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似乎又一次给未来的权利争斗中加入了一重变量,但即使是如此权力也不值得引入第二个伽罗·克莱因。
年轻的贵族依旧是一副臣服于白昼荣光之下的温顺模样,他有些不安地回忆起过去记载的一些故事,那些并不被【史官】认定为历史的奇闻轶事。
和帝国正史认为的昼之王和暗王同归于尽不同。其中有那么一段,杀死挚友的昼之王被内心深处的阴影吞没,祂那崇高无暇的本体被另一种更难以预测的东西占据了一半的位置,甚至于走到了自我毁灭的地步。孤独的昼之王在生命的终点在伽罗·克莱因的身上看见了友人的影子,于是便放任那个野心家的僭越。
如今全盛的白昼之主并非内心孤寂的昼之王,祂不可能去放任又一个伽罗·克莱因。
这个念头让哈克特稍微安心,但他的目光掠过宴会厅那完美复刻的、来自前星际时代的文明的景观时,却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那些算不上完美工整的绿叶,温度轻微变化的空气,以及宴会厅中不散的、单调的淡淡甜香——这称不上是一个贵族的生活,尤其对于是那位目前即将处于贵族顶端的大公。
单调得近乎朴素,黯淡得近乎苍白……这样的环境,是那位大公的主动要求?不、哈克特否认了这个想法,这是白昼之主的旨意。
【白昼】与唐代斯曾经相熟?哈克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艾德蒙·唐代斯阁下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轻颤,在微微的运动中,对方的及腰披风背面,贴近衣物的一侧,尤为明显地露出了代表着【白昼】的暗金色花纹。哈克特眯起眼,那纹路的风格……并非现今宫廷流行的简练太阳纹,而是一种更繁复、更古老的交织样式,依稀在家族最古老的星图卷轴边缘见过。这不像恩宠的赐予,更像某种……交付。在一众人等都穿着颜色各异的奢华服饰,那格外朴素,也过于显眼。
唐代斯大公嘴边抿着冰冷的微笑,给他本就神秘不详的面容扣上了一副冷漠的面具。他轻视着帝国,将【白昼】默许的荣耀用披风的内侧掩盖,这本就是对祂最大的亵渎。这位来自边缘星系的大公肤色有些苍白,即使身处如此温和的地球拟态环境也显得有些摇摇欲坠,他拄着根纯黑的手杖,朝着那些向他投来或善或恶的目光微微颔首。
傲慢,失礼,冷淡的疯子,年轻的贵族在心中给边缘星系的大公安好了标签。哈克特缓缓落座,等待观赏一出仁君贤臣的戏码。
那位边缘星系的大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哈克特注意到那家伙貌似往后稍微偏了下头。呵,可能【白昼】和【永夜】之间那种在文献记载中被描述成“光与影”的紧密联系确有其事,哈克特讽刺地想到,但愿不会又上演一出背叛的戏码,这两个道途凑一堆只有互相残杀的结局。
但他也只敢在这之前拥有亵渎的念头。
白。纯粹的白,吞噬了银河的一切形貌。
哈克特迟疑的摸了摸他的脸颊,直到终于敢确认自己的躯壳却是没有被那苍白的光吞没溶解。
再度统一银河的苍白君主,永恒的【白昼】……一切的赞美似乎都毫无意义,他的念头在近乎真实的灼痛中逐渐清晰,那些繁杂的尊号被简化成了那段最初的【先知】对白昼的记述:非人之物,无定之形,【白昼】。
【白昼】。那条道途已经说明的一切。
他被允许存在,仅此而已。哈克特第一次对于漠视感到庆幸,他只是仪式的观众。
唐代斯站在他们的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看起来依旧是那样……亵渎。哈克特在那瞬间近乎想要冲过去压低唐代斯的背,那不是出于对亵渎者的好心,而是对可能的审判的恐惧——即使他只是有目睹的可能。
唐代斯大公那双眼瞳纯黑的眼睛似乎第一次有了些神采,即使那是被光照射下的自然反应。
然后,他听见唐代斯说:“奥因沃夫·雪耶维奇,我过去的朋友,好久不见。”
哈克特依旧是标准的用于祷告的跪姿,而在他只能意识到唐代斯说了什么,然后就是大脑近乎应激的空白。而后,他只有依稀的、对于唐代斯说了什么的那种模糊的印象。
他死死埋着头,他只能通过视线边缘勉强判断唐代斯大公依旧站着,没有任何虔诚可言的说:“谢谢……即使这不是我喜欢的,但谢谢你的好意。我们的时代差了很远,我没想到会还原的如此真实。”
愤怒扼住了哈克特的咽喉,拒绝?渎神者,他似乎第一次看清了唐代斯的假面,那用冷漠和野心隐藏之下的傲慢。
而在他和唐代斯的高度差下,哈克特第一次清晰的看见了披风之下的纹路的全貌——如此恩宠,如此纵容,如此……亵渎。
那是环绕着锁链的恒星,被极为精细的绣在漆黑的披风下。就在此刻,在这唯一的光源的映照下,显得那样繁美:暗金色的花纹泛着赤金的色彩,那样的璀璨的色泽,在他的印象中,那属于古籍记载的【昼之王】的血液。
“不过在那之前,您或许该用一种更亲和的态度对待他们,”唐代斯或许用了个尊敬的称呼,哈克特这样想到,但这个疯子怎么不会知道“您”这个词在通用语中的疏远的含义,“这里有些单纯只是来通过劳动获取报酬的可怜人。”
它们也配?愤怒冲刷着哈克特的大脑,这个疯子,渎神者,他竟敢为了工具去向神祗提出要求?
也正是脑海中出现的念头,哈克特这才恍然意识到身体本能的应激的消退。
“我会满足你的愿望。同志(Товарищ)。”哈克特听见陌生的人声以及那个显然是象征着某种亲密关系的词汇。
他意识到出声的是白昼之主,哈克特的呼吸停滞了。
同志(Товарищ)。它不是古语,不是简练到极致的、只有特定人群能勉强掌握的亚空间的语句,甚至不是帝国贵族圈层里任何表达亲近的俚语。仿佛是来自远古时期的,尚未统一的语言,他不明白它的含义,但是也能隐约意识到神祗对于渎神者的纵容。它太……平实了。平实得近乎粗粝,带着某种早已被帝国优雅词藻埋葬的、属于遥远过往的尘土气息。
它隐约指向一种哈克特毕生所学的宫廷词典里都找不到对应词汇的关系——不是主仆,不是君臣,甚至不是凡俗意义上的盟友。一种他从未想象过能应用于神与人之间的关系。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甚至压过了对神祇开口说话的恐惧。他感到的不是荣幸,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错位。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之前那片吞噬一切的、非人格化的纯白。这片光,是从唐代斯身上映出来的。准确地说,是映在他披风之下,那片锁链环绕恒星的暗金纹路上。
纹路在发光。不是反射外部的苍白,而是从线条内部,自行漾开一圈极其柔和、温暖的金色光晕。那光晕很薄,却异常稳固,仿佛拥有实体,轻轻覆盖在纹路表面,将锁链与恒星的每一个细节都勾勒得清晰无比,甚至……仿佛在缓缓流动。
像血液。像被唤醒的、古老契约的脉搏。
哈克特死死盯着那圈光晕。他终于明白了,那纹路为何让他感到“亵渎”。
因为它根本不是象征恩宠的装饰。它是一个标记。一个由白昼之主亲手烙下、此刻被祂亲自唤醒的双向印记。恒星是【白昼】,锁链是……某种承诺?约束?还是联结?
而唐代斯,就站在这发光的标记之下,身姿依旧挺直,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颤抖,也没有丝毫惶恐的谦卑。他仅仅是在那圈温暖的金色光晕中,几不可查地……闭了一下眼睛。
那动作快得像是错觉。但哈克特捕捉到了。
那不是感激,不是顺从。那更像是一种接纳——承受一份过于沉重、过于私人、以至于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任何其他表情的……烙印。
接着,光晕淡去。纹路恢复了暗金的沉静,仿佛刚才的苏醒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但空气变了。
那股令人窒息、冻结思维的绝对神威,如潮水般退去。纯白的领域依然存在,却不再具有攻击性,它变得像一层柔和的纱幕,仅仅是将这片空间与凡俗隔开。
哈克特身体的应激彻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虚脱。他依然跪着,却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膝盖下地面的坚硬,感觉到自己汗湿的掌心,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他抬起头——这一次,是真正的抬起,而非偷瞥。
他看见唐代斯微微侧过身,目光扫过大厅中那些和他一样跪伏在地、尚未从震撼中恢复的“可怜人”——那些乐师、侍从、低阶文员。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遥远,但哈克特诡异地觉得,那目光里似乎……真的带着一丝刚才为他们(哈克特内心本能地抗拒用这个尊称,但此刻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请求时,所提及的怜悯。然后,唐代斯转回身,面向那片纯粹的、已不再令人刺痛的白。
他说,声音清晰,平稳,不再带有任何刚才那种刻意疏远的敬语,也没有僭越的亲密,只是一种简练的陈述:“那么,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