摇被陌生男生牵着的那只手,那只手变明白了什么似的,便松开了。然后那只手的主人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话,径直的走开了。江凡茄刚想叫住他,问他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班的,他竟然就走进了一个人群中,看不见了。江凡茄停下了脚步,愣在了那里,明明那么高,比人群里都高出了一个头,怎么会就那样不见了。

她异常疑惑,手扶着肚子,正准备抬脚去追,她想要知道他是谁,突然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臂。“番茄!你还好吗?天呐,我赶去教室已经空了,你不是肚子痛吗?怎么下来的?现在还痛吗?天呐番茄,地震了,地震了啊,太恐怖了,我好害怕……”说着黄薇怡便伸出另一只手紧紧地抱住了她。江凡茄这才看见站在黄薇怡背后高大的尤稔,尤稔抬起手背放在了江凡茄的额头上。“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吓到了吗?是肚子还痛吗?威武说你吃过止痛药了,还痛吗?我们不该让你一个人在教室的,我不知道你肚子痛,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我没事了,已经没有那么痛了。”

“那就好,走吧,先去集合。”黄薇怡这才放开了江凡茄,三个人连跑带走的朝着举着高三七班牌子的邓老师处去了。

江凡茄回头望去,那栋刚刚逃离的教学楼,仿佛仍在微微颤抖,像一个巨大的、受了惊吓的、正在运行着大型游乐场机器。她回想起那个陌生男生,更像是一个兼职私人导游,陪她走了一段路。

“只记得好像是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还有一个模糊的后脑勺,这要怎么找啊……”江凡茄正想着,发现脚底下的地面已经停住了颤抖,身边的一切又回到了正常的状态,但整个嘈杂喧闹、拥挤无比、灰尘飞扬的操场和身边惊魂未定的同学老师都正在清晰地呈现一个残酷的现实———刚刚发生了一场大地震。不知道学校有没有人受伤,不知道爸爸妈妈怎么样了,不知道家里的餐馆怎么样了,不知道震源中心在哪里,不知道那里的人们怎么样了,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时候江凡茄更不知道,就在今天,就在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04秒的时候,距离她生活的崇市500公里的平川发生了一场震级为 8.0级,震源深度为 14公里的一次浅源地震,能量释放巨大,破坏力极强,死伤惨重,震惊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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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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