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跟我来吧。”奥格看见艾德安然无恙,松了口气,接着说道,“祂给你安排了住宅。”
艾德没有立刻回应。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剑柄末端停了一瞬——那里缠着一道细旧的、不属于这具剑鞘的皮革缠绳。伯爵的徽记就贴在内袋,边缘隔着衣料抵住胸口。
然后他松开手。
“……你可能会好奇你休眠的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我很遗憾,经过商议,”奥格隐去了商议的主语,“你暂时不被授予边缘星系档案的A级权限。”
“意料之中。”艾德并不惊讶,他的语气比奥格预想的更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疲惫的松动。
他瞬间就意识到了这句话的语气像谁。那枚徽记贴着胸口的内袋,边缘的棱角隔着衣料抵住皮肤。他没有去摸它。他不会去摸它——那不是一个需要被“纪念”的人。那家伙只需要被记得,被用正确的方式记得。
“带我去看看你说的住宅吧。”
奥格颔首,转身引路。他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这是猎人的习惯,艾德在前往首都星域的航行途中也学会了这种走法:把重心压在前掌,让足音被空气吞没,像风一样轻掠过地面。
两人穿过长廊。猎人们用的走廊总是过于空旷,那是出于猎人们习惯性的多疑,他们总是担忧着某天会忽然有一场再一次需要全员集中的战争。脚步声细碎地回响着,让人有一种错觉:像有人在身后跟随,又像没有。艾德曾问过奥格是否习惯这种建筑——他记得那是在他听说虫巢覆灭后的第二天,奥格来探望他,站在医疗舱门口,能依稀看出绷带边缘洇出一点新渗的血迹。
奥格说:“未雨绸缪而已。”
当时艾德没听懂。直到他逐渐清醒,逐渐回忆起那些对人类特化的虫族个体,才逐渐发觉:有些东西永远不能被简单地说是习惯与否,不是因为它是否有足够的必要,而仅仅是针对突发事件的必须。
走廊的尽头是通向地面的升降梯。奥格刷开权限,金属门向两侧滑开。舱内只有他们两人。四壁是素色的,没有装饰,没有窗——猎人们不需要这些。识别战损比识别徽记更重要,纯色表面最容易发现新渗的血迹或异种酸液的蚀痕。只有顶灯投下一圈冷白的光。猎人们对于他们的组织名称从没有一个统一的共识,他们只是狩猎,只是猎杀,只是清理,而非是苍白地信仰什么。甚至于连他们的组织也不能称为一个严密的行政单位,那是松散的,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被视为是对帝国可能的忌惮的一种放任,猎人集会没有什么特定的总部,而是分散在每一艘舰船,每一个可能的星球上。
艾德靠在壁上,垂着眼。
奥格没有说话。他一向不是善于打破沉默的人。他只是站着,背脊挺直,视线落在某处虚空,即使目前仍处于假期,也像在习惯性地警惕着即将发生的危险,或者是等待着一个清剿的指令。
升降梯开始上升。轻微的失重感漫过脚底。
“……祂改了三次。”奥格忽然说。
艾德抬起眼。
“你的住宅配置。”奥格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份报告,“温度、湿度、朝向。植物种类。光照曲线。祂调了三遍。”
他顿了顿。
“我从没见过祂修改任何敕令。”
升降梯继续上升。数字在面板上跳动。艾德没有说话。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剑柄末端蹭了一下,那道细旧的皮革缠绳,被磨得光滑温润,像皮肤。
“祂记得。”奥格说。不是询问,不是求证。只是陈述。
升降梯停了。门滑开,外面是首都星罕见的、没有被穹顶覆盖的露天平台。黄昏的光倾斜着涌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艾德迈出去。他看见了那栋住宅:单层,灰白外墙,朝北的方向开着整面落地窗。门前有一小片空地,土是新翻的,湿润的深褐色,像刚下过雨。
空地中央种着一棵树。不是帝国常见的观赏植物,没有银蓝的叶片,没有自发光的花序。只是一棵普通的、不起眼的、在这个时代几乎已经绝迹的——
艾德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得这棵树。
他当然认得。
那是二十一世纪地球上,每一条老旧街道旁都能看见的树种。春天开白色小花,秋天结橙红色果实,果皮微苦,可以熬酱。他的公寓楼下就有一棵,他母亲每年秋天都会去捡落果,说市售的果酱太甜,不如自己熬的。
那是前星际时代的事了……前星际时代,那个人类还没有进行第一次星际殖民的年代,那个在目前记载中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载人航天技术的时代——而他的时代,似乎还要更原始些,人类还未掌握建造月球基地的技术,仿佛只是前星际时代的起点。在他的印象中,星际历一万年前后,人类联合体陡然分裂。那位【昼之王】重建了政体,而后……【昼之王】死去,祂建立的政体也分裂了。再之后,是伽罗·克莱因——第一个星际集权政体的建立者。之后,克莱因帝国的末代皇帝死在了白昼之主的手上,年份似乎是……星际历两万三千年附近?艾德有些不确定,他有些沉浸在了自己的思考中,等他意识到奥格的靠近,他才微微跟着奥格的视线看去。
奥格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没有靠近。
“……祂不知道你喜欢的品种。”奥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因此档案里没有记录,如果你此后有什么修改意见,可以直接通过星网传上去。”
停顿。
“所以祂种了所有你能认出的。”
艾德的目光从树干移到树冠,从树冠移到空地边缘。那里还有一棵。再远一点,第三棵。第四棵。沿着宅基的轮廓,整齐地、近乎笨拙地排列成行。不同种类的树木按照这样方式摆列是缺乏美感的,但是,即使他对此的耗资有所质疑,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植物……似乎在那个回不去的家乡的加持下,显得格外让人移不开眼。
不是花园。像是索引。
是一个神祇,用前星际时代的植物图鉴,一页一页复刻出来的、关于一个人的故乡的每一种可能。穷举,这样的手段很难让人觉得是白昼的手笔。
风穿过那片幼嫩的枝叶,发出细碎干燥的沙沙声。艾德站在空地边缘,没有走进去。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蜷。那枚徽记贴着胸口,棱角抵住皮肤,像一粒永远无法取出的弹片。
他想起那句话。
“谢谢——即使这不是我喜欢的。”那是他在授勋仪式上说的。
祂听见了。
祂改了三遍。
艾德闭上眼。风继续吹着那些他不曾期待会再见到的叶片。沙沙。沙沙……像一个没有说完的词。
“……走吧。”他说,声音平稳,“进去看看。”
门没有锁。艾德推开门。
掌心触到门把手的瞬间,他意识到这是纯机械构造的锁具——不是帝国通用的生物识别,只是一具需要下压、转动、用力的老式机械。金属表面没有做旧处理,也没有刻意仿古的雕花,是崭新的,当下帝国大众流行的审美。自然也没有灵能的痕迹,【永夜】的道途是象征否认、拒绝的,它拒绝一切灵能,到了更高阶的时候,甚至拒绝灵魂和意识。要在帝国找到完全没用灵能运行的器械算不上困难,也说不上简单,绝大多数家具或多或少都带着些私人的概念,而将保密性做到极致常常需要灵能的辅助。把整个住所都布置成没有任何灵能痕迹是一项耗时耗力的工作。
室内比他预想的更安静。不是首都星特有的那种、被穹顶过滤后的静。是另一种。是当空间里没有恒定运转的空气循环系统、没有隐藏在各个角落的传感器、没有会在特定时刻自动调光的智能界面时,那种近乎原始的静。没有安装在室内……艾德仰头看了看,应该在外界。
艾德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迈步。
黄昏的光从落地窗斜斜铺入,在浅色的地板上拉出细长的光斑。他的视线追着那片光,掠过一张矮几,一盏他不认识型号的灯,一面空白的墙。家具很少,少到几乎可以用克制来形容。
他想起奥格说的:祂改了三遍。
“需要我介绍吗。”奥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淡。
“……不用。”艾德说。
他自己走进去。
客厅比他想象的大。是余量——足够放下一整墙书架,足够摆一张供六人用餐的长桌,足够让一个孩子在房间里跑出直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他没有孩子。他也不打算在这个时代有孩子。
但他的脚步在客厅里顿了一下。
他继续走。
卧室朝北。艾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灯,灯座是陶制的,釉面有手工拉坯留下的细微纹路,不是帝国流水线的产品。他不知道是从哪里找到这种东西。
书房是整个住宅里唯一没有窗户的房间。艾德推开门,冷白光自动亮起——这里终于用了帝国通用的照明系统。四面墙,三面是空书架,一面是工作台。台上没有显示器,没有全息投影盘,只有一个嵌在桌面内的输入面板。
艾德走到工作台前。
面板感应到他的接近,亮起一行字:
【欢迎。】——这是中文简体字,有点像宋体。之后其他的部分则是通用语,那种像是汉语和多种表意文字杂糅的语言。
右下方是时间的显示,这让艾德感到了一种安慰:依旧用的是二十四小时制,一分钟六十秒。这像是遥远年代的一种纪念,一种人类在脱离了他们的摇篮之后的纪念。
他的手停在面板上方。
他没有触碰它。他只是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他已经将近一年没有见过的汉字。艾德垂下眼。他的拇指在面板边缘轻轻蹭过,没有点开任何选项,只是……确认它的存在。
然后他关掉屏幕,转身走出书房。
浴室、客房、储物间——他像完成一项清单任务,一间一间看过去。每一间都干净、简洁得近乎冷漠。没有暗示性别的配色,没有过度舒适的软装,没有那些帝国贵族住宅里泛滥的、用来彰显品味的无用之物。
艾德回到客厅。暮色已经沉下去。落地窗外,最后一线金边正从地平线收拢。那排笨拙的树只剩下剪影,在逐渐黯淡的天光里站成整齐的行列。
他没有开灯。他在那面空白的墙前站了很久。
祂没有在这里放任何与他的身份有关的东西。没有档案,没有族徽,没有铭文。这片空间,是专门留给艾德的。
——不是留给“唐代斯大公”。是留给“艾德”。
他垂下眼。而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很久的事:“这里缺一把椅子。”
奥格站在玄关的光影交界处,没有回应。
“书桌对面。朝窗的方向。”艾德说,“回头我自己找。”
暮色继续沉落。窗外那些幼嫩的枝叶还在风里沙沙地响。
良久,艾德出声,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我是否该如此奢靡,或者说,如此不近人情。即使我怀念它,但我依旧认为我不该沉浸于眼前的幻象。奥格,我能理解祂的好意,但——”
“或许明天我该去平民区看看。”他的声音飘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