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去吧,迷途的旅人,带着你的好奇,捡起你的笑容,满怀希望地前往那片和平的星域吧。
那里是人类文明踏上星海的起点,是人类的星际航行历史中第一次因为理想的争执而深陷战争的星域,也是人类在经历了文明衰败之后重新捡起希望的转折点。
它借用了远古时期人类尚未踏足星空的母星名字。
那个他熟知的星球名——地球(Earth)。
相似的读音,相似的含义,唯一的遗憾或许是它所在的位置:它位于银河系中心黑洞的附近,但却借着难以理解的科技维持着类似地球一般的生态系统,甚至复刻了大多数太阳系的天体。
那时的人类是用怎样的心态建造这样浪费的工程的?
或许是一种证明自身科技足够改变宇宙的自傲,又或者这仅仅处于纪念或者炫耀,还是因为对过去书籍记载的母星的怀念……艾德想不明白,但他更倾向于这是一种来自拥有了理解整个宇宙的真理而产生的傲慢而产生的行为。
他回不去,所以艾德决定既来之则安之。奥因沃夫没有错,他知道,但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股难以散开的悲观情绪。那家伙把他从他的家拖过来,却没有告知他真相。
悲伤和愤怒依旧让他的心灵难以真正安宁下来,但此时理智已经能支配他的行动。至少他在这种情况下最好多了解一下属于这个时空的知识,俗话说朝闻道夕死可以,即使他是个偏应用物理的学生,他依旧会为那些科技背后的概念感到好奇。
即使亚空间可能改变了这个宇宙的某些基本结构,但这仍然让人渴望探索。
亚空间作用现实的媒介是什么,又是什么让亚空间有了这个能力?相对论在宏观上仍然能解释这个宇宙吗?量子会因为亚空间而改变基本构造吗?
无数个的疑惑充斥着他的大脑,以至于艾德此时甚至无暇思考此前的经历。他任由在这个时空显得亵渎的念头占领了他的思考,让那些充满了诱惑的疑问把怨愤从脑中挤压出去。
只是偶尔,在他陷入沉思的间隙,他会无意识地摩挲指尖,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种金属的锋利触感。很轻,很快,单纯得像是一柄快刀割破皮肤的寒冷,紧随其后的却是锐痛。
那是伯爵的要求,他让自己抛下仇怨……
“追逐你的**,不管是权利也好,知识也好,还是无用的情爱……去追逐那些让你感到满足和快乐的东西,让你的**把你的仇怨挤出你的灵魂——我想要你在这个宇宙足够快乐的活下去,直到那家伙找到能送你回去的契机。小子、不,我的朋友,如果你也把我当成友人,就请满足我在这个宇宙中显得过于难以实现的愿望吧。”
“我祝福你。那个故事的主角找到了自己的救赎,而我放弃了这点,我希望把希望留给你,然后把仇恨全部转到我的头上。艾德蒙·唐代斯对我而言只有一面,那是复仇的象征,也是纠缠我一生的阴影——我将自己看做行使复仇权利的伯爵。而你,一个名字读音和我很像的旅客,我想把那个名字蕴含的希望和顽强留给你。”
他安静地听着记忆里的声音,像在听一段来自远方的、已经定格的留言。然后他继续走他的路。没有承诺,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走。仿佛只要一直往前走,那些被托付的东西就会自己找到安放的位置——仇恨?愤怒?或是其他?他也不清楚伯爵交给了他什么,又想让他做些什么。
……难以理解,但他会按伯爵希望的那样做。
一个……贵族?那个人似乎在远处迎接他,他的身后跟着一群人。
领头的那个人热情地对他说:“欢迎您的回归,唐代斯大公。”
艾德愣了一下,随后冷淡地点了点头。如果伯爵没教错的话,高位者对下位者应当保持一种疏离的态度。
疏离是一种必要的表演。它掩盖了他对这一切的陌生,也掩盖了他心中某个尚未冷却的念头——那个念头:一个说法。距离能制造安全,也能制造权威。他不需要靠近,只需要被仰望——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
不过,这在另一些和这位新贵不甚熟稔的贵族们看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艾德蒙·唐代斯,据传最初因为战功获封伯爵,然后凭借某些和亚空间相关的事件被破格提拔为公爵。由于白昼之主的旨意,这位公爵被任命为边缘星系的领主——难以想象,以专断独权著称的白昼竟然会赋予这位新贵如此高的自主权——他甚至没有一个军团长的头衔!
唐代斯大公,在过去的一个标准月中被贵族们孜孜不倦地谈论着,有人说他是白昼留下的血脉;有人认为他是猎人一系即将插手政务的某个警告;也有些荒唐无能的人认为这位可能是白昼之主的姘头——这个过于荒谬的结论一出,那位喜欢胡闹的小贵族就被家里人禁止出行了。甚至在之后一段时间里,只要有人一提起唐代斯大公,他们大概率会提起那个好笑的结论来给这个话题增加一些幽默感。
但现在看来这位大公似乎和他们认为的都不一样。
唐代斯大公长相温和,五官并没有像帝国中主要人种那样的锐利,以至于显得他过于缺乏明显的攻击性,但却并不显得柔弱,像个贵族。但那种不能忽视的气质让人难以将艾德蒙和“贵族”相联系,甚至让人望而生畏。
冷硬、干练、理智……这位大公相比贵族,显然更像一个猎人,或者边缘星系那些诡异的永夜使徒。这位大公的发色和眼珠近乎纯黑,这通常是永夜道途的一种特征,甚至有一种说法:黑发黑眼象征着永夜的眷顾。
领头贵族不经意抬头,却又在瞬间冷汗淋漓:那双纯黑的眼睛就像是亚空间深处的空洞一般,让人近乎僵直无力,甚至于让人在一瞬间选择逃避。
他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恐惧,却没有感到任何情绪。恐惧是合理的,他想。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是谁都需要扮演,那么看他的眼睛,确实容易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一个权势颇高的人物,一个难以从其身上获利的人物。
艾德看见贵族们低着头领路,有些困惑:这大概是贵族们最近的一种流行礼仪?
他跟着走,步伐平稳,目光平直。仿佛他只是路过,而这一切——长廊、壁画、低垂的头颅——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布景。
一路上都很沉默,甚至于当他走进喧闹的宴会时,宴会里交谈的声音甚至停顿了下。
那停顿很短暂,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然后声音又响起来,只是稍微低了些,方向稍微偏了些。像潮水遇到礁石,自然分流。
看起来那些贵族似乎不是很想和他交流,于是艾德找了个角落坐下。
角落很好。能看见所有人,却不必被所有人看见。他坐下,背靠着墙,目光扫过那些晃动的光影和面孔,像在观察一场无声的戏剧。他不知道自己该扮演哪个角色,所以他先选择做一个观众。一个安静的、等待时机的观众。
他端起一杯侍者递来的饮料,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液体微凉,透过杯壁传来一点点温度差。很真实。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倒影:黑发黑瞳,面容柔和,长相相对优越但又缺乏特点。在这个基因优化的时代,他显得格外普通,但是那双眼睛却让见过它的人不会忘却——希望,以及平视。
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不再看。
声浪像温热的潮水,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涌动、回旋。艾德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目光垂落在杯中平静的液面,耳朵却像张开的网。
“……就是那位新晋的公爵?”
“嘘……是唐代斯大公。注意称谓。”
“黑发,黑眼……倒是少见。上一个有这样特征的显贵,好像还是……”
“慎言!那是逆贼的标志,不是显贵。”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我只是说特征……又没提名字。不过,陛下将边缘星系赐给他作领地,这安排……颇有些意味深长。”
“边缘星系……”另一个声音轻哼了一下,像是品味着某种陈年的苦涩,“那地方向来出产‘特别’的人物。‘黄金之乱’领头的那位,也是自称‘领主’起家的。”
“哦?你是说……那位‘不可言说其名’的篡逆者?”声音里带上了刻意的恍然,以及一丝将遥远历史与眼前人物进行隐秘类比的兴奋,“确实,都是边缘星系,都……嗯,都得到了某些‘特别’的眷顾。只是不知这位唐代斯公爵得到的,是哪一方的眷顾了。”
“永夜。不过,陛下既然允许,自然有陛下的深意。”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安全的总结,实则将最大的疑惑和恐惧,隐晦地指向了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的眼神……”一个新的声音介入,带着细微的战栗,“刚才我无意间对上了一瞬,不像是看人,像是……在看某种没有生命的景物。那种平静,让我想起档案馆里关于‘黄金之乱’初期的记载——那些被灵能污染灵魂的傀儡,在行事前也是那样的眼神,空洞得可怕——不过,永夜只会否定一切,或许该说是灵魂被永夜湮灭的躯壳?”
议论在这里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仿佛“灵能”和“傀儡”这两个词触犯了某种无形的禁忌,连低声谈论都带着寒意。他们不再直接描述艾德,转而用历史的幽灵和模糊的恐惧来为他画像。
猎奇的窃语和历史的影射稍歇,更深沉的算计浮出水面。这些声音更加平稳,用词也更加考究,但内核同样冰冷。
“……册封一位来自边缘星系的公爵,并将那片……敏感的领地交给他。这绝非寻常恩赏。”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法典条文。
“是在重建对边缘星系的直接统治吗?毕竟‘黄金之乱’后,那里就一直是个法外之地,靠猎人维系着脆弱的平衡。陛下或许是想嵌入一枚……更听话的棋子。”
“棋子?”另一个年轻些、但同样沉稳的声音反问,“你看他那双眼睛,像是甘心做棋子的人吗?猎人奥格亲自护送他回来,态度暧昧。这枚‘棋子’,恐怕是打算走上棋盘的。”
“或许,这不是棋子,而是一面镜子。”第三个人加入,声音带着学者式的冷静,“一面用来映照某些人反应的镜子。看看旧贵族,看看军团,看看所有自‘黄金之乱’后,对边缘星系和……非正统力量心怀警惕乃至敌意的人,会作何反应。陛下是在清理航道,用最安静的方式。”
“清理航道”这个词让空气又冷了几分。所有人都明白,能被那位“陛下”亲自“清理”的,绝不仅仅是政敌。
“无论如何,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考题。”最初那个苍老的声音总结道,带着深深的疲惫,“考验帝国的包容力?考验旧秩序的韧性?还是考验……我们对于‘不可言说之力’的敬畏底线?别忘了,当年‘黄金之乱’之所以能蔓延,正是因为旧联合体对灵能一无所知,也缺乏约束。而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沉默比言语更震耳欲聋。现在,那位全知全视、对任何“越界”行为都能施以即死裁决的陛下,亲自将一位带着明显“非正统”力量痕迹的人,擢升到了权力殿堂的核心边缘。这是否意味着规则的改变?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
“约束……”
一个之前沉默的、声音略显尖细的贵族忽然开口。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着杯脚,仿佛那能给他一丝暖意。
“我们谈论约束……可谁又来约束‘祂’呢?”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周围几个人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慎言!”苍老的声音立刻压低,带上了真正的警告,而非之前的谨慎,“那不是我们可以谈论的领域。”
“我并非在谈论‘祂’。”尖细的声音辩解道,语速加快,透出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痛苦的倾诉欲,“我是在谈论我们!我们所有人的头顶,都悬着一柄没有剑鞘、也无人能见的剑。它落下时没有声音,没有审判,甚至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祂’认为你越过了那条线。”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急促:“贪污、叛乱、亵渎……这些罪名自有律法。可‘祂’的裁决……依据是什么?是情绪?是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计划?还是仅仅因为我们在某个时刻的、连我们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错误?”
“所以这位唐代斯公爵……”另一个声音介入,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范畴,语气却泄露了同样的不安,“也许就是祂愿意让我们看见的一部分?一个……提示?”
“或者是警告。”尖细的声音几乎是在耳语,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与不甘的颤栗,“警告我们,即便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秩序、权力、甚至我们的恐惧本身……在‘祂’眼中,或许也只是可以随时擦拭重写的算式。我们忌惮永夜,忌惮边缘星系,忌惮一切不守规矩的力量……可最该忌惮的,难道不是制定一切规矩、却从不解释规矩的那一位吗?”
他说完后,是一片更深的、近乎窒息的沉默。
艾德听着自己被类比为历史上的叛逆者,被定义为棋子、镜子、考题。这些议论绕开了直白的侮辱,却用更锋利、更加文雅的说法,将他放在帝国权力史上的天秤上,和一个他们历史上的篡位者进行对比。
……一个警告?艾德听闻他们这么说,倒是感到有些好奇:在他们眼中,奥因沃夫·雪耶维奇居然会如此富有人性地用人类的低效手段去警告一群穿着华服的蛀虫?贵族的恐惧与算计,都围绕一个前提展开,他们是意识不到,还是说不敢真正认可他们潜意识中的那个形象:一个由文明构成的神灵,一个……总是做出最有利于文明选择的哲人王。
他极轻地晃动了一下酒杯,冰凉的液体划过杯壁,倒影中那双黑色的眼睛依然平静。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映射,此刻都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清晰的认知:在这个帝国,你的价值、你的危险、你的一切,都首先取决于你与那股至高力量的关系,以及你在他人眼中,是旧秩序的维护者,还是下一个变革的征兆。
而他,或者说“唐代斯大公”,恰好站在所有猜疑线的交汇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