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囚

昭元二年,曾权倾朝野的奸佞贺玄凌被下狱,判以车裂极刑。

他在狱中以血写下绝笔: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①

行刑当日,京都落雪,长街尽素,百姓蜂拥而至,碎石脏污砸于囚车之上,口诛笔伐唾骂声不绝于耳,天下人都恨透了他。

内阁大学士张茂在弹劾他的奏文里写道:贺玄凌此人罪行罄竹难书,弑师杀友,谋害忠良,贪墨受贿财物堆积如山,受其冤屈而死的亡魂满路,此等逆臣,死不足惜,当诛九族!

绳索套于四肢脖颈之时,白雪簌簌落于的眉睫之上,融化成一滴清泪坠下。他望着青天寒云,感受着身体被撕成碎片的彻骨之痛。

他死后,恨他的人冲上去将其尸体剖腹挖心,争割其肉分食,竟不消片刻便被分光,还有人挖眼、剥面,众踏其尸,以泄心头之恨。

贺玄凌落得个挫骨扬灰的下场。

天下人只道:“大仇得报,痛快人心!”

他死在二十九岁,无人为其落一滴泪。

人尽皆知的是此人生性阴鸷暴虐、嗜杀成性,手握重权,挟持幼帝,野心谋夺天下,却无人深究他不过如此年岁,少年心气是如何被磋磨殆尽,空余一腔孤恨的?

叶昭言如果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看着他走向必死的结局,或许,她会在平宁十四年故事的开头,那个与他初遇的冬日里,再多看他一眼。

哪怕仅是一眼。

唯见月寒日暖,史书划上了那一笔:逆臣贺玄凌伏诛,死无全尸。

至此,海晏河清。

***

“南境急报——平昌侯贺符通敌谋逆,永毅将军明云亭战死,诏城失守,贡吁人铁骑屠城,血流漂杵,龆龀不留!”

当南境前线战报传回京都时,平宁帝闻知怒不可遏,当即下令神都府与镇抚司彻查平昌侯贺符谋逆案。却不料贺符早已畏罪自戕,把自己关在贺府里放了一把火,痛痛快快地将一家老小都烧成了飞灰。

平宁帝一腔怒火无处宣泄,恰逢此时神都府竟意外查出贺符尚有一子留于京都,此人名叫贺夭,字玄凌,半年前刚高中进士,为翰林院庶吉士。

于是这个原本前途大好的倒霉蛋,便以贺氏余孽的身份成了腥风血雨中替贺符偿还罪孽的祭品。

平宁十四年,冬。

寒风裹挟碎雪,如刀刃般割着皮肉,红墙青瓦之上,几只乌鸦盘旋哀鸣,凄厉的叫声刺破长空,整个京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灰白之中。

一辆囚车滚过雪路,车轮在皑皑白雪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囚车之中的贺夭低垂着头,此刻他正被押送前往西市刑场——那个专门处决极刑重犯的地方。

押解囚车的队伍左侧是神都府的黑甲暗卫,右侧是镇抚司的玄衣影卫,这两个素来不对付的朝廷鹰犬利刃,今日竟罕见地同时出现,这般阵仗,属实是令人疑惑。

队伍最前方,八名侍卫抬着一顶华贵的轿辇,端坐其中的正是当朝太子。轿辇两侧,神都府都督与镇抚司指挥使各自策马随行,面色冷峻严肃。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街道两旁,纷纷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楚那囚笼之中究竟关着个什么罪大恶极之人,竟能惊动太子殿下亲临监刑,还动用了朝廷两大鹰犬一同押解。

然而待他们挤过人群缝隙看清了囚车中的人,却都愣住了。

因为囚车之中,只是个约莫十**岁的少年。

他清瘦单薄,面带风霜,身上只裹着一件血迹斑斑的囚衣,手脚上禁锢着枷锁,铁镣将皮肉磨破,渗出的血在寒风中已凝成了暗红色冰碴,看着实在可怜。

人群中,有人低声问道:“这人看着年纪不大,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竟要被押去西市凌迟?”

“是啊,瞧着像个文弱书生,被打成这样怪可怜的……神都府和镇抚司竟一齐押送,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连太子殿下都惊动了,莫不是哪个犯了事的皇亲国戚?”

“可怜?”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冷哼一声,眼底翻涌起刻骨的恨意,“你们要是知道他姓什么,怕就说不出口这两个字了!”

众人面面相觑。

有那反应快的,试探着问道:“这般阵仗……莫不是姓贺?”

“对喽!”老者咬牙切齿道,“就是姓贺!他正是贺符那狗贼的小杂种!”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贺符一家不是全死在诏城了吗?哪又冒出个儿子来?”

“听说是偷偷养在京中的!啧,瞧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保不齐还是贺符那狗贼的心头肉,想给贺家留个后呢!”老者啐了一口,声音里皆是嘲讽与憎恶,“我呸!他贺家也配!”

“圣上判了他凌迟,要我说凌迟都算便宜他了!”有人附和道,“贺家的狗杂种,便是碎尸万段了也难解心头之恨!”

托贺符的福,如今在大晔朝,只要姓贺,便是罪该万死。

贺符原是大晔的西南兵马总督,平宁帝对他信任有加,封其为平昌侯,掌管南境八城的兵马粮饷。可谁曾想,他竟干出了通敌叛国的无耻勾当,为一己私欲将南境八城的兵马布防图亲手送到了贡吁人手中,致使南境边关一夜之间破防,四城接连告急。

镇守南境的勇毅侯明云亭率南境军拼死守城,以一己之力苦苦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南境防线,然而布防图泄露,贡吁人对大晔兵力部署了如指掌,以五万精兵将明云亭围困于小河镇,彼时南境军粮草已尽,兵马折损,明云亭数次差人向贺符求援,换来的却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借口推诿,甚至一退再退!

贺符与明云亭素有私怨,竟因一己之恨,眼睁睁看着明云亭与麾下将士弹尽粮绝,最终南境军寡不敌众,明云亭万箭穿心,战死沙场。

当今圣上平宁帝是个痴情之人,他最放不下的便是已故元后明氏,而勇毅侯明云亭正是元后亲侄。明家世代忠烈,自圣祖皇帝打天下时便辅佐在侧,明云亭更是少时就驰骋沙场,乃是战功赫赫的将星之才,可这位风光霁月的明家家主,却折在了贺符这等宵小手中,死时也不过才二十八岁。

贺符自戕身死,如此滔天之罪自然就落到了贺氏唯一活着的余孽身上。无人在意贺符当年举家迁往南境,为何却唯独留下了这个儿子?总归他姓贺,是贺符的血脉,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数罪加身,辩无可辩。平宁帝大手一挥,下旨判了贺夭凌迟三千刀,由太子亲自监刑,这是天子给天下人的交代。

就连贺夭自己也觉得他罪该万死。

一块石头砸在囚车的木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人群前挤出来个六七岁的稚子,他指着囚笼中的人奶声奶气地喊道:“他姓贺!我娘说了,姓贺的人都该死!”

孩童的一句话,将人群的怒气点燃,霎时间咒骂声、唾弃声此起彼伏,汹涌如潮,若非神都府暗卫与镇抚司影卫手持刀兵死死拦住,只怕百姓们早已冲上前去,一人一脚将贺夭踏成肉泥了。

囚笼之中的少年缓缓闭上了眼睛,雪花落在他的发顶、眉梢、肩头,他就那样静默地被困于囚笼,病骨支离,仅剩具一心求死的躯壳。

“冤枉——!”

混乱之中,一个尖锐的女声越过嘈杂的人潮传了过来。

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纷纷侧目向声音处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面容丑陋的乞丐少女从人群中奋力挤出,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囚车队伍的正前方,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太子的轿辇前,额头重重磕在雪面之上。

暗卫与影卫的刀瞬间出鞘,寒光乍现。

却见轿辇之中,太子蹙眉抬了抬手,两名首领立刻喝止了手下,刀刃悬在半空,却未收回。

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女乞丐,冷声道:“你有何冤?”

女乞丐抬起头来,眼神坚毅而决绝,她用尽全身力气,高声道:“启禀太子殿下,贺公子他冤枉!”

——

公海之上,一艘渔船孤独地漂浮着。

凛冽的海风吹过,叶昭言打了一个寒噤,她死死咬着牙关,口腔里弥漫着一股甜腥血味。

她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绳结勒得死紧,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松动分毫,嘴上也被贴了胶带,只能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她是个私家侦探,查一桩失踪案已经查整整五年,眼瞧着终于查到了点眉目,结果自己却先被盯上,即将要被灭口了。

“有点本事啊,死丫头。”

说话的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左脸颊上一道刀疤,他坐在一把木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五花大绑跪在甲板上的叶昭言。

“居然能查到老子这条线,你是头一个。”刀疤男讥笑道,“可惜啊,你还是太嫩了。老子在这条道上混了二十年,你以为就凭你一个黄毛丫头,也能端了我的窝?”

叶昭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身后两个纹身壮汉死死按住肩膀。

刀疤男看着面前的人,忽然眯了眯眼:“叶侦探,你知道吗,你和我见过的一个人很像,眼睛,像能杀人一样。”

叶昭言瞬间顿住了,她死死瞪着刀疤男,嘴里发出“呜呜”声。

她想问他:那个人,他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刀疤男似乎很清楚她想说什么,但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他往椅背上一靠,摆了摆手。

两个纹身壮汉得了命令,上前一左一右将叶昭言从地上拖了起来。她拼命挣扎,双脚胡乱踢蹬,可那些挣扎在这两个壮汉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们像拖一袋货物一样拖着她往船头走。

海风灌进她的衣领,冷得刺骨,她听到刀疤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查了我这么久,不就是想知道那个人的下落吗?”

叶昭言猛地瞪大了眼睛,却听见那人说:“或许,你可以把你的好奇留着去下面问个清楚。”

她被拖到了船头,冰冷的栏杆抵在她的后腰上,脚下是翻涌的黑色海水,深不见底。

她仰起头,只看到头顶那片铅灰色的天。

坠入水中的那一刻,翻涌的巨浪和海水蜂拥而至,她的意识逐渐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反派他一心求死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