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妹仰头看了看天空，血月？血月又如何？“你什么意思？”
殷如晦并未看她，而是对叶陈道：“会布置阵法吗？”
叶陈窘迫地摇摇头。
殷如晦并未说什么，只是道：“把手给我，放松身心，不要抵抗。”
叶陈刚要递出手，粉妹将他拦在身后，厉声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不说清楚我们是不会跟着你冒险的！”
她侧眼对叶陈道：“叶陈，别信他，他有可能在骗我们。”
殷如晦的身量比起他们实在不足为惧，他淡淡地站在那里，灵识蔓延，爬过每一粒灰尘，每一寸枯骨，化为一只手重重压在叶陈头顶。
叶陈甩了甩脑袋，忙顺毛道：“我信你我信你，别生气了。”
殷如晦面色和缓。
粉妹拦他不住，眼睁睁看着殷如晦将叶陈拉到身边，面对面盘腿而坐。
“有点疼，忍忍。”殷如晦道。
他握住叶陈的手腕，灵识灌注，借助他的灵力取出储物戒中玉蛛丝纸，刻画出一道道阵纹。
叶陈只觉得自己的手仿佛不属于自己，随着殷如晦的刻画，他手腕越来越酸，经脉灵力如同决堤的江河般不受控制疯狂流走，整个身体好似要炸开般疼痛。
“再忍忍。”
叶陈咬紧牙关，额头冷汗滑落，从鬓角流到下颌，最后滴在殷如晦头上。
他快要昏过去时，阵法终于成形，刹那间金光大盛，刺激得叶陈闭紧眼睛。
粉妹警惕地盯着那道落于纸面之上的阵法，手摸在储物袋上。这阵法她总觉得似曾相识，若是殷如晦催动阵法，她只能使出爆杀绝技，不然极有可能神魂俱灭。
这家伙不简单，看来她小瞧他了。
叶陈浑身灵力被榨干，瘫软在地，气喘吁吁：“这……这是什么？”
“无相寻踪阵，唯一不靠灵力只靠灵识就能施展的阵法。”
叶陈浑身都痛，脸色如同被榨干般没有血色：“那为什么我灵力一点都没了？”
“因为需要刻在符纸上给你用，不用你的灵力用谁的？”
“……”叶陈看着那道符纸金光散去，落在自己手心，“给我？”
殷如晦侧眼瞥过去。
粉妹霎时收起垂涎的眼神。
殷如晦坐下，从怀中摸出一瓶丹药，抵在叶陈唇边：“张嘴。”
粉妹刚想说话，叶陈嘴已张开，拇指大的丹药混进他嘴里，眨眼间化开。
叶陈连忙盘腿而坐。
殷如晦坐在小石头上静等，眼见着那姓粉的金丹修士犹豫半晌，靠近他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殷如晦没有抬头看她，目光淡漠，偶尔落在叶陈身上。他道：“无根浮萍，俗人罢了。”
他这般态度，粉妹竟然不恼，也并未离开，而是轻轻坐在他身边，曼妙的身影贴着殷如晦的背。
“你和少水殷家有什么关系？”粉妹声音柔滑若泉水，一股淡淡香味自她身上缓慢散发，慢慢地将殷如晦团团包围，拉进她粉红的暖香之中……
“把你狐臭收一收。”
粉妹整个人冻住了一般。
“你说什么？你知道我是狐——这不是狐臭！”
腥臭的妖兽涎水滴落在衣服上，殷如晦眯眼掐诀的瞬间又消失无踪。
他扭头，哪里有什么凶恶妖兽，分明还是方才的粉衣少女。
粉妹紧紧盯着他，眼中既有冷漠忌惮，又有一丝好奇：“你果真是少水殷家的人，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殷家竟会允许血脉流落在外？”
殷如晦懒得拆穿她的伪装，回头闭目，随意道：“我姓云，名天九，不知你在说什么。”
粉妹盯着他看了半晌，殷如晦并未理会。
他们在此静坐三个时辰，叶陈方才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暗红天空：“又到夜晚了。”
他按照殷如晦指示，将自己一滴血滴在符纸上，刹那间一个复杂金色罗盘浮现于半空中，迅速转动。
暗红天幕下，罗盘上的道纹起初如风中烛火般剧烈晃动，几息之后猛地定住，直指西北方向。叶陈盯着那道凝固的金光，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这是不是找到了？”
殷如晦摇头：“并不确定，禁地灵气匮乏，道意浅薄，等到那边看过才知道。”
“那边全是山壁，这里又不能飞，怎么走？”粉妹狐疑道。
殷如晦站起身，个头堪堪只到叶陈膝盖。
“爬上去。”他简短道，“百骨禁地本就是古战场，祖师爷当年一剑斩杀百万妖魔，也斩穿了整条地脉。"
“这张符只能用三次，若找不到出口，便跟阴灵碰面吧。”
叶陈低头看看手心里那张暗淡些许的无相寻踪符，又看看云天九那张白嫩却毫无表情的小脸，忽然说：“你方才说有点疼，这是有点疼吗？我感觉我人都快被你榨干了。"
殷如晦瞥他一眼。“我那枚九元丹你炼化不到一分，往后危急时刻它能救你的命，你该谢谢我才是。"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你筑基圆满，不至于这般虚。"
粉妹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双臂环抱，目光在殷如晦和叶陈之间转了一圈，狐狸眼若有所思：“叶陈，看来这位小云公子对你倒是格外有耐心。"
叶陈却疑惑道：“粉前辈，你和云天九关系突然变好了？”
粉妹笑着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他是你弟弟，我怎么可能跟他置气，我们快走吧。”
叶陈耳根一热，没接茬，弯腰把殷如晦从石头上捞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你指路，我走路，别到时候你腿短跟不上。”
殷如晦在他怀里僵了一瞬，嘴角往下撇了撇，却没挣扎，只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跟着罗盘的方向，不过得绕开坟场，别踩任何一块黑色骷髅。”
“踩了会如何？”叶陈想起自己不小心踏碎的那个。
他踩碎骷髅之事殷如晦自然知道，“会被它缠上，易生心魔。”
叶陈于是抱着殷如晦出了洞。粉妹跟在身后，腰间那把窄刀在暗红色的光线里泛着幽冷的光。殷如晦瞧着，突然觉得自己给叶陈那把剑不好，颜色和这粉红狐狸撞了。
他们花了整整四个时辰，沿着坟场边缘的岩壁小心翼翼摸到山壁前头。叶陈找到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上面刻着模糊的篆文，他还没来得及辨认，殷如晦已经抓着他的手拍在了碑面上。
轰然一声巨响，山壁裂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头是漆黑扭曲的地道。腥风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一股铁锈气。
“走。”殷如晦指挥。
叶陈侧身挤进去，粉妹紧跟着他们。地道内壁粗糙不平，到处是经年累月的抓痕和凿印，有些地方甚至嵌着半截腐朽的骨头。殷如晦抬手掐了个诀，一枚萤火般的微光从他指尖浮起，照亮前路。
“这里果真没有丝毫灵气，人骨竟黢黑至此，”粉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不安，“不知被下了什么禁制，我金丹修为在此处竟只能动用三成灵力，若遇到危险——"
地道行至过半时，殷如晦猛地抬头。那道微光下，他的脸浮现出凝重。
“跑！”
叶陈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地道深处突然涌来一阵刺骨的寒气，紧接着凄厉的啸声如同千万根针刺入耳膜。
他回头一看，暗红色的光从矿道后方涌来。
月光！月圆夜的月光！
不知为何月圆夜提前了，那惨淡的血色月光比往日更浓郁，几乎凝成实质般糊住视线，穿透层层山壁渗入矿道，所过之处，灰白色的雾气从岩缝里疯狂涌出，迅速凝聚成半透明的狰狞人形。
阴灵。
无穷无尽的阴灵。
粉妹的窄刀出鞘，刀光一闪，三只扑上来的阴灵被她拦腰斩断，化作青烟消散。但后面密密麻麻的灰白色影子连绵不绝，如潮水般涌来。
“快跑！”粉妹厉喝一声，刀身一转，一道道圆弧状的灵力光刃斩出，将最先涌上来的阴灵清出一片空白。
叶陈抱着殷如晦拔足狂奔，脚下碎石飞溅，地道弯弯绕绕，他好几次差点撞上凸起的岩壁，殷如晦从他怀里掏出符纸，“狐狸！闪开！”
粉妹连忙脚下轻点，躲闪到他们身后。
叶陈当真丝毫没有防备他，殷如晦握着他的手轻易激发符纸，刹那间金光大盛，目光所及之处阴灵如雪般融化。
然而不过几息，新的阴灵再次成型，朝他们扑过来。
阴灵越来越近。叶陈能感觉到自己背上那股刺骨的寒意，像是有人在背后缓缓吹气。他牙关咬紧，拼命催动体内那点稀薄的灵力。
远远不够。
他只是个炼气期，靠女人保护，还护不住云天九。
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叶陈！”
殷如晦从他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猛地拍在他丹田上。剧烈的刺痛过后，一股滚烫的暖流从丹田灌入叶陈经脉，熟悉的九元丹药力被强行催发出来，叶陈双腿骤然涌上一股力气，他借助那股劲儿猛地一蹬，整个人向前跃出数丈。
就在他落地的瞬间，脚下时空如水波般颤动。
殷如晦松了口气。
叶陈还没发现他们已经出来，灵力耗尽的他眼前一阵眩晕，身体扑出出口的那一刻，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飞出去，重重摔在松软的草地上，摔得眼前发黑。
他抱着小孩迅速爬起来，却愣住了。
头顶是湛蓝的天空，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远处鸟鸣清脆，溪水淙淙。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去看怀里的人，小孩脸色苍白，嘴角有一丝血迹，却仍板着小脸，闭着眼，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在调息。
粉妹紧跟着跌出地道，一头撞在树干上，撑着刀站起来骂了一句脏话，回头去看那出口，已经在身后悄然合拢，恢复成一面普普通通的山壁，连裂缝都看不出。
“我们……出来了？”叶陈嗓音沙哑。
粉妹靠在树上喘气，环顾四周，忽然脸色一变。她抬手在眼前划了一道灵光，双目锐利地扫过这片陌生山谷的上空。
在她视野中，天空中悬着一道隐隐约约的琉璃光幕，将整片山谷笼罩其中，光幕上流转着复杂到让她头晕的远古篆文。
“秘境的封禁结界。”粉妹低声说，“这里不是外界，我们掉进另一座秘境里了。”
叶陈正要开口，山谷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七八个身着统一青色剑袍的修士正沿着溪流往这边走来，为首之人腰间悬着一柄古剑，气息沉稳，赫然是金丹修为。
那些修士也看到了他们。为首那修士脚步一顿，目光在狼狈不堪的叶陈和粉妹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陈怀里那个昏迷不醒的孩童身上，眉头微微一动，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几位道友，”他拱手道，“在下洗剑谷弟子陆天一，敢问几位是哪个门派的道友？”
叶陈张了张嘴，下意识低头看了眼，云天九仍旧闭着眼。
他心念电转，换上一副茫然又惊慌的表情，搂紧怀里的人，嗓音干涩地开口：“问旁人出处，怎么不先自报家门？”
陆天一目光在他和粉妹身上停留片刻，率领，“我乃洗剑谷传承弟子陆天一，三位莫非没听过我的名号？这位……小兄弟，又是什么情况？”
叶陈垂下眼帘，把怀中小孩抱紧了些。
他们说的话殷如晦全部听到了，他只是一直在与戒灵争论，腾不出空说话。
戒灵：「乱了乱了，完全乱了！怎么现在就逃出来了！他会在禁地被阴灵啃食心智，道体魔意躁动，粉梦儿以身饲虎，两人甜甜蜜蜜才对啊！」
殷如晦不动声色：「谁以身饲虎？」
戒灵：「你废话！」
「炼气期的封魔道体，金丹期的粉红狐狸？到底谁饲谁？」
「这……」戒灵拧巴住，道体的确是灵气熔炉，绝佳炉鼎来着。
殷如晦将它呛住，睁眼擦去嘴角血迹。
他个头那么小，坐在别人怀里，却仿佛坐在宝座上似的，“进入秘境自然是为了传承，不然干什么？只是我们三个实力低微，不知可否与几位道友同行？”
陆天一拧眉，“你们一个炼气，一个灵力被封，一个金丹初期……”
他话语未尽，为难的意思却溢于言表。
殷如晦很遗憾地看着他们。
陆天一带着一众师弟御剑而起，“秘境之中各自谋生，若能再遇，我再和三位话话长短。”
他们走了，原本翘首以盼的三人却都松了口气，叶陈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云天九，你好重啊。”
殷如晦本来打算下来，听他这话一股火气，索性不动了：“连个娃娃都抱不动么？”
叶陈放松下来，单手托着他，戳了戳他的脸：“我抱了你很久好不好，你乖点啦，长得这么可爱，怎么凶巴巴的呀。”
“别用那种恶心的语气跟我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