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陈刚闭上眼，迷迷糊糊中耳边响起一道稚嫩的童音。
“叶陈，叶陈，不能睡……”
“快醒醒……”
与此同时，一双手不断推着他的胳膊。
“叶陈！”
叶陈猛地睁开眼，灰蒙蒙的天空中，一个披头散发的半大小孩乌黑的眼珠直勾勾看着他，眉头蹙紧。
小孩模样诡谲，叶陈骇得心头狂跳，挣扎着抬起上半身，背部剧痛无比，他又栽回地上。
叶陈使不出一点儿力气，徒劳地瞪着那孩子：“你是谁？这里的小鬼吗？”
小孩歪了歪头，长长的黑发滑落在叶陈身上，“叶陈，你不认识我了？”
叶陈疑惑：“我应该认识你吗？”
小孩撇了撇嘴，表情仿佛在说“真蠢”，他从怀里摸出一枚丹药，“喏，我最后一枚了，你吃了吧，你修为低，炼化半月即可痊愈。”
那枚丹药宝光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帮我？”叶陈没接。
小孩翻了个白眼，张嘴道：“我是……”
“我是云天九啊。”
“……”
“云……云天九？”叶陈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你真的是云天九？”
云天九不耐烦极了，把丹药强行塞进他嘴里，他手上似乎也没什么力气，不像一个筑基后期修士。
“放心吧，我不是害你，我修为受损，等你好了以后，看在往日情分上，在这百骨禁地护我一护如何？”
半大孩子说着这么成熟的话，十足诡异。叶陈甫一张嘴，丹药便化作一股暖流划过喉头，残破不堪的身体各处迅速回暖，虽说没能立刻痊愈，身体也有了些力气。
丹药是真的，叶陈连忙运转功法消化药力，问云天九道：“你怎么也在百骨禁地，还变成这样了？”
“还能是什么原因，做错事被罚了呗。”云天九把叶陈衣摆扯到一边，自己一屁股坐上去，“倒是你，老老实实的，怎么就进来了？”
叶陈垂眼，良久未置一词。
云天九也不在意，等叶陈克化部分药力有了力气，他便要叶陈起身迅速离开这里，跟他到洞穴去。
“洞穴？”叶陈忍着腿痛爬起来，“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云天九人小，速度也慢，恰好和叶陈这个伤患同步，他边走边说道：“百骨禁地是青天上人——也就是青天门祖师爷，当初一剑霜寒，斩杀百万妖魔的地方，同时也是上古大战坟场，众多上古修士陨落后的尸骨、遗迹都在这里。”
“虽然祖师爷封印了妖魔戾气，但近百年封印松动，每到月圆之夜阴气弥漫之时，百万妖魔的戾气就会化为阴灵撞击封印，那时禁地内只要有活人，它们就会疯狂攻击，直至活人血肉被瓜分干净为止。”
云天九顿了一下。
“被它们分食，便是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叶陈后背爬过一丝寒意，忙问道：“现在离月圆还有……”
小小的云天九从容绕过地上骷髅头，道：“五天零三个时辰。”
“值得庆幸的是，现在阴灵等级还不高，只相当于炼气三重。”
“但有个坏消息，阴灵的数量无穷无尽。”
云天九说的话已足够恐怖，叶陈注意力却被路上骷髅分散。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不见尽头，若离远看还以为下雪了。
走近时，骷髅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他们。
云天九长长的黑发拖到地上，时不时从骷髅头上滑过去，看得叶陈牙酸。
“你不能把头发扎起来吗？”
云天九带着它左拐右拐，进了一处峡谷，隐约可见数之不尽的坟包，这是一片坟场。
他们并未进入，在坟场二里外左拐，面前出现一个逼仄的山洞，洞口不大，十分深邃。
云天九让他坐在石头凳子上，自顾自站到他身前，“帮我梳头。”
叶陈：“……你不会？”
云天九抬眼看着他，眼神冷冷的并未说话。
云天九的性情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他大人时相貌俊美，不知为何变成六七岁的孩子，五官浓缩在一张小小的脸上，即便板着脸死鱼眼，也分外玉雪可爱。
叶陈：“转过去。”
叶陈从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上撕下一块布条，拢起面前那捧黑发，给云天九扎了一个小馒头一样的发髻。
扎好后他仔细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云天九跟看傻子似的转头：“有病？现在还笑得出来？”
叶陈戳了戳他头上的小馒头，“你还挺可爱。”
云天九瞪了他一眼，或许是有求于他，没有骂他。
“你犯了什么罪？”他忽然问道。
叶陈垂眼，整理自己撕烂的衣摆，半晌才道：“偷跑出山。”
「和书里一样，什么都没改变。」戒灵说。
「你希望改变？」
戒灵顿了一下：「当然不希望，挫折对他是不可或缺的，但是……忙活这么多却还是变成这样，命书不愧是命书。」
它叹了口气。
云天九盘腿坐着。
叶陈瞥了他一眼，“你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
云天九闭着眼也知道叶陈正在打量他，“功法的原因。”
“……云天九，你现在没有修为了？”叶陈隐约感受到一点，不确定地问道。
云天九睁眼，转头看着他：“怎么，你要杀我？”
叶陈再度戳了戳他的小馒头，笑着说：“我不杀孩子。”
“你杀过人吗？”
叶陈：“……”
他还真没杀过。
云天九又道：“我也不是孩子，只是修为被封灵丹所封印，因功法缘故变成这模样罢了。”
“什么功法这么奇怪？”
云天九漫不经心道：“三生经。”
叶陈思索半晌：“没听说过。”
“……你好好疗伤，月圆之夜还得靠你。”
叶陈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我们怎么出去？”
“不知道。”
云天九指了指外面，“看到那些骷髅了吗。”
“都是以前被罚进这里的人。”
「如晦，你吓他干什么。」
「提高他的警惕心，看见个孩子就跟着跑了，这不是傻是什么？」
「……」
叶陈并未再说话，专心炼化药力，当灵力有所消耗时他猛地睁开眼：“这里没有灵气！”
“你才发现？”
神志不清，再加此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他不舒服的气息，叶陈竟未曾察觉百骨禁地连灵气都没有！
“我们怎么办？”叶陈竟下意识问云天九。
云天九眯起眼，「他在百骨禁地怎么活下来的？」
「靠气运哟。」
气运？虚无缥缈的东西。
云天九顿了片刻，伸手道：“手指给我。”
叶陈伸手。
“扎破中指。”
叶陈有些犹疑。
“快点。”
叶陈照做。
一滴血落在云天九指间，竟凭空显现一枚白色骨戒。云天九道：“我没有灵力，你自己从骨戒里拿灵石。”
见叶陈犹豫，云天九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我需要你保护我，一点灵石算什么。”
“有些修士灵石比命重要，舍命不舍灵石。”叶陈说。
“拿不拿？”
“拿。”
山洞里恢复寂静，两人各自占据一个石凳。
「如晦，这样不行。」
「那该怎么样？」
「……」
叶陈睁眼时，便见小孩一张脸气得皱在一起。
他的心被挖空了，其实他闭眼便是那场从未见过的火灾，和地牢暗无天日的墙壁。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腐朽的臭味。
他知道这是他的心发臭了。
“杀了他……杀了他啊……他很可疑……他根本不是云天九，他在骗你……”
“杀了他，你才更有可能活下去，快杀了他……大道无情，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叶陈缓缓伸出手。
云天九转头皱眉，“你干什么？”
叶陈将手伸到他脖子上。
云天九低头看了眼，嫌弃地拍开。
叶陈突然笑了，又伸手摸了摸他头上的小馒头，和他皱巴巴的眉眼：“别不开心了，我保护你，一定能出去的。”
云天九顿了一下，撇嘴：“就凭你？咱们苟活着就不错了。”
“那我保护你，我们一起苟活。”叶陈笑眯眯改口道。
云天九：“……”
半晌，他哼了一声，神色却舒缓了些。
叶陈听到一声嘀嘀咕咕：“谁要苟活，咱们都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