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无声的审判

消息像长了翅膀,伴着油墨未干的报纸,一夜之间席卷了整座城市。当朴晓尔牵着朴晓析踏进学校时,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都裹着沉甸甸的怜悯,像细密的雨丝,淋得人胸口发闷。

朴晓尔将书包随手挂在桌角,抬眼扫过教室,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都别看过来。”

语气不算凌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众人如受惊的雀鸟,慌忙转回头去,教室里瞬间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唯有顾新风,默默走到他身旁,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能托住他崩塌情绪的拥抱。

朴晓尔是真的变了。从前只是少言寡语,如今却成了彻头彻尾的沉默。他不许任何人碰许麦兴的座位,那片靠窗的角落,像是被施了无声的结界。每天清晨,他都会第一个到教室,从口袋里掏出干净的手帕,细细擦拭那张桌椅,指尖抚过木纹时,轻柔得仿佛那人只是暂时去了操场,下一秒就会笑着冲回来喊他的名字。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朴晓析总会准时等在教室门口,伸出小小的手,轻轻牵住哥哥的衣角。朴晓尔会停下脚步,反手握紧那只温热的小手,声音低哑地说一句“没事”,或是“别担心”。朴晓析每天都变着法子逗他开心,有时是藏在背后的棒棒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有时是路边摘的小野花,嫩黄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每当这时,朴晓尔会弯下腰,轻轻摸摸他的头——这是他为数不多,心情稍霁的时刻。

他努力学着伪装,在弟弟面前尽量扬起嘴角,可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失去亲人的痛苦都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枕边的湿痕,是独属于深夜的秘密。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旁人眼中,兄弟俩似乎渐渐回归了“正常”,看着朴晓尔不再终日沉郁,老师们也暗暗松了口气。

直到那个身影,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朴晓尔的面前。

白希大大咧咧地坐在许麦兴的座位上,手肘撑着桌面,对着朴晓尔咧嘴笑:“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来跟你道歉。”

朴晓尔手中的笔杆骤然被攥断,半截笔身“啪”地砸在桌上,墨汁溅出一道黑痕。他头也没抬,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走开。”

白希的笑容僵在脸上,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头:“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已经不在了。”

“我劝你嘴巴干净点。”朴晓尔的指尖微微颤抖,脑海中闪过朴昱培坐在老槐树下的模样,昱叔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小尔,礼是立身之本,即便怒火焚心,也不能失了分寸。”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好好说话。”

白希却没听出他话里的警告,反而压着怒气,拔高了声音:“我说的不对吗?那好,我再真诚地跟你道一次歉,行了吧?”

朴晓尔终于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我让你,走开。”

“我那时也不会控制狼之力!”白希猛地拍桌而起,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我真的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等我反应过来,一切都晚了!而且,我已经道过歉了!”

朴昱培虽是狼人,却将朴晓尔教得极好。知书达理,守礼懂节,从未失态,更遑论说脏话。可面对眼前这个“万恶之源”,他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连牙齿都咬得生疼:“你一夜之间,间接把我的四个家人,送进去了三个!那是我流浪了五年,才找到的家人!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他眯起眼睛,强行压下直冲头顶的气血,缓了缓语气,却字字如刀:“你那天,还骂我是‘怪物’,没想到,你自己才是……”

“你为什么只说我?”白希也来了火气,梗着脖子反驳,“你那个捡来的哥哥,不也和我一样是……”

话音未落,朴晓尔已从座位上弹起,一把揪住白希的衣领,眼底的红芒几乎要破眶而出。“你说什么?!”

白希也红了眼,一手揪着朴晓尔的衣领,一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臂,嘶吼道:“你凭什么!为了一个和我一样的怪……”

“啪!”

拳头带着破风的声响,狠狠砸在白希的脸上。朴晓尔的声音里,淬着彻骨的冰:“你再说一次?!谁和你一样!”

白希被打蒙了,随即反扑回来,一拳砸在朴晓尔的肩上:“我他妈就说了!我不惨吗?是我要变成这样的吗?你们是亲兄弟吗?啊?连姓都不一样!”

“没有你,他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吗?!!”朴晓尔怒吼着,将白希狠狠推倒在课桌上。

桌椅碰撞的巨响,打破了课间的宁静。两人扭打在一起,课桌被撞得东倒西歪,书本散落一地。同学们先是愣住,随后纷纷躲闪,几个胆大的试图上前拉开,却被两人身上的戾气逼退。

朴晓尔死死按住白希,声音沉得像来自地狱:“那你为什么没事?!”

白希猛地一脚踹开他,少年人的血气方刚在体内燃烧,他掐住朴晓尔的脖子,眼中闪烁着狼人的猩红:“我才没像那几个一样蠢,在原地等别人来抓!”

“你他妈什么意思!!谁让你提他们了!”朴晓尔又是一拳,砸在白希的眉骨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白希的双目越来越红,狼人的尖牙隐隐显露。朴晓尔见状,反而冷笑一声,凑到他耳边,恶狠狠地说:“你变身啊!你不是很生气吗?!”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小尔哥哥!!”

朴晓析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对着白希就狠狠一扑:“你把我哥弄哪儿去了!!!”

“嘭!”

白希猝不及防,一头狠狠磕在朴晓尔的脸上。两人同时闷哼一声,滚作一团。

“小析!!!”朴晓尔又疼又急,有点无语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我在下面啊!你到底跟谁一伙的?!”

朴晓析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爬起来,一把揪住白希的后领,将他拽起来就挥出一拳。白希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反而仗着体型优势,将兄弟俩都揍得踉跄后退。

这场混战引来了隔壁班的学生,走廊里很快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老师来了”,远处很快传来闹哄哄的脚步声。三人听见动静,瞬间停手,狼狈地站好,脸上的伤还在淌血,却都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他们的班主任第一个冲进来,看着教室里狼藉的景象,难以置信地指着朴晓尔:“朴晓尔!是你先动手打人?你还带……这是谁?哦,初二(2)班的朴晓析!你还带着你弟弟来帮你?你知不知道带人打架,这性质有多恶劣?!”

朴晓尔垂着头,一语不发。他死死攥着拳头,将翻涌的情绪一并压下。

“你叔叔临走前,特意让我好好管你。”班主任的声音里满是失望,“我对不起他,没能管好你。本来我听到消息还不敢相信,但监控拍得一清二楚,不管你们因为什么吵架,你先动手,就是你的不对!”

朴晓尔胸口堵得厉害,喉间泛起一股腥甜,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对不起,老师。”

“不是的!”朴晓析听不下去了,猛地往前一步,挡在朴晓尔面前,“老师,是我自己要来的,不是小尔哥哥……不是我哥让我来的!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朴晓尔脖子上清晰的掐痕上,看向班主任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冰冷。“我不来的话,我哥可能都要死了。”

朴晓尔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教导弟弟:“别说这种话,不好听。”

班主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总之你们仨打架斗殴,已经惊动校方了,我也没办法保你们。”

就在这时,跟在后面的一位领导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既然这么活泼好动,不如去当几年士兵吧。看他们这身子骨,倒是挺结实的,好好训一训,回来估计就不会惹事了。”

“不行啊!”班主任急忙反驳,“他们成绩都很好……而且朴晓尔还是年级第一!”

“就这样吧。”校长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先训训再说。”

三人出发的前一天,朴晓尔收到了一份特殊的“送行”通知。他牵着朴晓析的手,忐忑地来到当地的“超自然生物监狱”,远远就看见被狱警带出来的撕月臣狼群。

两个小小的身影瞬间冲了上去,紧紧抱住那三个熟悉的人,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无声的哽咽。他们太想念他们了,想念那些一起度过的温暖时光,可如今,所有的思念都变成了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许麦兴用戴着手铐的双手,轻轻摸了摸两人软软的头发。三只狼人的嘴都被特制的封条封住,防止他们失控伤人。朴晓尔后退一步,挺直脊背,认真地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祝你们天天平安,别想念我们,祝你们天天开心,早日抓住心中的目标。”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昱叔教他的不仅是克制与礼貌,更是在绝境中,也要心怀希望地走下去。

很快,三人被带上了车,送往远方的“边界”。他们本该被处死,却因从未伤害过北原南城的一个人,再加上麦林克的极力求情,才侥幸逃过一死。但等待他们的,是永久的驱逐——离开人类的活动区,进入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在人类的地盘里,猎手只能捕捉狼人,却不能随意处死;可一旦踏出“边界”,那里便是狼人的地狱,猎手可以毫无顾忌地痛下杀手。

车子渐渐驶远,朴晓尔牵着朴晓析的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兄弟俩的手,却握得更紧了。前路漫漫,充满了未知与危险,但他们知道,只要彼此在身边,就有勇气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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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叛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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