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困兽

“噗哈——”

被从水里拖出来时,海水呛入口鼻胸腹的窒息感犹在。叶昭言下意识地胡乱抓住一个硬物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想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这失而复得的呼吸权利。

不对。

她不是坠海了吗?她应该已经死了啊!

“命还挺硬,居然还没被淹死!”

一个满是轻蔑的男声自头顶传来,将她从恍惚中拽回现实,旋即,她被一只大手粗暴地提着衣领拎了起来。

“一介贱民,胆敢拦太子圣驾告御状,你还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还未来得及喘匀气儿,头便又被猛地按入水中。

再次被从水里拎出来时,叶昭言剧烈地咳嗽着,冰冷的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她努力睁开眼,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盏油灯的火苗微弱如豆,将四周幽深逼仄空间照亮。她此刻正身处一方囚室中,墙上挂满了形形色色的刑具,有些上面还沾着暗褐色的陈年血迹,在昏黄光线下泛着阴冷寒光,角落里烧着一盆炭火,几根烙铁在火中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她手脚上拷着冰冷的铁链,手腕脚腕一圈已被磨破,丝丝痛感真实清晰。她面前是一个浑浊不堪的大水缸,方才差点将她溺死的,便是这一缸水。

而她此刻正扒着水缸的缸沿,十指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在她身侧站着两个身着古代玄色长袍的暗卫,腰间佩刀,面容冷硬,其中一人还攥着她的衣领,另一人抱着臂站在一旁,满脸嫌弃地看着她。

“死乞丐,还不交代吗?”抱臂的暗卫冷声喝道,声音在逼仄的刑讯室里回荡,“书信到底在哪里?”

书信?

什么书信?

叶昭言此刻简直满头问号。

她不是在她调查失踪案的时候,被抓住扔进海里了吗?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难道……她穿越了?

这个荒谬的想法一冒出来,她立刻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可能!穿越?重生?这不是那些网文里才有的桥段吗?

可是眼前的一切又太过真实了,让她不得不产生怀疑。

“你聋了吗?问你话呢!”

攥着她衣领的暗卫扬手便是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叶昭言整个人被扇得踉跄伏倒在地,耳中嗡鸣不止,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而就在此时,她的脑中涌上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原来她不仅仅是穿越了,还是重生!

她重生在了一个十七岁的古代乞丐少女身上。

她此时此刻所在的地方,是诏狱的刑讯室——本朝令人闻风丧胆、专门关押和审讯朝廷钦犯的地方。而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原主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乞丐,竟然当街拦了东宫圣驾,为一个男人申冤。

按照当朝律法,拦驾告御状者,无论所诉何事,皆应先杖责八十,再行审理,可太子殿下竟以“圣祖时期便有乞丐告御状蒙圣恩昭雪的先例”为由,认定此案存疑,有待商榷,甚至免了她的杖刑,命镇抚司将她收押再审。

于是,原主就这样被投入了诏狱之中。

叶昭言只觉得天旋地转,这都是什么荒唐的事?原主不仅是个乞丐,还是个恋爱脑!不是,这对吗?

作为一个面容丑陋、狗见都嫌的乞丐少女,原主一直是这京城中的老鼠人,平日蜷缩在角落,靠残羹冷炙苟活,没人会多看她一眼,偶尔有人注意到她,也只会嫌弃地啐一口。

然而某个冬夜,她却遇到了自己白月光,那个少年和那些嫌弃她的人不一样,他救她于危难濒死之时,自此,少女的爱慕在心里生根发芽。

白月光名叫贺夭,是国子监的生员。女乞丐像一私生粉蹲自己的爱豆一样,每天活在暗处,日复一日偷偷地观察着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少年。

后来,他科举及第,被选为庶吉士入了翰林院,她为他感到高兴,她想,他定然会走上一条光芒万丈的路。

却没想到贺符通敌叛国,贺夭受其牵连,被判于西市凌迟。

小乞丐本就是个恋爱脑,为了自己的白月光万死不辞,于是便有了这以卵击石当街拦驾的开端。

这段记忆让叶昭言只想扶额叹息,这都是什么狗血桥段啊!

但是?

原主拼了命要救的那个人叫……贺夭?贺玄凌?

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突然间的灵光一闪,她想起来这不是她高中时候看过的那本男频权谋文《佞臣》里的反派男主角的吗?

因为记忆过于古早,她当时也只顾着吐槽这篇男频权谋文写的太烂,至于具体情节,似乎早就没什么印象了。她只记得这个反派男主是从小人物一步步爬上的权力巅峰,成为了权倾朝野的佞臣,创立了专门替自己铲除异己的酷吏组织,刑讯手段残忍至极,还发明了不少折磨人取乐的刑具,无数朝臣和百姓死在他手中。此人凶狠残忍,喜怒无常,一路人弑师杀友,诬陷忠良,迫害朝臣,谋夺大权,几乎是无恶不作,搅弄得朝廷一片乌烟瘴气。

小说的结局是这个败类大反派被处以极刑,死无全尸。

总之,是个烂的不能再烂的网文。

所以……此贺夭,当真是彼贺夭吗?她,穿书了?

这荒诞感让叶昭言觉得头痛欲裂,大脑简直要宕机了!或许是这具身体也本就濒临极限,她在这一刻感到天旋地转,于是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在意识消散前,她隐约听到两个暗卫的交谈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慌张:“不会是真死了吧!都怪你,下手没个轻重,陆大人让咱俩审这乞丐,可没说要把人给弄死,太子殿下还要亲自提审她呢……”

“快,把她拖回牢房去,先别审了!”

——

再次睁开眼睛时,叶昭言浑身像散架了一样的疼。

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昏是昏了多久,她艰难地支撑起身体,抬头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密闭的牢房,两面夹角是冰冷的石墙,没有窗户,因此分不清现在是黑夜还是白昼,中间一张四方破木桌上的半截蜡烛幽幽地散发着黄光。

“咳咳……”

一声虚弱的咳嗽倏然响起,在死寂的牢房中格外清晰。

叶昭言被吓了一跳,蓦地顺着声音的源头望去,透过两间牢房之间隔着的木栅,她看见隔壁牢房角落中,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一件单薄囚身,上面染着深深浅浅新旧交叠的血痕,他的手腕脚腕上锁着镣铐,铁器将皮肉磨损,带出血肉,显然这是个受过重刑的犯人。他低垂着头坐在角落,呼吸有些微弱,看不清样貌,只能感觉到好像是个快死了的人。

“喂。”叶昭言对着那人的方向喊了一声。

角落里的人闻声,缓缓抬起了头。

微弱火光映出一张清瘦憔悴的少年面容,他双眸似有氤氲,眼尾泛红,脸上带着伤痕和脏污,发丝有些凌乱,姿态却温顺卑微,整个人透着种极致的破碎感。

贺夭!原来他就是贺夭,贺玄凌!

但是?确定眼前这个柔弱破碎、半死不活的人,真的是原著小说里残忍嗜杀的奸诈佞臣贺玄凌吗?他看着好像只脏污受伤的温顺小白兔啊……

叶昭言疑惑了,合着她这是直接穿书到了反派男主的初始版本?

但她很快就收起了这一瞬间的恍惚,要说同情心吧,倒也不是一点没有,谁见个清正文雅的破碎感美人,能不起点恻隐之心?只不过兔子急了大概率也会咬人,他可是随时会黑化的危险反派人物啊!叶昭言又不是原主那种恋爱脑,保持警惕和敬而远之是她认为最明智的选择。

她哪有空管别人?她自己还命悬一线呢!与其怜悯别人,还不如好好怜悯一下自己,怎么才能摆脱此刻这个囚徒困境,才是当务之急。

对面之人见她久久沉默,似乎将这凝视解读成了某种无声的责备。他垂下眼睫,卑微开口道:“姑娘不该搭上自己的性命救我……我本就是个该死之人,你又何必为了我,让自己身陷险境呢。”

叶昭言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感受着脊背传来的凉意,望着对面牢房里那个碎掉少年,忽然觉得一阵命运的荒诞感了涌上来。

她以为自己在渔船上已是必死之局,却没想到她荒谬地穿书重生了,结果却是一头栽进了另一个必死之局里,还和这本书里结局不得好死的反派男主初始版本成为了“狱友”。

造化弄人啊!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将心里话脱口而出:“是啊,干嘛要救你呢……”

吃饱了撑的吗不是!这是她的下一句话,但还没说完,她就意识到不对。

果然,对面那双湿润泛红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便像死水般沉了下去,连那一丝微弱的波动也消失殆尽。

不是,你惹他干嘛啊?

叶昭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算了,无所谓,毁灭吧!

她摇头叹了口气,索性身子一歪,整个人躺在了茅草垫子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出神。

牢房重新归于一片死寂,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她反复思索着自己怎么才能从这困局里挣脱。

大概是太疲惫了,她竟然又昏睡了过去。

——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叶昭言感觉到自己的胸腹像是被压上了什么重物。

不是那种慢慢增加的重量,而是突然之间、不由分说地压下来的,好像一袋沉甸甸的沙包,死死地压在她的胸口和腹部,将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挤出去。

她本能地想要翻身,想要推开那重量,可手脚却被什么东西牢牢束缚住了,不是铁链,而是人的手!几只手从不同方向按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踝,力道之大,是她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的。

有人想杀她!

或者说,有人想杀原主这个小乞丐灭口!

为什么呢?

她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她不想死!于是她奋力蹬着双脚,拼命扭动身体,可在那些压制她的力量面前,她所有的挣扎都像是蚍蜉撼树。

恍惚中,她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烛火已经灭了,牢房里一片漆黑,只有极其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幽光,让她勉强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轮廓。

是两个黑衣人,他们在她身上压了两个麻袋,里面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沉得惊人,每一下呼吸,麻袋就往下沉一分,将胸腔里的空气又挤出一些,她的肋骨在重压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不堪重负的枯枝。

叶昭言拼命挣扎,可身上压制的重量让她使不上力,此刻她连呼吸都做不到,更遑论反抗。

她的意识开始渐渐变得模糊,随后又归于了一片黑暗之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反派他一心求死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