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我什么?”
少年愣了愣,想收回手,手腕却被对方捉的牢牢的。
容墨也知道现在的师尊认不得他,这些都不打紧,找到了就行了。
少年细白的手腕被他抓出道红痕,却也没生气,耐着性子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容墨歪着脑袋:“师尊瞧着我,有没有些许的眼熟?”
略去那个奇怪的称呼,良久,少年诚实地点点头:“是有些眼熟。”而后又添了句:“但你能不能别动手动脚的?”
见师尊在吃力地掰开他的手,容墨笑了笑,松开他。
容墨继续品着手上的香草冰淇淋,看少年怀里好像还抱了本书册,封面上勾了几个墨字:
“一统妖界”。
妖界?
容墨敛起神色,低垂眼帘。
少年收回视线后,绷着脸接着往前走,加快了步伐。
身后依旧随着一串脚步声,少年忍无可忍转身:“你到底想干什么?”
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落下,少年就觉得身后一疼,被对方推着撞在一棵柳树下。
身旁就是一方涓涓清池。
这条小径本身就偏僻得很,此处四下没有旁人经过。
“师尊。”容墨眼眸深邃如丘壑,目光落在那副微微惊恐的面容上,“和我回去吧。”
少年故作镇静,苦想着该如何脱身。这人虽然容貌不错,但好像神智不太清醒,也不知是从哪家医院溜出来的。
少年沉默一瞬,问:“你是谁?”
腰间一缚,唇上一凉。清甜的香草气息缠绕在唇畔间,让心头纳了好一阵凉。
容墨缚在少年腰间的手滚烫炙热,往怀里更深处带去。
少年睁大了眼,怀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草坪上。
池边微风阵阵拂来,翻卷着书页。
分明从未与别人这样亲近过,少年却莫名觉得这人的气息分外熟悉。
“跟我走,我就告诉你。”轻笑下,每个字都如同一道蛊惑的枷锁,摄人心魄。
混沌中,少年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容墨抱着他,两人渐渐化为满天飞舞的萤光。
我以九成的灵力,及堕入凡间为代价,造下这个幻界,并以此界作为养着魂魄的冰棺。
我们重头再来。
别怕,师尊,我陪你一起进去。
倘若我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我会百倍偿还给你。
届时,我一定会带你出来……
红缦低垂,萤火四起,一点点汇成眼前的玄衣女子。
门外不时传来小童的吆喝声和竞价声。
“师尊,你醒了。”
沈云舟强忍着不适起身,看着同样皱眉不展揉着脑袋的容墨,他恍然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
神魂共享。
共渡历过的事,共享生过的念头。
不仅如此,他自己因轮回而丢失的那些片段,也统统寻回来了。
“师尊。”小孩忽地跪在他跟前,微泣着,“对不起,弟子对不起你……”
容墨心头泛起的酸涩,多少瓦罐的糖蜜都浇不下去。
师尊原来早就知道了他为天道所眷顾,才让他前去九州与怀恨认主。
还有……
第一次带孩子的手足无措。
耐心地教予他炼丹术,倾囊相授。
在他分神炼错药的时候将他训哭。
顶着一身的伤日复一日地守在炉前给弟子们炼药。
在无数仙门的逼迫下忍气吞声。
甚至不惜撕下自己的一魂一魄,炼入给予他的那颗劣丹里。
这些……都是师尊。
是眼前的这个人。
可自己为何从来都没发觉……为何在百妖宫,在仙牢里,半点也念不起这些往事。
仿若天道化下的一层无形铜壁,生生地隔绝了他们。
那样性情孤傲的一个人,却在大战中自破结界,有意被自己的徒弟重伤。
被束缚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受着无尽的苦楚。
师尊原来早就无求生之意,但骨子里的傲然不容许他示弱。直到命数的尽头,他才吐露自己的心意。
历历接来的往事,如一道道穿心的天雷,将容墨伤的体无完肤。
“可是……”容墨吐字都艰难起来,“师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怎么能抛下我,抛下师兄师姐,抛弃峰里这么多弟子,你怎么能让我亲手杀了你……”
烛火的温热舔舐着冰冷的眼泪。
沈云舟的身子也在微微发颤。
一滴冰凉落在他手背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师尊将他从地上扶起,慢慢地擦着他脸上的泪痕。
难过了好一场,容墨的眼眸红润润的,像只分外可怜的小兔妖。
他有些羞怯地揉着眼,却惹来师尊的一声轻笑。
“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
对上那浅笑含润的眼眸,容墨难得支吾着:“我,我……”
倏然的他就被拉进一个温柔的怀抱里,白润修长的手指顺入他的发间,在发梢流连下独有的白檀香。
心里一热,容墨也不自觉地圈上他的腰身。
“师尊……”
虽然之前师尊吻过他,但那也只是酒意下的举动,远不比现在这个怀抱要来的温暖。
师尊难得主动,容墨不停地贪恋着他身上的温度。
“为师……我只是,不想让你太为难。”
他的声音沉若深水,微微停顿一下,道:“你终有一天是要飞升的,而我……”
话还没说完,容墨唇角扯出一丝笑道:“若真不得已飞升了,我就再次堕入凡间。再飞升,便再堕,就一直这样周而复始。”
“……胡闹。”
容墨顺手将托盘里的银穗拿上,用法术隐去。
“现在还不到时候,弟子先替师尊保管着。”
沈云舟:“这到底是……”
容墨贴心解释着:“这是弟子彼时从师尊身上取下,特地带入幻界的。幻界崩塌前便会出现,有了它我们才能安然离开这儿。”
如此,就都说得开了。
“所以,那些莫名化了骨肉的修士也是因为……”
容墨点点头:“师尊想得不错,缔造幻界的灵力已经开始枯竭,那些修士便是崩塌的前兆。先是人鸟鱼兽,再到花草树木。”
沈云舟正要思忖着什么,就被几声震耳的轰鸣摘了思绪。
三四道天雷落在离镇子不远的小坡上,也不知是哪位神祇降了罚。
几个小童被吓破了胆,撒着脚丫在走廊哒哒小跑,扯着小嗓唤着他们的仙尊。
沈云舟推开轩窗,正好看了个真切,那确实是天雷没有错。
只是,天雷远去的方向让他略感不安。
一桩往事涌现在眼前。
他几乎是同时反应了过来。
北冥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