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倾国出嫁那日,京都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粉末似的,落在朱红的宫墙、乌黑的檐角、还有那十里红妆上。二皇子府邸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人人都道二皇子幸得佳人,天作之合。只有明眼人看得明白——这哪里是婚礼,分明是一场权力的加冕。
卫瑛站在自家阁楼的窗前,看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喜庆灯笼。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小芸在一旁低声说着听来的闲话:“……王大小姐闭门不出好几日了,说是染了风寒,可谁不知道……原本该是她嫁入二皇子府的。现在外头都在笑她……”
“笑什么?”卫瑛打断她,声音冷淡,“笑她没攀上高枝?还是笑王家失了势?”
小芸噤声,不敢再说。
卫瑛放下茶杯。瓷器碰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三小姐呢?”她问,“还没回京都?”
“没呢。”小芸小心地说,“听说三皇子离京云游去了,归期不定。谢三小姐就留在了江南……不太见人。”
卫瑛沉默。谢三小姐与三皇子的事,她知道一些。两人算是青梅竹马,三皇子待她不同旁人。可如今三皇子说走就走,留下谢三小姐一人面对流言蜚语。
至于她自己……
“外头还说,”小芸声音更低了,“说小姐您与谢九公子青梅竹马,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就等着择吉日了……”
卫瑛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
“是吗。”她说,“那让他们说去吧。”
第二天,父亲叫她去书房。
卫将军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庭院里尚未融尽的残雪。冬日的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坐。”他没回头。
卫瑛坐下。书房里很静,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
“凤家的事,你听说了。”卫将军终于转身,看着她,“王家失了势,谢家……谢三那丫头,怕是废了。荀家小妹嫁了四皇子,算是站了队。”
他顿了顿,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卫瑛:“卫家现在,进退两难。”
卫瑛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谢家来提亲了。”卫将军说得很慢,“谢九那孩子,品性才学都是上乘,又是真心待你。你嫁过去,卫谢两家联姻,在这乱局中还能互相扶持,保全家族。”
他说着,看向卫瑛:“你怎么想?”
卫瑛抬起眼,迎上父亲的目光。那双总是威严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些疲惫,还有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父亲,”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恕卫瑛难从命。”
卫将军眉头微蹙:“为何?”
“不是任性无知,”卫瑛一字一句地说,“没有天真单纯,更不是一时兴起。”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萧瑟的庭院:“女儿知情势,懂大局。知道如今京都乱局,世家如履薄冰,知道卫家需要盟友,需要稳固。”
她转过身,看着父亲:“可我不愿——不愿为了想象中的安稳和平,牺牲一辈子的幸福。”
卫将军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说:“幸福?什么是幸福?谢九待你真心,门当户对,相敬如宾,这难道不是幸福?”
“是幸福。”卫瑛说,“但不是我要的幸福。”
“那你要什么?”卫将军的声音沉下来,“要像凤倾国那样,搅弄风云,攀附皇子?还是要像谢三那样,为一个男人黯然神伤,蹉跎岁月?”
“我要自由。”卫瑛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要自己选的路,要自己爱的人。”
书房里陷入死寂。炭火噼啪声格外清晰。
卫将军盯着她,眼神复杂。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卫瑛,你是卫氏儿女。你身负家族兴衰之责,你肩承太平安康之业。你可知道,你今日的任性,可能会让整个卫家陷入万劫不复?”
“女儿知道。”卫瑛跪下,额头触地,“所以女儿不敢任性。女儿只是……只是不想骗自己,也不想骗谢九哥哥。”
她抬起头,眼圈有些红,眼神却依然坚定:“父亲,若我今日应了这门亲事,嫁过去,与谢九哥哥相敬如宾,安稳度日。可我心里装着别人,对他不公,对己不诚。这样的姻缘,真能保全卫家吗?还是只会埋下更深的祸根?”
卫将军久久不语。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看着她眼中那团不肯熄灭的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抓周时抓住父亲的刀,仰头冲他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时的他想,这孩子若是个男儿该多好。
现在他想,这孩子就算是个女儿,也比他想象的要……倔强。
“罢了。”他终于说,声音疲惫,“你起来吧。”
卫瑛起身,膝盖有些发麻。
“那个人,”卫将军问,“是谁?”
卫瑛沉默片刻,轻声说:“一个……江湖人。”
卫将军眼神一凛:“江湖人?你可知道江湖险恶,那些人朝不保夕,刀口舔血——”
“我知道。”卫瑛打断他,“正因为我知江湖险恶,知他刀口舔血,才知他待我真心。因为他本不必如此。”
她想起那支骨哨,想起赏花会上从天而降的剑,想起这些日子暗中护她的身影。
“他为我退隐江湖,为我暂留京都,为我……与整个镜花阁为敌。”卫瑛说,声音有些哽咽,“父亲,这样的人,女儿怎能负他?”
卫将军闭上眼睛,良久,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吧。让我想想。”
从书房出来,卫瑛在廊下遇见谢清远。
他像是特意在等她,一身月白长衫站在雪地里,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沫。看见她出来,他走上前,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卫妹妹,”他轻声说,“伯父……跟你说了?”
卫瑛点点头。
谢清远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可卫瑛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慌。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声说:“我是心悦你的,从未改变。”
卫瑛看着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温润如玉,才华横溢,待她真诚。若没有遇见殷九思,她或许真的会嫁给他,相敬如宾,安稳度日。
可是没有如果。
“清远哥哥,”她轻声说,“我喜欢你,但无关乎爱情。”
谢清远脸色一白。
“我知道,可是这世间少有两情相悦,不都是相知相伴、细水长流。”
“谢九公子,”卫瑛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无缘无份,何必强求。”
“无缘无份……”谢清远重复着这四个字,苦笑,“从小一起长大,父辈早有约定,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叫无缘无份?”
“是。”卫瑛说,“因为我的心不在你这里。”
谢清远看着她,眼神痛楚:“那个人……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你可以不顾家族,不顾名声,甚至……不顾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
“不是不顾。”卫瑛摇头,“是正因为顾念,才不能骗你。清远哥哥,你值得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人,而不是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妻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自小就比我聪慧,怎么不懂这其中的道理呢?又如何看不清现在的形式?我们没得选择——不是家族没得选择,是我们自己,必须选择。”
谢清远沉默。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头,很快又化了,浸湿了衣衫。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沙哑,“卫妹妹,我只问你一句——若有一日,你后悔了,可还会回头?”
卫瑛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我不会后悔。”
谢清远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好。那……祝你幸福。”
他转身离开,月白的背影在雪地里渐渐模糊。
卫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成了不孝不义之人——违逆父命,辜负青梅,将家族责任抛在脑后。
可她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城西一处偏僻的茶楼里,殷九思正面对着一个不速之客。
恶罗刹依旧一身妖艳的红衣,翘着腿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长的银针。白无常则扮作一个普通茶客,坐在邻桌,背对着他们,看似在品茶,实则耳朵竖得老高。
“夜修罗,好久不见。”恶罗刹先开口,声音如常,眼神却锐利,“你当初退隐江湖,我还以为是已经厌了那刀光剑影。这京都已经够乱了,不知为何还要……插手?”
殷九思没看她,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我要做的事,与你无关。你最好也不要插手。”
“你还当是从前呢。”恶罗刹轻笑,“你早该知道我家主人的本事。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还是趁早收手吧。或者……”
她倾身向前,声音压低:“加入镜花阁。我家主人,还是很惜才的。”
殷九思终于抬起眼,看向她。那眼神冰冷,没有情绪,却让恶罗刹心头一凛。
“我退隐江湖,与你家主人无关。”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对她与镜花阁,也毫无兴趣。”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另外,罗刹,我想你跟错人了。判官的下场,就是你的结局。”
恶罗刹脸色一变。催命判官的死,是他们之间的忌讳。她盯着殷九思,眼神里闪过杀意,但很快又掩去,重新换上笑脸。
“既然您心意已决,那我就不多劝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只是提醒你一句——京都这潭水,比你想的要深。一切……小心。”
说完,她径直离开了茶楼。
等她走远,邻桌的白无常才转过身,摘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清俊但苍白的脸——正是沈江。
“殷九思,”沈江皱眉,“你最近的举动,我真是看不懂。先是退隐江湖,又是暂留京都……这罗刹已经来找你了,以后必然危险重重。”
殷九思没否认。
“你到底想做什么?”沈江问,“为了那个卫家小姐?”
殷九思沉默。
沈江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我跟你认识这么久,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也会爱上一个人。”
“不是爱。”殷九思说,声音有些涩,“是……放不下。”
沈江摇头:“有区别吗?你为她退隐,为她留下,为她得罪镜花阁——这若不是爱,那什么是?”
殷九思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飘飞的雪,想起那夜卫瑛站在月光下,眼睛亮得像燃烧的火,说“我跟你走”。
“沈江,”他忽然说,“我知道江湖险境,京都危局。所以才如此。”
他转过头,看着多年的好友:“也只有你白无常,于此来往自在。”
沈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自在?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镜花阁的势力越来越大,凤倾国的手段你也见识过。判官死了,罗刹投敌,你退隐……四大刺客,就剩我一个还在挣扎。”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殷九思,你若真想护着那位卫小姐,就带她走。走得越远越好。京都这地方……马上就要变天了。”
殷九思沉默片刻,问:“你听到什么风声?”
沈江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皇室与镜花阁达成了某种协议。凤倾国嫁给二皇子,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他们要对世家动手了。”
殷九思眼神一凛。
“具体我也不清楚。”沈江说,“但镜花阁最近在大量招募人手,动作频繁。而且……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他看向殷九思:“你小心些。罗刹今天来,不是偶然。”
说完,他重新戴上面具,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殷九思一眼:“保重。”
茶楼里只剩下殷九思一人。他坐在窗边,看着外头越下越大的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该走了。
不能再等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京都的局势越发紧张。
卫瑛知道,父亲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变数。
她也在等。
等殷九思说的“该走的时候”。
那日,她收到一张字条。没有署名,只有四个字:
今夜子时。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卫瑛握着字条,手心渗出细汗。她看向窗外,天色将暮,夕阳把云层染成血色。
她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像一只死去的蝶。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没什么好带的。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碎银,白鹿刀,还有……胸口那支骨哨。
她把骨哨拿出来,对着烛光看了很久。红绳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鲜艳。哨身温润,像一块暖玉。
她轻轻吹了一下。依旧没有声音,只有一丝细微的震颤。
窗外,夜幕低垂,星子初现。
子时快到了。
窗外传来熟悉的轻响。
她知道他会来。
就像她知道,玫瑰终将离开温室,去寻找属于她的大漠与风沙。
推开窗,殷九思站在窗外屋檐上,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又化了。
“准备好了吗?”他问。
卫瑛看着他,忽然笑了:“早就准备好了。”
她拎起包袱,翻出窗外。殷九思伸手接住她,稳稳落地。
“父亲那边……”卫瑛迟疑。
“卫将军已经同意了。”殷九思说,“我见过他。”
卫瑛愣住:“什么时候?”
“傍晚。”殷九思说,“我跟他说,我会护你周全。”
“他……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殷九思看着她的眼睛,“重要的是,他放你走。”
卫瑛眼眶一热。她知道,父亲做出这个决定有多难。
“四哥也知道。”殷九思又说,“他让我转告你——卫氏由哥哥们守护,你放心离开吧。”
卫瑛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殷九思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走吧。再晚,就走不了了。”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他们的脚印。
经过卫府大门时,卫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府门紧闭,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她知道,父亲也许就站在门后,目送她离开。
她跪下,朝着府门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跟着殷九思,走入漫天风雪。
身后,京都的灯火渐渐模糊。
前方,是未知的江湖,是茫茫的雪夜,是……他们的路。
马车早已等在城外。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看见殷九思,只点了点头。
两人上车。车厢里很窄,只容得下两人并肩而坐。卫瑛靠着车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这样……走了?
“后悔吗?”殷九思忽然问。
卫瑛转过头,看着他。昏暗的车厢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着。
“不后悔。”她说,然后轻轻靠在他肩上,“只是……有点怕。”
殷九思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不用怕。”他说,声音很低,“我在。”
马车在雪夜中疾驰,将京都的繁华、家族的桎梏、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都远远抛在身后。
前方路还长。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