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卷起北原南城的尘土,渐渐缩成一道模糊的影子。朴晓析攥着衣角,悄悄用袖子抹去腮边的泪珠,抬眼望向身侧的朴晓尔。少年的眼尾泛红,晶莹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梗着脖子仰头望进天际——那片被晨雾染成灰白的天空,成了他掩饰脆弱的幕布。待泪珠倒流回眼底,压下那股酸意,他再转向朴晓析时,脸上已寻不到半分泪痕,只剩唇角紧抿的倔强。
“小尔哥哥,‘光’是抓得住的吗?”朴晓析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里还带着哭腔的软糯。
朴晓尔沉默了许久,久到风都吹乱了两人额前的碎发。忽然,他唇角缓缓勾起,露出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个笑。那笑容像破开乌云的星子,瞬间点亮了他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当真不负“目若朗星”四个字。“以后要是和平了,那和平之光不就来了吗?”
朴晓析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下一秒又猛地摇头,眼里满是孩童的天真:“那也是抓不住的啊,光会跑的。”
朴晓尔忍不住伸手掐了掐他肉乎乎的脸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你想抓,那就一定能抓到。”
朴晓析立刻就着被掐脸的姿势,鼓着腮帮子做了个鬼脸:“知道啦!”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背着简单的行囊出发了。一辆印着“北原军校”字样的军绿色卡车早已等在街口,车斗里铺着粗硬的帆布,边缘还沾着未洗净的泥渍。他们爬上车,找了个角落坐下,车轮滚滚,载着两个少年的憧憬与忐忑,一路向北,离开了生养他们的南城,驶向陌生的北城。
不知过了多久,卡车缓缓停下。朴晓尔率先跳下车,抬眼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那是一座矗立在荒原之上的巨大建筑群,灰褐色的石墙斑驳而厚重,墙头上架着铁丝网,门口两侧各立着一尊锈迹斑斑的铁炮,炮口直指天际,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大门上方,一块巨大的黑色牌匾悬挂着,“边境军校”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笔锋凌厉,仿佛带着刀锋的寒气。校道两旁,整齐排列着高大的白杨树,树干笔直如枪,枝叶却疏疏落落,在风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低吟一首无声的战歌。远处的训练场上,隐约能听见整齐的口号声,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一个身着深绿色军装的教官迎了上来,他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两人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跟我来。”他话音简洁,转身便走。
两人跟着教官穿过校道,拐进一栋低矮的红砖楼。刚走到走廊尽头,一股混杂着汗臭、脚臭和霉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呛得朴晓析忍不住捂住了鼻子。教官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门后的景象,让朴晓尔的眉峰瞬间蹙起。这哪里是什么宿舍?不过是一间逼仄的房间,几张上下铺铁架床歪歪扭扭地摆着,床上的被褥皱成一团,黑糊糊的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地上散落着烟头、袜子和吃剩的干粮袋,墙角结着蛛网,空气中的臭味比走廊里更甚,简直比狗窝还乱,比猪窝还令人作呕。
朴晓析却对这一切充满了好奇,挣开朴晓尔的手就想往里钻,嘴里还念叨着:“哇,这里就是军校宿舍吗?”
“站住。”朴晓尔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人拽了回来。他转向教官,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晰而坚定:“报告教官,我们可以在学校附近租房吗?”
教官挑了挑眉,似乎对这种请求见怪不怪,他点了点头:“行啊。有个比你们早到半小时的小伙子,也嫌宿舍条件差,说要出去住。你们要一起搭伴吗?”
朴晓尔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那个小伙子是谁。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教官。”
两人离开军校,在附近的巷子里找了许久,终于寻到一处满意的小房子。那是一栋单独的双层小楼,外墙爬满了绿色的藤蔓,看起来颇有生机。一楼有一间小小的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木桌,旁边是厨房和餐厅,还有一个朝南的小阳台,阳光可以透过玻璃洒进来。二楼是两个干净的房间和一间浴室,最让人惊喜的是,房子后面还带着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角落有一个废弃的小阁楼,正好可以用来堆放杂物。更难得的是,屋里的家具都是现成的,虽然有些陈旧,却都完好无损。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意的笑容。今晚,他们就能住在这里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准时回到军校报到。主教官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他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面前的三个少年,清了清嗓子:“这是我们的三个新同伴,大家欢迎。”
朴晓尔和朴晓析往前走了两步,左右看了看,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朴晓尔忍不住开口:“报告教官,哪儿有三个?”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风就猛地从身侧刮过,带起的气流吹乱了两人的头发。只见一个身影“唰”地一下冲到队伍前,双脚并拢,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响亮:“报告!白希来晚了!”
主教官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责备的神情:“入列吧。”白希立刻跑到朴晓尔身边站定,还得意地冲他们挤了挤眼睛,嘴角带着笑意。
朴晓尔只淡淡扫了他一眼,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便转头看向别处,仿佛身边多出来的人不过是团无关紧要的影子。朴晓析更是直接,学着哥哥的样子把头扭向另一侧,小眉头皱得紧紧的,鼓着腮帮子,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分给白希半分——显然,两人都没打算理会这个迟到还一脸理所当然的家伙。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主教官看向站在一旁的一个年轻教官:“麦教官,这几个新人就交给你带了,你试着带带他们。”
被点名的麦教官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点了点头:“行啊。”
主教官看着三人站成一排,进行了庄严的“新人宣誓”。宣誓完毕后,他便让其他人解散,只留下了麦教官和三个少年。
麦教官将他们带到一块空旷的训练场上,他先是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麦穗,今年十八岁,也是刚来这儿不久的。以后,我就是你们的教官了,希望我们能愉快相处。”
朴晓尔听到“麦穗”这个名字,眼睛猛地一亮。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你是北原南城麦家的人吗?”
麦穗歪着脑袋想了想,反问道:“你说的是南城那个猎手世家?”
“嗯嗯!”朴晓尔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期待,“你是吗?”
“我听说过那家,”麦穗好像想到了什么,声音压低了些,目光下意识扫过训练场四周,才继续道,“这里的人都奉南城麦家为传奇。他们可不是普通的猎手——是能深入最凶险的禁林,猎杀狼人和那些常人连见都不敢见的超自然生物的猎人。”
朴晓尔听到“狼人”二字时,指尖猛地攥紧,心脏漏跳了一拍。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追问道:“那你也崇拜他们吗?”
麦穗温柔地笑了笑,眼底闪烁着向往的光芒:“那当然。我们这儿的人,从小就有一个猎魔梦。不过,我不是因为他们能斩妖除魔才崇拜的,我单单是觉得,他们扛着银枪、披着猎袍,行走在光明与黑暗边缘的样子,特别帅。”
朴晓尔盯着他看了好久好久,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又带着一丝莫名的熟悉。朴晓析不懂哥哥在看什么,但他向来喜欢跟着朴晓尔做一样的事情,于是也学着他的样子,歪着脑袋,盯着麦穗看。
麦穗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轻轻咳了一声,问道:“咋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朴晓尔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麦穗挺直了腰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教官的威严:“总之,以后我就是你们的教官了。我会尽我所能,教你们所有的东西。”
三个少年立刻双脚并拢,敬了一个军礼,声音响亮而整齐:“是!”
今夜又是月圆之夜,银盘似的月亮挂在天际,洒下一片清辉。这是人类口中的中秋节,一个象征着团圆的节日。北原里,家家户户都灯火通明,飘出饭菜的香气和欢声笑语,一派温馨和谐的景象。
朴晓尔的小屋里,也弥漫着一股甜甜的味道。他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碌着,案板上摆着几个刚做好的月饼,上面还印着简单的花纹。朴晓析则拿着一块抹布,正卖力地擦着地板,原本有些灰尘的地板,被他擦得锃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第n次看向厨房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期待:“小尔哥哥,能开吃了吗?我肚子都饿扁了。”
朴晓尔将最后一盘炒青菜端上桌,解下围裙擦了擦手,笑着点头:“行了,来吧。”
两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的三菜一汤和一盘月饼,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他们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小小的屋里,充满了饭菜的香气和两人的笑声。
与此同时,内界之外的荒原上,三只狼人也在忙碌着。许麦兴抬头望见那轮圆月,眼睛瞬间变得通红,体内的狼性再也压制不住。他低吼一声,猛地朝另外两人扑了过去,指甲瞬间变得尖锐,牙齿也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斯月臣狼群有阿尔法狼,作为狼群的领袖,朴昱培本可以轻易地瞪红眼,用自己的威压将这只发疯的年轻贝塔狼性压回。但他和斯月臣却都没有这么做,他们只是灵活地躲避着许麦兴的攻击,偶尔出手阻拦一下。他们要做的,不是压制,而是教导许麦兴,学会控制自己的狼性。
另一边,两个少年已经吃饱喝足,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月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朴晓尔望着天上的圆月,忽然想起了远在他乡的另外三个家人。他拉着朴晓析的手,悄悄站起身,朝着边界的方向跑去。
边界的墙只有两三米高,不算陡峭,但墙头上却架着高高的高压铁网,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这是人类为了防止怕电的狼人闯入而设置的屏障。两个少年并不知道,就在边界外的几十米处,朴昱培三人正躲在暗处,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方向。
朴晓尔拉着朴晓析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他想在弟弟面前,展示自己的“绝技”。他左膝跪地,右膝弯曲支撑着身体,头微微仰起,与天际的圆月形成一个六十度的夹角。他的右手随意地搭在右膝上,左手放在离嘴巴不远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一道悠长而平稳的狼嚎,从他的口中发出:“嗷——呜……呜……”
这声狼嚎,是朴昱培手把手教他的。虽然没有真正狼人的那么尖锐、那么悠长,却也学得有模有样,带着一种独特的少年人的温柔。边界离人类的活动区很远,所以人类根本听不见这声狼嚎。但墙外的三只狼人,却听得一清二楚。狼人的听力本就远超人类,朴昱培一开始还以为,是哪只迷路的小狼在哀嚎。可几秒钟之后,他就听出来了,这是他家的小孩,是朴晓尔在嚎。
那声音里,带着对家人的思念,带着少年人的天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朴昱培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抬起头,望向那轮圆月,仿佛透过那层高压铁网,看到了树后那个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