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唐代斯大公最近倒是颇得【白昼】的青睐……我记得很久之前,他似乎因为一些和【白昼】意见不合而被流放。”

带着遮了半边脸的鸟嘴面具的瘦高男子在显得有些空旷的大厅里,举着酒杯,有些突兀地开口。果不其然,面对过于冷淡地社交场合,那位神秘的贵族的相关话题是个最好的开场白。

马上就有一个拄着红木手杖的中年男子慢悠悠地接过话茬:

“——边缘星系的领主,白昼之主倒是对这位大公的态度有些矛盾。我有些怀疑,这是否又是祂为一场大清洗安排的一个伏笔。”

拄着手杖的男子忽然想起了过去典籍中都不曾记载的隐密,他还是有些不确定:

“不、不……白昼之主修身养性很久了,祂比过去要仁慈得多。”

最开始挑起这个话题的年轻人忽然质疑:“但诸位领地上的苍白恒星可从未远离,祂依旧放心不下,这也意味着……或许祂会为此动怒。”

“好好想想,诸位,自从昼之王和过去截然相反地放弃了监视,你们在祂眼中明晃晃地都做了些什么?”

年轻人微微俯身,将举着酒杯的手伸向那个中年贵族:“您,一个侯爵,在你的领地中,如果我没记错——你已经让过去近万年都未曾复辟的奴隶制重返你的领地了。”

“而你,一位拥有着显赫家族的人,我们鼎鼎大名的克莱因大公,”酒杯中暗红的葡萄酒在灯光照耀下闪闪发亮,像是刚刚从动脉中喷涌而出的血液,随着年轻人的动作不安的涌动着,“你可别忘记了你们的旁系最后的血脉是那位军团长,而我们这次的主人公正是他的子嗣之一。”

被点名的贵族冷哼了声,不耐烦地回答:“说出你的目的,哈克特·无垢。”

“白昼总会回到祂的神国……”年轻人眼中透着过于明显的野心,“你知道的,我们肯定不能和今天的主角竞争【白昼】的宠爱,但我们比起他,那个离群索居的唐代斯大公,很显然——我们的势力足够大,如果可以,我们也可以变得足够团结。”

克莱因大公对此不置一词,他静静地看着这个毫不掩饰自己野心的年轻人。他的眼睛带着动物性的警惕和野性,如同过去典籍所记载的蛇类,而这样的竖瞳正是这个家族纯血的典型特征。

他依旧死死盯着年轻人的鸟嘴面具,良久,克莱因大公沉沉地笑了声:“骑士不像祂表面看起来那般无瑕,你和祂都是表里不一的家伙……我不想参与你这种人的游戏,我宁可艾德蒙·唐代斯是第二个伽罗·克莱因。”

“毕竟我还算是恪守了最低的道德底线,我的领地还不至于出现因为贪欲而产生的奴隶主。”

克莱因大公看起来对自己的管理颇为自得,他看起来似乎只打算看一出好戏。

“瞧瞧——伽罗·克莱因,法斯兰德·瑟克斯,艾德蒙·唐代斯,这几个和贵族毫无关系的人全出自阁下的家族——至少他们也有着克莱因家族的血脉。你们倒是和【白昼】的死敌纠缠颇深,难道你们就不怕我们目前这位行走在物质界面的神祇偶尔一点的偏见?”

“……请慎言,哈克特·无垢。伽罗·克莱因是个被【永夜】的影响迷惑的暴徒,而我们属于灵性和预言领地之下的选民。”

哈克特像只夜枭一般低沉地骂了一句,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你最好祈祷会遇见第二个老皇帝,但愿他能宽恕你们家族生来的罪恶。”

“我想他会的,”克莱因大公笑眯眯地回答道,“毕竟不是有谁都有资格继承【先知】的遗产。至于你,哈克特·无垢,即使你在名义上和我的地位相匹,也该对一个领地自治的大贵族表示尊敬。”

“真不凑巧,或许我们接下来的礼节问题该延后了。” 哈克特指了指他的怀表。

来人倒是和传闻中的一样,哈克特眯了眯眼,他想起对方的种种传闻,颇感兴趣地啧了一声。

那种极度锐利的气质……呵、我就知道,他果然还是【永夜】最珍贵的祭品。哈克特隔着半个大厅,试图捕捉更多细节——但光线似乎在那人身周产生了微妙的偏折,轮廓有些难以聚焦。即使哈克特·无垢对那个道途的人接触甚少,但他还是能回忆起过去这位的威势。

哈克特慢慢地鼓着掌,在一片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不协调,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唐代斯先生,真没想到您居然能被【白昼】赦免——边缘星系不是个养身的好地方,我很高兴再次和您重逢。”

“无用的言语会让威信尽失。”对方平淡地回应了他的排挤。那声音比哈克特预想的更平静,几乎没有起伏。

有几个贵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艾德蒙·唐代斯,哈克特咀嚼着这个过于不详的名字,他早就料到这位新贵性格古怪,但如此不近人情的嘲讽显然让这个野心家有些措手不及。

“欢迎你,唐代斯大公,不用理会一个没人缘又没实权的贵族。”

一位腰间别着光剑的女伯爵,嗯……在这样复古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科技化,也确实让人亲切。她说话时,手指随意地搭在光剑的激发钮上,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属于军人的防御姿态,与她轻松的语气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赞美眼前这位女士!这柄光剑至少让人能感到现在的年代处于未来,而不是一个更加整洁的中世纪。

重获【白昼】信任的唐代斯大公似乎依旧带着【永夜】一系常见的叛逆,哈克特注意到他的头部似乎朝王座的方向偏转了一个几乎不可察的角度,下颌的线条在灯光下一闪而逝——那或许是一个轻蔑的嗤笑,或许只是调整站姿时偶然的光影变化。对神灵的不敬笑声在一片寂静的座位显得格外明显,至少哈克特确信自己听到了那声极轻的、从鼻腔里发出的哼音,内心恐惧的贵族们仰起头偶然看见还站在原地的唐代斯大公。

即使高效率的大灯将四周照得通明,而这位传闻中的新贵,他的发色依旧是难以被染上纯白光亮的纯黑。那双近乎纯黑的眼睛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色彩,冷冰冰地看着众人。

那视线扫过时,离得最近的几位贵族感到皮肤上传来一阵莫名的寒意,仿佛被某种非人的仪器扫过骨骼与内脏。一位子爵事后低声对同伴形容:“不像在看活物……像在评估猎物。”

或许这位不该是白昼之主手下的近臣,而该是提着刺剑的反叛者,一如过去那位伽罗·克莱因——那个亵渎至极的名字,那个传闻继昼之王之后近乎统一了银河的铁血君王,那个近乎疯狂地崇拜【永夜】的疯子。

年长的、已经因为身体衰老而近乎失明的老人眨了眨浑浊的灰绿双眼,他颤巍巍地扶着座椅的扶手,道出了那个已经被遗忘的名字:“噢——天啊,是你,克莱因大帝。您不该回来……要知道,您只带来了比【白昼】更加难以接受的混乱。”

老人混乱的、指代不明的呓语淅淅索索,微不可闻:“克莱因……哦,这可真是一个命运的必然。”

周围的贵族们下意识地退开半步,仿佛老人的疯话会传染。几个年轻人交换着困惑的眼神,他们从未听说过“克莱因大帝”这个称谓,但部分年长者的脸上则掠过一片苍白的阴影。但那些真正的老牌贵族——那些家族历史能勉强追溯到“统一纪元”之前的幸存者——他们的反应截然不同。没有窃窃私语,没有眼神交流,只有一片死寂的僵硬,和迅速垂下的眼帘。其中一位勋爵甚至不动声色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要用酒精压下某个即将脱口而出的词。他们知道,或者自以为知道,这个名字所连接的并非荣耀,而是一段被“白昼”亲手从时间线上擦除的、连“禁忌”都称不上的绝对虚无。提及它本身,就是最隐秘的不敬。

哈克特倒是注意到身旁这位因为衰老而逐渐陷入疯狂的老人,又是一位知晓那段历史的老不死。但很可惜,这位即使过去曾是【先知】道途的高阶人物,但现在已经被平庸的疯癫覆盖住了他的灵性。

一个无用老人记忆中的吉光片羽,一个平淡的混乱语句,不值得注意。哈克特把目光重新移向唐代斯的方位,但只是看着他的衣物。

唐代斯的打扮都是和之前记录的差不多,一种有别于贵族繁琐的过度简练,这在社交礼仪中近乎是一种轻慢的态度。但……哈克特细细观察着唐代斯大公的披风,以及披风之下的双层礼服。

视觉的信号告诉他那是代表【白昼之主】的暗金纹路,灵能的线索也指向那唯一的可能,唯有理智和常识试图无力地反驳:这怎么可能呢?那个专断的神灵怎会如此信任一个此前提出堪称亵渎的、对白昼毫不忠诚的、信仰永夜代表的理想的狂徒?

就在这时,哈克特眼角瞥见一位侍从匆匆穿过侧门,低声向女伯爵禀报了什么。女伯爵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掠过唐代斯,又迅速恢复正常。这个小动作被哈克特捕捉到了——她在紧张什么?难道星港那边传来了什么非常规的消息?

他想起进入宴会前听到的只言片语:有人赌咒发誓看到了苍白圣堂的银色徽记在穿梭机的舰首一闪而逝——那本应是只存在于宗教裁判所密卷中的图腾;另一位常跑边境的商人却坚称,那绝对就是猎人部队的舰船,还细节十足地描述了他见过的舷侧蚀刻纹路;最令人不安的是某个在场的已经喝醉的男爵,他扯着身旁人的袖子,压着嗓子却让半个角落都听清了:“我认得……我叔叔在那个已经快被除名的第七军团干过文书……那穿梭机尾部的样式,和内部简报里画的型号一模一样……”话音刚落,他就像被自己吓醒了一样,猛地灌下一整杯酒,再不肯多说半个字。

这些矛盾的碎片非但没有拼出真相,反而像投入静湖的碎石,激起了更多隐秘的涟漪。哈克特注意到,那几个声音最大的传播者,已经悄然退到了人群更边缘的位置,眼神闪烁,不再与任何人对视。信息像碎玻璃一样扎人,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案,反而让空气里多了一丝即将被秋后算账的血腥味。

哈克特移开了眼,垂着头沉思,他需要仔细分析那位的目的——这绝对不是放任那个混乱恶徒和【皇帝】竞争权力的信号,或许,或许……

他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经空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他的指尖缓缓滑落,带来一丝冰凉的清醒。他忽然想起家族秘典中一句快要褪色的警告,用古语写成,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当寂静的观察者步入喧闹的殿堂,所有的面具都将开始龟裂。”

哈克特抬起头,再次望向那个角落。

唐代斯大公已经不再站在中央,他选择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背脊挺直。宴会的声音重新响起,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变得模糊而遥远。所有的目光,无论是好奇、恐惧还是算计,都若有若无地流向那个方向,又被那深沉的黑色无声地吸收、湮灭。

哈克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升。他意识到——这场宴会,或许从那人踏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是宴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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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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