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颜有些腿软,连站起来都费劲,压根不想鸟他,可耐不住这人一个劲地磨,拉扯间瞄了眼名片。
有意思,有模有样和奇丑无比居然可以同时用来形容一件东西。
鬼画符的线条中透出些人脸形状,嗯,应该是他的自画像。一旁是便是姓甚名谁,一团神人外星字体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闯进花无颜的视线。
“木木木?木林?难道是森?”花无颜眼前发白。
“林木!林木!!”
“好名字好名字。大师你放我走吧,我再也不胡言乱语了。”
“哪里哪里,我看你印堂发黑乌云盖头,怕是给脏东西贴脸开大了,我家离这不远就在前面,去我家看看,药到病除!”
使不上力气,花无颜半拉半拽地给人拖着往前走。
又遭这么一遭,学校还停课了。林木恍入无人之境,不用翻墙,不用偷假条,入室抢劫般的爱情就是这样阴差阳错!
才刚踏进林木家的楼门,花无颜不禁感慨:“果然是大师,家里香火味冲天,搁老远就觉得冲鼻子。”
“不过大师,现在是二十一世纪AI时代对吧,这里还是市中心对吧,为什么你家连电梯都没有!?”
花无颜越走脚步越虚浮,这才想起来自己从过来到现在一口饭没吃,还差点把祝凡杰掐死,不晕才怪。
林木却是兴致颇高:“坚持!我姥爷说爬楼是向神表明诚意,很重要的。说不定你爬上去就好了呢。”
近乎是给人架着往上走,花无颜头真的贼晕,视线里物景近乎出现了重影,头一偏眼一闭昏死过去,心里大骂:“臭道士……”
——
花无颜从这阵失重感脱离出来时,看见的是一张清秀可爱的脸。
江茵的命魂!
黑发极长,长到整个空间都容纳不下,少女蜷缩在花苞里,睫毛都还是化形未能褪去的花瓣,双眸紧闭熟睡的模样恬静安详。
准确来说,是花无颜和江茵一同蜷缩在花苞中,周遭浊气混杂 ,顺着花无颜的七窍水蛇般找着所有可以的缝隙挤进。
能被传来这里,容玦一定就在附近,花无颜几乎是耗尽力气才克制住不把那孑孓般恶心的触感从身体里排出去。
倏地,整个身体都被提起,花苞同母亲的子宫一般裹满了羊水,连带着花无颜也湿透了全身。
溺水之人得救后的每一次吸气都像揉碎内脏,耳膜轰鸣,浑身力气被迅速抽干,更何况这些东西都是怨念浊气,更是生不如死。
花无颜在容玦怀里咳的眼睛都红了,似要流泪,气喘得都费劲。
蓦地,他感觉自己的唇瓣被贴住了。
一股气力由口部流入身体横冲直撞,浊气连带着阮白的业障都褪下大半。
容玦闭眼亲得沉浸,花无颜稍稍撑开眼皮见到的便是他精致的眉眼,眼睫蝴蝶翅膀似的扑闪扑闪。
想来容玦应该也没想到花无颜会突然从天而降。
任谁也想不到吧!
一个成年男人居然可以把自己活活饿晕过去。
好半天容玦才移开唇瓣,搂抱的姿势全然是保护的样态,手里变出一方帕巾轻轻擦拭花无颜的额头。
居然。
亲嘴了?
花无颜觎着容玦服侍自己的模样,目不转睛,却忽地听容玦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眼睛怎么了。”
……
有找角度开天辟地之才的花无颜悻悻赧然:“不知道。”
容玦也没多问,食指将帕巾抵处一个小洞覆盖在花无颜又右眼上,低声道:“不想一想吗?”
“想出来我可以替你杀了他。”
原先听容玦开口,花无颜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后脊直奔脑门不好意思看他。
此话一出,他眼神便同肌肤上粼粼的水光般闪烁直奔容玦,“我掉下去的时候不小心睁眼了,许是那时候染上的吧。”
花无颜死死地看着他,好像要给容玦的脸盯出一个洞来。
此番,容玦却道:“不行哦。”
“我想要她入轮回。”
入轮回。
为什么?
花无颜救她是因为自认为心有愧,本性驱使。
容玦是为了什么?
光如细沙,簌簌掌中流,花无颜终于盯酸了眼眶,稍稍挪了视线。
不挪开不知道,一挪开吓一跳,容玦身边干巴巴站着个男人,一动不动,正神色古怪地看着自己,好像撞破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又不得不咽死在肚子里,恨不能下个能让自己把看到的尽数忘掉都咒法才好。
花无颜记得,他叫贝盈云,容玦的副神,俗称贴身秘书,位同小狐狸。
容玦似乎不欲多言,偏头道:“继续讲。”
贝盈云手上还抱着一个文件夹,闻言震惊神色转瞬烟消云散,专业道:“这命魂和一般的不同,一般的魂魄是先诞生‘魂’,而这魂魄先诞生的——是魄。”
“魂掌身,魄掌神。人死后,魂会归于天地查功德定业障,魄则是逐层消散。”
“多年前曾有三十四人于一棵树上吊而死,怨念凝成花苞,生了花魄,在几世修炼后受上天垂爱得了三魂,但生来便染上业障,为人后定然要受常人不能受之苦。”
贝盈云嗫嚅吴吴:“如今……属下没用!地魂确实是不见了。”
苍天,他二人居然一个拿着江茵的地魂一个拿着江茵的命魂,还都为找另一魂急得不得了。
花无颜面庞朝容玦颈处埋去。
容玦蹙眉,捏着花无颜下巴扭正,嘴角平直抿紧,连呼吸都放轻缓,柔声问:“还不不舒服?”
怎会不舒服,同刚抗下阮白业障那会相比不知舒服了多少。可花无颜却眼尾泛着晚霞般的淡红,嗓底酸涩:“你为什么非要她的地魂?”
记得于神像下静坐时,花无颜神识中进入的第一个画面便是——天地苍茫,一只小狐狸于平芜飞奔,追赶一瓣粉嫩的龙胆花。
后来花无颜发现,自己就是那只小狐狸,同一般的紫狐不同,花无颜周身白如碎琼,脸上还有一个狰狞的疤痕。
他感觉自己闷闷不乐,心底都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伤心。
有个人一直在尝试哄自己,拿了好多东西来,一会是一个纹案鲜艳的小球,一会是一个劈里啪啦的拨浪鼓。
到后来,这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哄花无颜东西。
一瓣初春新生的龙胆花。
花无颜还是问:“你为什么非要她转世?”
对峙的每一秒都如同冰凉的海水碰上灼烧的岩浆,蒸腾中冒出白烟,晦暗里两人一动不动 。
容玦终于回答:“我偏要。”
三字刚落,容玦手臂便使力将花无颜整个抱起,提步要走。
花无颜不死心,探出还是湿漉漉竹骨般的手捧着容玦的脸,好让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你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
手是凉的,触及面颊时指腹徐徐温热,零星淡红穿透而出。
可事实是容玦岂止什么都没想起了,他完全听不懂花无颜在说啥,干脆不再回答,走两步到一扇门口,一脚踹开。
花无颜这才发现掉下来的地方是容玦家的地下室。
同宫殿不同的是,容玦的住处很现代化。
智能。
富丽堂皇。
仰看容玦锋利不近人情的下颚,花无颜叹了口气 ,瞳仁中闪过一丝蓝光,远远扫向封闭的花苞。
容玦腿长,没走几步便到了主卧,将花无颜裹粽子似的缠在被窝里,再好好抱了抱,好像要将他融进身体。
穿过来的第一个好觉是容玦给的,花无颜搂着脖子在他脸上吻了以下,而后任由自己闭上双眼。
地上的太阳正在落下,雾中的圆月缓缓升起,明灭交界处,地下室迸发出劈里啪啦的碎响。
“宫主!江茵!跑了……”
——
熟能生巧,花无颜坦然地睁开眼。
“啊——!”
之前爬楼的时候花无颜分明听到的是姥爷,怎么变成老奶了。
一满脸皱纹的老奶朝着花无颜的脸贴的极近,细细端详,很迷惑的样子。
林木从老奶身后探了脑袋:“我姥姥买菜刚到家,哈哈。她说你身上有脏东西。”
居然说是脏东西,花无颜拳头硬了,打算马上把他们从楼上丢下去。
“小伙子,这东西你是从哪得来的?”
镜匣。
“捡的。”花无颜脸不红心不跳。
“胡说,这是容宫主身前便带在身上的法器,能照出天地邪祟,已经被他带地下去了,你从哪得来的。”
法器,即为修炼之人贴身而带,时时刻刻不曾放下从而染上生人灵气的物品,许多物灵便是由此诞生。
古时剑修以修出剑灵为无上荣光。
照这个时代的人来看,大部分人的法器应该是手机。
花无颜朝一旁瞧了瞧,果真见到客厅中央有一巨大神像,比熊老头带在身上的那个庞大精致。一样长发飘飘,一样身形如画。
“你们家信的是容玦?!”
“直呼神的名字会下拔舌地狱。”老奶阴笑。
花无颜赶快大惊失色。
“不过无妨,容玦不是神,他也永远成不了神了,不用担心。”
“为什么?”
“他□□残缺,魂魄也残缺,如何能成神。呸呸呸,小朋友不能听这个,说,这镜匣你从哪得来的?”
“就是捡的。”花无颜宁死不屈。
“小屁孩捡到什么都往家里拿,知道是什么吗。怪不得这么虚。我替你收着,以后不要乱捡东西了。”
老奶扬长而去,花无颜绝望地盯着她的背影,怪不得脸不红心不跳,原来是死了。
“哎,你眼睛真的不红了。”林木跳出来。
阮白:?
“你感觉不到?从卫生间出来整个眼白都是红的吓死人了。我姥姥说左眼是身体聚灵之处,右眼是散灵之处。你右眼这么红,是不是给脏东西吸阳气了。”
“大家都跑,就你不跑!身上还拿着这么邪乎的东西,还活着算你命大!”老奶声音从厨房传出,这个岁数身体还这么硬朗,坚持爬楼功不可没。
“我姥姥就画了个符纸,烧香,然后拜拜拜。再烧了把灰放水里,拿筷子一点点涂你眼睛上,你就好了,是不是很神奇,厉害吧。”
厉害个屁,你个三脚猫。花无颜在心里暗道。
“厉害厉害,大师我现在可以走了吧。”花无颜面上赔笑。
“吃了饭再走吧。”
花无颜打算先假装自己压根没有胃这个器官说“我不饿 ”。
然后灿烂微笑:“好。”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四顿不吃见太奶,果真是这个道理,这一顿饭下去,花无颜在不显得自己很饿的吃相下填饱了肚子,活了过来。
不愧是容玦的信徒,连做饭的手艺都是杠杠滴,花无颜倾囊相授赞美了五六七八句,绕口令一般。
姥姥听得春光满面,脸都笑红了,拉着人半天不让走,花无颜好说歹说才得以脱身。
在门口换鞋时,林木悄咪咪走过来,小声道:“熊圣杰,死了。救护车还在半路就没了。”
“他这么健壮,就被捅几刀,怎么医院都撑不到。”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没情商的人,在被霸凌的人面前缅怀霸凌他的人,他想听到什么?
花无颜垂着眼睛换鞋,轻声道:“生灵都是很脆弱的。”
不欲多言,匆匆下楼,花无颜往口袋里一探,摸到一方方圆圆的东西,那镜匣竟奇迹般的回到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