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刺破窗户袒露在林木脸上,半张脸明亮,半张脸晦暗。
在那张明亮清晰的半张脸上,花无颜看见成群蝙蝠掠过黑夜的盛景。
林木腿抖得厉害,不禁抱住双臂,“阮白,我就说你身上有怪东西,你还嘴硬不关我事,要不是本大师救你……好冷啊……好冷啊……”
不知何时,空间的温度骤然下降约莫几十度,几人身上暖夏遮身的衣服压根起不到任何取暖的作用,花无颜感觉自己短袖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倏地,楼下传来一阵“嗒嗒”声。
不急不缓,间隔均匀。
像有人上楼。
熊老头瞪着眼睛干巴巴扭头,看见一道影子由下至上覆盖柔润月光。
而后,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于黑暗中现身。
江可。
“啊啊啊!”熊老头满脸鲜血,在看见江可那一瞬间猛地叫出来。
江可瞬间抬头,两人一上一下,乍然对视。
一张猎奇的笑容在江可脸上绽放,林木愿意发誓,他从来没见江可这样笑过。
“熊圣杰爸爸,你在这啊……”
说罢,江可蓦地加快了脚步,间隔依旧均匀,笑容已然挂在脸上,甚至抬头的角度都一成不变。
“什么鬼啊!”林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下去,赶快搁兜里找符箓。
边找边自言自语:“我姥姥和我说这是什么情况来着,中邪,阴气重,好像要拿人血,我怕痛啊……”
花无颜忍无可忍,拉上人就是跑,痛骂:“怕痛站在这是等死吗。”
教务处一共有五层,四楼一整层楼都是教师办公室,三人搁楼道里狂奔找门开,脚步声鞭炮似的。
办公室门锁了。
去找另一间。
从走廊前的一间一间,一楼,二楼,三楼,四楼。
“别藏了。”
“因为我会一直找你。”
“你哪都别想去。”
哪里的声音,为什么感觉整个四楼都是她的声音?
熊老头边跑边呜呜哭。
花无颜跑两步就懒得跑了,听这大哥哭得和叫魂似的,终于不耐烦了。
他随便找了一扇紧闭的门,抬脚就是踹。
门发出一声凄切的哀嚎,“哐”地撞在墙上,花无颜扭头对俩无头苍蝇道:“进。”
进门,关门,锁门。行云流水。
林木坐在地上喘气。熊老头躺在地上喘气。
脸上的血淌在地上,蔓延出一条鲜红的线,像一条血河,流向储物间最角落。
花无颜靠墙,偏头对林木冷声道:“你为什么在这。”
林木悄咪咪撇了这人一眼,心想这阮白怎么比鬼还吓人,道:“守着你呀,我姥姥让我守着你的。”
“你还挺听你姥姥话,”花无颜阴阳怪气,“让你读书怎么不好好读。”
林木居然半句话怼不出口:“我……我……这是我的职责!”
“什么职责?拿张黄纸到处乱跑的职责?”
说着,花无颜两步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极其诡异,月亮几乎是紧贴在窗户门口,好像有个人在透过瓶口看屋里光景。
花无颜步步紧逼:“那么大师?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吗?你能告诉我咱们要怎么出去吗?”
林木傻眼了。
花无颜心骂道:你个臭三脚猫,你能守个屁,毛的要死,成绩毛,情商毛,智商更是毛,蠢人一个。
照理来说,一般的魂体没办法制造出此等范围的幻境,可有花无颜坐镇,这整栋楼都会如同被复制粘贴到一个平行时空般脱离现实世界。
这种环境阴气极重,阳气稍弱的生人一旦接近少说都得生上几天小病,不知道这三脚猫凭什么咒法闯进来了。
林木见状,霎时惊慌失措,哆啦A梦似的从兜里拿出一个罗盘,老物件,指针转疯了,俨然坏了的样子,道:“我怎么知道,谁知道你这么厉害身上放这么多鬼还没事……”
“鬼,江可!江可是怎么回事?她是被附身了吗?”
原先在地上躺着同死了无异的熊老头好像被激起了他什么不好记忆般扑腾坐起,大喊大叫。
“不可能!鬼是不能杀人的,我姥姥说,人死之后不能再干涉人间的事了。”林木登时回答。
说着,林木又缩在在角落,怀里抱着罗盘,眼里透出的尽是恐慌,“可是这个鬼,很明显就是要杀人啊。她已经附身活人,已然干涉了人间。这怎么可能呢?”
月亮高悬空中,平时下晚自习林木只觉得月色温柔,如今这么一看,这光线分明是凉的、透的、摄人心骨的。
花无颜蹲下与林木平视,问:“那我问你,为什么鬼不能干涉人间的事?”
“因为鬼没有肉身,飘渺,一片空虚荡荡。若是在人间呆太久会被阳气灼烧溃烂,灰飞烟灭。”
“那什么时候鬼可以呆在人间呢?”
“灵气稳,魂魄重。环境……阴。”林木恍然大悟,“还有两个小时十二点了。”
十二点一过,人间与鬼界将进入隔阂最薄的阶段。彼时百鬼夜行,万鬼出征,若是在重阳节,甚至有大鬼会伤人性命。
“理论知识学的不错,”花无颜继续问,“那你说人被鬼魂附身会有什么具体症状?”
“眼神僵直,瞳孔发散,不认亲友。”
林木越说声音越弱:“人格彻底换人……”
花无颜笑得春风和煦:“她换人了吗?”
江可刚才分明喊了熊老头。
因此,她这是中邪了。
鬼官在安排转世时会给魂体挑选八字命盘都可以抗住业障的身体。
很明显,江可现在的身体无法承受这么重的业障,已然有些神志不清了。
给花无颜一点拨,林木想起什么似的,眼睛都亮了亮:“我想起来了!”
“我姥姥和我说,但凡出现极其反人间的情况,都是幻境,只要打出一个破口就可以顺着出去。”
熊老头虎躯一震,连滚带爬翻箱倒柜开始找榔头。
林木正要告诉他这个高度掉下去的话他们估计先都摔死了,却见他打开一个抽屉后像给什么一根冰针狠狠扎进后心般瞬间脸色煞白。
一张纸顺着由抽屉缓缓飘出。
花无颜弯腰拾起,只见上边写着五个鲜红的大字:我找到你了。
月亮边缘处得那那一丝模糊总算消耗殆尽,乌云散去黑天一片净白,只剩一轮完整的圆月。
这样安静,好似草丛中爬行动物掠过草坪的声音犹在耳畔。
叩叩叩。
“有人吗?”门外江可的声音听着很正常。
应激了,熊老头几乎是跳起来,却在下一秒给花无颜一把捂住了嘴,只露出一双惶悚的眼睛。
“主任,我听见你的声音了,你在里面对吗?我进来了。”
把手似乎震了一下,可门早就被锁住了,因此也只是稍稍颤动,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锁门了。为什么锁门?为什么锁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门开始剧烈震动,是被击打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这么瞧着,似乎有很多人在撞,颇有千军万马的意味,外面到底有几个人?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这哪里是是在敲门,这分明是在拿头在撞,不知使了多大力气,这门似乎有些松动,朝里一搡一搡的。声响震耳欲聋,外边若是活人必然已经撞得头破血流。
“出来,出来,出来!!!”
愈发凄厉,听到后面已经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倒像是尖锐狂叫。
熊老头不行了,靠着墙都站不住身体,拉着花无颜的手掌似乎要将其从自己脸上撕开。
力气之大令人叹为观止,花无颜都有些捂不住。
下一刻,一阵凌厉掌风直击熊老头面庞,瞬间给人扇得昏厥过去。
只见他一动不动躺在角落,当真和死了一般。
“吵得要死。”
花无颜知道,是容玦来了。
门外也在那一刹那停了动静。
花无颜正欲同他说上两句,却听容玦率先开口:“花无颜这人,当真一天到晚闲的没事干。”
闲的没事干的花无颜:……。
林木给这一巴掌吓破了胆,他现在合理怀疑阮白是被附体了,结结巴巴道:“花,花啥?”
容玦瞥了眼林木:“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那那那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天亮。”容玦言简意赅。
不是因为天亮阳气重什么的,是因为花无颜给这个阵法设下的时间本来就是三个时辰。
不知是不是容玦对自家信徒的生来的威慑力,林木半句话不敢多问,躲旁边棒槌似的。
安(恐)顿(呵)好众人后,容玦也随便找了个地方坐好,方才的无常暴戾消散殆尽,同花无颜轻声安慰:“害怕吗?”
“嗯。”
“害怕就睡吧,醒来都会解决的。”
“我不。”
“那我陪你聊天。有没有觉得哪里很奇怪?”
“嗯?”花无颜一愣。
随后找补:“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个阵破了?”
容玦回答:“省得花无颜到时候又来找我打架。”
花无颜才不会找容玦打架,花无颜天天缩在宫里生怕容玦来找他打架,不过他还是问:“怎么又是花无颜?”
“人的一世执念一般不足以魂魄游荡人间,可几世纠葛又会随着为人的时光慢慢消磨。能做到让人生些小病的鬼都是少之又少,可眼下……”
“她被熊老头这样了,执念还不算深吗?”
花无颜感觉容玦摇了摇头,朦朦胧胧还能见到他的一些轮廓。
“这世上的悲剧是很多的。现在还好些,早些时候更多。同这差不多的,比这深的,哪能次次让鬼取人性命,那不乱套了。”
花无颜道:“所以是花无颜帮了他对吗?”
两人共呆一体,恍惚间花无颜感觉容玦身形都透着温柔,安静片刻,容玦又道:“你会嫌弃我吗。”
嗯?呀?啥?从何说起,莫名其妙,天方夜谭。
“我没他厉害。”容玦委屈巴巴。
“胡说,我帮你打死他,你就是最厉害的。”花无颜赶紧哄。
感觉容玦被哄开心了,或许是他在阮白身体里的原因,花无颜也跟着乐。
“我在这里感受到了花无颜的力量。这里到处都是他的气息,他做了很多事情,我没法直接动手。”
正要安慰逗上他两句,花无颜又听到容玦很落寞地喃喃:“他总和我对着干。”
花无颜不说话了。
其实花无颜不是不想停下,是这六个时辰今天不熬过去,以后一样要熬。
现在停下除了功亏一篑有何意义?
可看着容玦有些伤心的模样,他也跟着后悔。
安静中,角落传来些许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是熊老头悠悠转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