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颜第二天早早就搁位置上坐着了,撑着脑袋靠窗晒太阳,松垮着脊背像蜷成团埋进软被的小猫,舒坦。
偏偏有个林木没眼力见地一个劲叭叭,这人人缘还好的不得了,花无颜平时在班上便是孤僻第一人,给他这么一折腾,座位边上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
问来问去都是些无聊的东西。
花无颜一句话不回,没多久众人便识趣散去了。
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边白鸟飞舞,明光普照大地,花香入鼻盈盈。
“终于都走了,我和你说。”林木一只手遮着唇悄咪咪道。
是终于都走了,要是你也走就更好了。花无颜闭着眼想。
“我姥姥说,你被大鬼缠上了。”
花无颜心道:当然,整个鬼界没有比我还厉害的鬼。
“不是容玦。”
花无颜:除了老公。
“我姥姥倒腾了很久都看不清这东西是啥,他现在还没动静,不过现在日上三竿应该不会作乱……没关系!我姥姥派我盯着,一有什么就告诉他,有本大师在,你就放心吧。”
有完没完了?
“三脚猫功夫。”花无颜“嗤”一声,“不过眼光不错。”
没兴趣搭理他,放学铃一响花无颜便起身要走,却不想书包带子给什么扯住了。
回头一看,是林木在拉着自己。
“怎么?”花无颜问。
“天要黑了,”林木面露忧色,“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花无颜又要走,结果这次是整个人都给扒拉住了,林木整个人都带着严肃,“缠上你的东西很不一般,我们家做道士几百年了,不可能会看错的。”
“绝对不是什么正常东西。”
人间众人皆说花无颜是圣父,心若菩提,对待信徒掏心剥肺,可扪心自问,花无颜是一个极易躁的人。
和容玦关系最差的那几百年,鬼界大多罪大恶极之徒花无颜都喜欢亲自处理。
直到后来设下那三个储灵阵,他才感觉自己脾气好了不少。
花无颜整个身体转回去,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神情,似覆霜雪。
“有什么不正常的东西都和你没关系吧,”花无颜道,“你以为你是谁?”
“符箓都看不懂的百年道士?”
此话一出,林木彻底愣住了,瞠目结舌半晌无言。
见逼已装到位,花无颜扭头便走,几步便到了教务处楼下。
碧空澄澈万里无云,暖风徐徐漫过街巷,处处明朗舒展。
平时教务处孤冷凄惶,如今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四楼办公室里头站了一群人,吵得热火朝天,来来去去便是:熊圣杰妈妈要求调监控,说自己没有当小三,这是诽谤、侵犯名誉权,要把祝凡杰全家告上法庭。
还有便是祝凡杰家长打电话来问吃完牢饭出来还能不能继续在这上学。
学校的意思是等他出来黄花都谢几十轮了,没必要读书。
扯皮。扯皮。扯皮。
花无颜从黄昏等到天黑。
只是从始至终,熊老头都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面色惨败无血色,唇瓣泛着灰青,身子轻轻摇晃,膝盖发软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地不起。
闹得最激烈时,熊老头忽然开口:“我……有点不舒服,我去趟卫生间。”
压根没人管他,熊老头也没精力多说,自己走了。
花无颜抱臂倚靠在门口垂着头看地,待到里头冲水动静哗哗响起,他倏地钢板般站直了身体。
熊老头一只手揉眼睛,一只手搭着外套,前脚刚踏出卫生间,就见着热切的花无颜。
“叔叔……一万块钱……”花无颜低着头,唯唯诺诺,好像一眼不敢看他。
“学校现在遇上这样的事,你还上赶着来添麻烦,阮白!跳楼就算了,你能不能有点感恩之心,学校好歹栽培了你几年,做人不能这么白眼狼啊。”
精光在熊老头眼底熠熠生辉。
“叔叔,这钱我是单独给你的,不是给学校的。”花无颜搓着手指揶揄道。
“给我?老天啊,当时那么多人,你妈妈也在,你口口声声说这钱是学校给你的补贴,怎么就给我了?你要不要脸。”
老天。他还好意思喊老天。花无颜深吸一口气。
眼一睁一闭,眼泪哗哗流,花无颜抓着袖子抽噎道:“叔叔,求求你还给我吧,你不还给我我爸妈会打死我的。您不能这样啊,不能这样啊!”
不知何处正在焚香,细缕青烟袅袅升起,顺着冷空气飘啊飘,停在熊老头袖旁。
熊老头甩袖,勃然大怒,大吼:“阮白,这里也没有别人,我告诉你,人生下来命数都是注定的,这一万块钱是你上辈子欠我的,不是这辈子也是上上辈子,我不可能还你,这么想要你等着到地下管我要吧。”
花无颜给这一甩踉跄扑倒,安安稳稳躺在口袋里的镜匣也顺着飞老远。乌黑的底色融在黑暗里,摸不着瞧不清,苍白的曼珠沙华于黑暗中散出盈盈光辉,于昏暗的走廊里发出一声脆响。
哐当——
花无颜连滚带爬过去捡,不想熊老头着了魔般,扑到黑暗里跪趴在地双臂挥舞摸索。
他捡到了。
熊老头烫手似的将那镜匣放手里抛来抛去,而后着急打开,像囫囵吞下冒热烟的饭。
远处梵香终于燃闭,两短一长——大凶。
花无颜的神像安然地躺在熊老头的口袋里,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笑容,睥睨众生。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乌鸦惊飞出树梢,池塘旁樟树的枯叶哗哗又落了一地,却没有浮在水面上,缓缓沉落其中。
“宫主!呜呜呜……宫主!他们又来找我了,救我啊,怎么办,救救我啊。”熊老头将那神像抵在额头,好似被镇压,瑟瑟发抖。
人的一生都是注定的。偿还上辈子的恶,积累下辈子的善。逃出轮回,了却因果,就能成神。
就能成神吗?
不知哪来的力量,对熊老头的脚猛地一拽,神像活生生从手中被甩飞,撞在在办公桌的桌柱上。
撞,扔,击。血肉模糊,惨叫,惨叫,惨叫。
花无颜拖着步子去将那镜匣捡起,握紧,打开。
而后照向熊老头方向。
第一次见的时候,花无颜见到了好几个小孩,这么一看远不止几个,镜面里照出的一角就有数十个。
还有面容狰狞的江茵。
有了命魂,江茵的身形都清晰了不少,远远望去或许会被误以为是活人。
熊老头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挣扎的幅度也在慢慢变弱。
花无颜冷冷道:行了。
劈里啪啦的声音瞬间消停了。
熊老头那没了动静,只是脸被打模糊光看身形倒不像老头了。
“谢谢,谢谢花宫主。”其实花无颜啥都没听清,这是猜的。
“快走,快走。”顾不上其他,熊老头刚爬起来就是跑。
熊老头直奔原先吵架的办公室门口,却发现里头空荡一片,连原来吵架弄乱的桌子椅子都摆放的异常整齐。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熊老头怔怔,倒退两步,然后猛地扑在不远处的窗户上。
只见窗外漆黑一片,不是天黑的漆黑,而是教务处整栋楼似乎都躺在一片黑色空间里,窗外没有树木,没有走走停停的学生,没有躺过尸体的池塘。
只有一轮竭力反射太阳光芒的圆月。
熊老头额间尽是冷汗,生理性地把眼睛撑大,期盼看出什么异常,或者有个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其实是在做梦。
他冲向电梯口,疯魔使劲拍打按钮,声音噼里啪啦的。
这电梯从一楼升到五楼,应该要花三十秒,在四楼似乎停顿了一下,所以多了十秒。
电梯门开。
黑的。
“停电了?”花无颜问。
“明天喊人来修吧。”熊老头满头大汗,管不上那么多。
“那电梯是怎么上来的?”花无颜直直地在他身后站着,背着手,歪着头。
进去的一瞬间,电梯里的灯亮了。熊老头手忙脚乱地将数字一摁亮,好奇花无颜为什么不进来,刚一抬眼就对上门外门外人惊悚恐惧的表情。
瞪大眼睛,似乎瞳孔也缩小了不少,双唇稍稍张开。
这时,他看见不锈钢红玫瑰镜面玻璃里,倒印出的一个人。
长发及腰,刘海更长了,完完全全盖住双眼,身上还穿着学校的校服。
指甲也更长了。
记得第一次□□她时,她用这指甲在熊老头脸上划出三道血痕。
她抬眼,对视,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
熊老头猛地转头,镜面玻璃里倒印出的女学生却成了女老师。
江可半垂着头,只是视线往上紧盯熊老头,一抹微笑完美无缺:“熊圣杰爸爸,怎么了?”
“啊!”花无颜拔腿就是跑,“叔叔!有鬼啊……有鬼。”
熊老头给那一对视差点吓成高血压,还听着花无颜喊有鬼,也跟着狂奔。
一老一少,精神倍儿棒,从五楼飞到一楼,快得很。
“主任,如果江老师在四楼摁了电梯,那为什么她会先上电梯,应该是电梯先来五楼再下去间停四楼吧。”花无颜声音都在抖,连带着肩线处细细颤栗震动。
熊老头压根什么都听不进去,直冲大门,刷卡。
门却被锁了。
谁锁了?
熊老头拿着工作牌,封魔般地刷。
片刻后。
“我看见鬼了。”花无颜陡然开口。
“啊!”熊老头总算受不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扭头抖着腿打算回办公室躲桌子地下趴一晚上。
“主任,门坏了吗?”看不清表情,江可从楼道拐角出现。
哪还来得及看她的表情,熊老头又是跑,到这个岁数不逼一把自己哪里知道自己有这种潜力,天天被喊熊老头他还真以为自己老了。
花无颜在后边亦步亦趋地跟着,刚跑上两步他明显感觉有些倦意。
只是有件事情,花无颜觉得很奇怪。
江可为什么会在这?
附身?
不可能,江茵的修为还没到这种地步。
江可故意做的局?
不可能,江可没这智商。
花无颜握着扶手一步一步顺着楼梯往上走,抬头一看。
熊老头正步履惊慌地下楼,两人徒然对视。
傻眼。
回身继续爬楼,熊老头因为身体太重,爬楼的声音宛若泰山压顶。
片刻后,他再一次看见花无颜。
“这是……鬼打墙?”
花无颜微笑:“是的。”
“鬼打墙,是厉鬼折腾生人的常用招数。若是在封闭环境,魂体会设下幻术掩盖出所有出口,叔叔,跑是没用的。”
“不如好好想想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错事。”
脚下紧急逃生的绿灯牵强地散出光芒,可这颜色隐射在花无颜的面庞,除了多出来的惊悚什么都不剩。
黑暗像黏稠的沼泽,下缠住双脚迈不出步子,上遮住苍天看不清碧落,好像走出一步便会跌落万丈深渊,好像抬头看一眼便会被什么东西拉住脚踝。
“啊……”熊老头捂面痛呼,“放我出去啊,不管你是谁,放我出去吧。”
人在绝望时,会产生幻觉,会产生痛感,身体会痉挛。
再到后面,会产生欢愉。
熊老头扑在一旁紧闭的门上,垂垂打打,脸贴上木门,红色滴答而下。
敲到后面,他居然笑了出来,癫狂至极,嘴张的极大,好像要吃下什么东西。
那模样,像极了江可英语课上发疯时的表情。
而此刻的花无颜只是旁观者,站在一旁宛若雕塑。
就在花无颜要叫停时,这扇门却自己打开了。
缓缓慢慢,吱吱呀呀。
熊老头霎时失去了依靠,“扑通”一声重重跌落。
门后,先是出现一道影子,再走出来一个人。
花无颜看见林木拿着一张填满朱砂的符箓,面色惊慌地看着他。
他不住哆嗦,嘶哑道:“有鬼啊……”
“我真的……看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