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月圆之夜不足五日,百骨禁地上空那一轮血月,已趋至近圆。深夜,禁地内寂静无声,灰蒙蒙的雾气下,五米外的状况完全看不清楚。叶陈从洞穴出来,循着白天的记忆摸索,脚下每隔两步便踩到一根骨头。有些是光秃秃的腿骨,有些是狰狞空洞的颅骨。
咔嚓。
他低头,后背陡然窜起一层鸡皮疙瘩。他的脚陷在破碎骷髅之中,在他下意识跺脚下,骷髅头四分五裂。
“无心之失……”叶陈嘀咕一句,继续深一脚浅一脚摸索。
他手头提着一柄闪着凛冽寒光的群青三尺长剑,剑刃如同涂满剧毒般,随手一挥,即便不用灵力,剑刃也能将面前粗树拦腰砍成两节。
他自然是没这么好的剑,那小孩肯拿出这把剑给他,叶陈已经将他那番话信了七分,他此时也并不是想逃跑。修炼整整十个时辰,几十枚灵石化为齑粉,他的修为却纹丝不动。
叶陈隐隐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愿意面对,只得出来散散心,顺便去看一下白天便好奇的上古坟场。
他警惕地左右四顾,却一点都没发现身后尾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要去干嘛?」戒灵问道。
小孩圆圆的脸上露出不耐烦:「不知道。」
戒灵:……嘤嘤嘤如晦对人家越来越凶了。
「你有事瞒着我。」殷如晦道。
戒灵:「没有啦。」
「只有这一次机会。」
「……如晦,你对自己变成小孩就没什么疑问吗?」
「没有。」
「你都变成小孩了!」
殷如晦脚下跟上叶陈,心内道:「《三生经》将我浑身经脉重塑,服下封灵丹后变为小孩,必是功法缘故,我需要有什么疑问?你又想骗我换功法罢了。」
戒灵哼哧哼哧半晌,憋出来四个字:「不换也行。」
殷如晦眉头轻动,「你吃错药了?」
戒灵支支吾吾:「之前让你换功法,是我对你的天赋不了解,没想到你还真入门了……奇葩,真是奇葩,主人三万年都没找到传人,怎么我就随便捡到一个。」
殷如晦懒得提醒它谁捡到谁,闻言道:「你打算把剩下两层给我?」
「……我再想想。」
殷如晦此刻服了封灵丹,体内一丝灵力都没有,又变成个不到三尺的小豆丁,做事实在困难,他脚下踩着玄阶身法才勉强追得上叶陈。
迷雾重重,这家伙视若无物,越走越快,且方向一点不错。殷如晦心下疑惑,想到戒灵说的气运,连忙跟上去。
“谁在那儿!”叶陈突然怒吼一声。
殷如晦身形停顿,还以为被发现了,却见叶陈提剑向前冲去,脸色凝重。
他连忙跟上。坟场外围迷雾消散,天空一轮血月,弥漫着淡淡红色的月光倾洒于峡谷之间。本是充满血腥邪性的颜色,此时那边二人相拥在一起,淡红色的月光反倒增添一抹暧昧。
“她是谁?”殷如晦问出声,自山石后缓缓走出。
那粉衣姑娘早就发现了他,却装出惊惧的样子,往叶陈身后缩了缩,“哥哥,他是谁……”
叶陈对这陌生姑娘亦无信任,奈何对方一见他就扑上来,力气很大,撕也撕不掉。
瞅着叶陈那装作为难实则享受的样子,殷如晦冷笑一声:“我是他爹。”
叶陈猛回头:“云天九!”
殷如晦昂起下巴:“怎样?你要是认他做哥哥,也要管我叫爹。”
粉衣姑娘眨了眨眼睛,脆生生道:“爹。”
殷如晦:……
叶陈:……
叶陈心想这姑娘莫不是个傻子,两厢看了看,干巴巴道:“啊,云天九,你怎么跟过来了。”
“如此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你都能夜会美人,我怎么就不能跟上来看看?我不跟上来怎么知道你们这么你侬我侬?”
戒灵连忙咳嗽:「咳咳,如晦,这不是云天九的词儿。」
殷如晦顿了一下:「从现在开始,就当殷如晦死了。」
戒灵:?
叶陈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本来看到姑娘就嘴笨,云天九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他还真为此道歉道:“对不起。”
云天九现在变成这样,他把他一个人丢在洞穴里,的确太过分了。
殷如晦迈着小步子走过去,拉着叶陈的手把他抓走,粉衣姑娘还想跟着他们,殷如晦凶神恶煞道:“一个金丹修士对着炼气期娇滴滴叫哥哥,恶不恶心?”
粉衣姑娘脸都绿了。
叶陈听到这儿眼睛却一亮,连忙制止手边小孩,对着那粉衣姑娘行了一礼:“不知前辈是金丹修士,晚辈和弟弟多有失礼。”
殷如晦心中不悦:「不见他对我那么客气。」
「你是美女吗?」
「……」
“童言无忌,前辈若有什么气,尽管冲着我来。”叶陈动了动身体将小孩挡住,而后躬身道:“我等被丢入禁地,幸而遇到前辈,不知前辈是……”
粉衣姑娘神色稍霁,眼神微不可察地掠过叶陈身周。
在她视野内,叶陈通身泛着黑气,明明是魔物所化,却神智清明温文有礼,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此人乃万年难得一遇,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封魔道体。
粉衣姑娘忽视那个可恶的小屁孩,温柔道:“我姓粉,才十六岁,你家弟弟可能看我修为高误会了,我是被青天门化神修士误抓进来的,他们就算知道我无辜,也不肯放我出去。”
叶陈面上浮现出她预料中的愤怒:“他们屈打成招!一贯如此!我也被不问青红皂白扔进来!”
“既然是同道中人,不必拘礼,你叫我粉妹就好了,对了,你叫什么?”粉妹走近了两步,不动声色将殷如晦挤开。
「如晦,怎么办,她对叶陈比你有用啊!人家俩你侬我侬的,咱们咋整啊?」戒灵顾不得第二女主的出现,在戒指快急疯了。没有叶陈,它和小凡人宿主活下去的概率无限飘渺啊!
殷如晦阴着脸。
叶陈说服粉妹和他们一起行动,回头便看到云天九那小包子脸阴恻恻,“你又打什么坏主意。”
粉妹已经在往回走,步子迈得很快,叶陈连忙一把捞起小孩跟上去。
殷如晦被人拖着屁股抱着怀里,脸黑得快炸了,黑中透红红里透黑。
「如晦~羞羞!」
「你他妈闭嘴。」
「……」
叶陈抱着孩子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意识到安静得有点不对劲,低头一看,小云天九双耳红通通。
“你不说当我爹的时候可爱多了。”
殷如晦冷哼:“你好妹妹都管我叫爹了。”
叶陈连忙捂住他的嘴:“快别说了,我们还要仰仗她呢。”
殷如晦不屑,得了吧,那姑娘一看就不简单,没一个字儿是真的,叶陈这小糊涂蛋谁说话都信。
“叶陈,是这儿吗?”粉妹停在洞穴门口说。
殷如晦刚到地方就挣扎着要下来。
粉妹坐了一会儿,把叶陈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叶陈,他怎么对你这个态度,他姓云你姓叶,你们真的是兄弟吗?”
叶陈看了一眼身后。云天九盘腿坐在石凳上,头顶着馒头无比认真。
他回头对粉妹道:“他对我很好,我们是朋友。”
粉妹很为难:“如果带着他,他手无缚鸡之力,我倒没关系,你很难活下去。”
“我刚才认错人你也没对我动手,你是个好人,我希望你活着。”粉妹说道。
叶陈笑了笑:“我正活着。”
粉妹设了结界,殷如晦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他已从戒灵处知道,粉妹就是叶陈的第二位红颜知己。从叶灵到粉妹,那本形似三教九流话本的内容,竟一字不差全部实现,文字背后偶有秘辛,却更改不了主体走向。
即便他保护了焦山村,也会有其他势力屠杀,然后赖到他身上。
戒灵偶尔左右摇摆,看似为他考虑,却都是假的,它一直坚定认为叶陈有必须走的路,即便他们濒死也不肯透露分毫。
叶陈对他,情分稀薄,尚有“大仇”,靠不住;戒灵是敌非友,靠不住;师尊,闭门不出,靠不住。
到头来最管用的还是自己,必须解了封灵丹,不然他必死无疑。
解封灵丹是五品丹药,殷如晦一个失去灵力的金丹中期根本炼不出来,他也没有丹方。
殷如晦心中沉沉,此局无解?
叶陈听粉妹说完那些话,在小孩身旁坐下,犹豫半晌后道:“我出去散步,是因为耗费了几十块灵石却一无所获。”
“几十块灵石?这有什么好可惜的。”粉妹挥手,地上便出现一堆闪闪发光的灵石,只是眨眼间便被禁地吸干,化为齑粉。
殷如晦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道:“不必节省,灵石我有的是。”
粉妹心中冷笑,装什么装,谁能比她富有?
叶陈看过,自然知道云天九戒指里堆成山的灵石。他又取了一些,按对方所说直接在骨戒里炼化,闭眼静修。
粉妹并未修炼,在一旁盘腿而坐,时不时余光扫过他们,略过殷如晦,径直观察叶陈。
殷如晦灵力虽没了,灵识却还在,对粉妹的行为一清二楚,他闭目假寐,并未声张。
翌日破晓,血月之光终于散去,三人走出洞穴,再次来到坟场外围。
叶陈仰头看着远处数十米高的坟包形状的山峦,他想看清巨大墓碑上的铭文,却猛然一阵头晕。
“那是上古大能修士刻下的阵纹,每块墓碑都是镇压妖魔戾气的九转金光阵的一部分,你是看不懂的。”殷如晦道。
他不是普通小孩这件事他并未隐瞒,粉妹也丝毫不感到奇怪,只是亦步亦趋跟着叶陈,似乎打定主意要用美人计。
戒灵为此深感痛心:「如晦,如果你还是个大人,比她更适合用美人计啊!我的如晦你受苦了!」
殷如晦:「说不出有用的东西就闭嘴。」
话虽如此,戒灵时不时怕死的哀嚎声也提醒着殷如晦。他现在实力不济,得仰仗叶陈,要是叶陈真被这别有用心的女人说动,背信弃义怎么办?
“叶陈。”
叶陈低头看了一眼,见他不说话,于是蹲下身疑惑问道:“怎么了?”
“我饿了。”殷如晦确实饿了,辟谷术需要灵力维系。同时他想试探一下叶陈的态度。
叶陈闻言翻了翻自己的储物袋,为难地掏出一个粗糙的小玉瓶:“我只有一阶下品辟谷丹……”
“默念金风碎玉瓶。”殷如晦把他手放到自己手上,叶陈意会地伸进他储物戒里,手里立刻出现一个极为好看的丹药瓶。
殷如晦倒出辟谷丹吃了一颗,他已稍微确定叶陈的态度,自然不会吝啬,取出一枚塞进叶陈嘴里:“一枚顶十天,你的灵力很珍贵,只能用来修炼。”
叶陈点点头。
殷如晦忽然发现某些时候叶陈特别听话。
粉衣姑娘在旁边等了很久,实在不耐烦:“叶陈,我们赶快研究一下怎么出去吧,不然吃再多辟谷丹都是等死。”
三人在坟场外摸索半天,稍微靠近便被阵法弹开,一无所获。
粉妹总是问叶陈:“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有什么异常吗?”
叶陈摇头。
粉妹安慰他道:“没事,就算到了月圆夜我也会保护你,我们一定能出去。”
殷如晦坐在坟场旁石头上。
「如晦,你咋不跟男主说说好话。」
「很明显他只听得进女人说话。」
戒灵:「……你在嫉妒耶。」
殷如晦冷笑:「我只是说出事实。」
叶陈一扭头又看到云天九那阴森森的小表情,不禁走过去和他坐在一起:“什么都没发现。”
殷如晦眯眼看着坟场内没有边际的山包。
戾气,阴灵,九转金光阵。
阴灵为什么在阵法外面?
“里面没有出口。”殷如晦突然说道。
另外两人齐齐看向他。粉妹蹙眉:“你是说……”
“我们已经在九转金光阵里面,阴灵被尽数镇压,只有圆月之夜才出来活动,坟场里才是真正的地狱。”殷如晦凝重道,“没人会在地狱设置出口让戾气跑出来,所以出口就在外面。”
粉妹说:“那不就是青天门的那个出入口?”
“至少还有另外一个。”殷如晦道。
叶陈忽然眼睛一亮,说:“我在藏书阁看到过!青天上人留下的《煮海诀》残篇里说:凡秘境有日月者,其有界而无界。”
殷如晦抬头,望向昨晚那轮血月的方向。
“那轮月亮位置一直没变化啊。”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