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京三百里,停在一个叫青阳镇的小地方。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几家客栈,往来多是行商旅客。殷九思找了间最不起眼的小店,要了两间相邻的房。
卫瑛站在二楼窗前,看着楼下街市。这里和京都完全不同——没有高门大户,没有朱墙碧瓦,只有朴素的灰瓦白墙,和来来往往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她应该觉得轻松。可心里那块石头,一直没落地。
夜里下起雨。冬雨冷冽,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卫瑛躺在床上,睁着眼看黑暗中的房梁。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离开时的那一幕:父亲紧闭的府门,谢清远雪中的背影,还有京都方向那片沉沉的天。
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动静——殷九思也没睡。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两人在楼下吃饭时,听见邻桌几个行商在议论。
“……听说没?京都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谢家!谢家那个三小姐,昨儿夜里……没了!”
卫瑛手中的筷子一顿。
“怎么没的?”另一人问。
“说是病故。可谁信啊!谢三小姐才多大?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要我说啊,准是跟三皇子那事儿……”
“嘘!小声点!这话也能乱说?”
几人压低了声音,但卫瑛还是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赐死……皇室……灭口……”
她脸色发白,看向殷九思。殷九思面色沉静,只轻轻摇了摇头。
吃完饭回房,卫瑛关上门,声音有些发颤:“谢三姐姐她……”
“别多想。”殷九思说,“先弄清楚再说。”
可接下来的几天,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先是王家——王大小姐“失足”落水,虽被救起,却伤了脑子,神志不清了。接着是荀家——荀家小妹嫁的四皇子,因“行为不端”被圈禁,荀家受牵连,削爵降职。
最后是卫家。
消息传来时,卫瑛正在客栈后院练刀。白鹿在手中翻飞,斩落几片枯叶。殷九思从外面回来,脸色少见的凝重。
“卫家出事了。”他说。
卫瑛收刀,转身看他:“什么事?”
“卫将军……被弹劾了。”殷九思声音很低,“罪名是‘私通外敌,图谋不轨’。现在人已经被软禁在府里,卫家上下……不得出入。”
卫瑛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私通外敌?父亲一生忠君卫国,怎么可能……
“是陷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一定是陷害!”
“我知道。”殷九思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但现在不是分辨的时候。朝廷已经派兵围了卫府,说是‘保护’,实为监禁。”
卫瑛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我……我要回去。”
殷九思看着她,没说话。
“我要回去。”卫瑛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坚定,“父亲有难,兄长被困,我不能一个人逃。”
“你回去能做什么?”殷九思问,“送死?”
“就算是送死,我也要回去。”卫瑛眼睛红了,“那是我的家,我的家人。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滚下来。
殷九思沉默地看着她,良久,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好。”他说,“我陪你。”
回京的路,比离开时沉重百倍。
马车昼夜不停,三日便赶回了京都。进城时已是深夜,城门守卫盘查格外严格。殷九思用了些手段,两人才顺利入城。
京都的夜,和离开时一样安静。可这安静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街上的巡逻兵多了,打更人的梆声都透着谨慎。
他们没回卫府,而是在附近找了间客栈住下。从客栈二楼,能远远看见卫府——府门紧闭,门前站着两排甲胄森严的禁军,灯笼的光照在冰冷的铠甲上,一片肃杀。
卫瑛站在窗前,看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她转身对殷九思说:“我要去见父亲。”
“现在去,等于自投罗网。”殷九思说。
“那就自投罗网。”卫瑛笑了,笑容惨淡,“我本来就不该逃。”
她换了身朴素的衣裙,没带白鹿,只把那支骨哨贴身藏好。殷九思要跟去,她摇头:“你留在外面。如果我出不来……至少还有人知道真相。”
殷九思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小心。”
卫瑛独自走向卫府。晨光熹微,街道上还没什么人。她走到府门前,禁军立刻拦住了她。
“站住!什么人?”
“卫瑛。”她说,“卫家幺女,求见父亲。”
几个禁军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冷冷道:“将军不见。请回吧。”
卫瑛跪下:“那我就在这里等。等到父亲愿意见我为止。”
禁军们皱了皱眉,但也没赶她走。她就那么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从清晨跪到正午,又跪到日暮。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落在她肩头、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膝盖冻得没了知觉,嘴唇发紫,可她一动不动。
府内,卫将军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门外跪着的身影,脸色铁青。
“让她跪!”他重重拍在窗棂上,“跪死了也是她自找的!”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在抖。
卫夫人坐在一旁垂泪,几个儿子站在下面,都不敢说话。最后是卫琛忍不住,上前一步:“父亲,让小妹进来吧。外头天寒地冻的,她身子受不住……”
“受不住?”卫将军转身,眼神凌厉,“受不住就别回来!既然走了,还回来做什么?送死吗?!”
“她是放心不下家里。”卫琛低声说,“父亲,小妹的性子您知道。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卫将军沉默。他何尝不知道?那孩子从小就倔,认准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窗外,雪越下越大。卫瑛的身影在雪幕中渐渐模糊。
卫将军闭上眼睛,良久,挥了挥手:“……让她进来。”
卫瑛被带进书房时,几乎站不稳。膝盖冻僵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卫夫人一见她这样,眼泪又下来了,想上前扶她,被卫将军一个眼神止住。
“你还知道回来?”卫将军声音冷硬。
卫瑛跪下,这次是朝着父母的方向:“女儿不孝,擅自离京。但如今家中遭难,女儿不能置身事外。”
“置身事外?”卫将军冷笑,“你以为你回来就能改变什么?你以为跪上一夜,那些罪名就能洗清?”
“女儿不敢。”卫瑛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女儿回来,不是为洗清罪名,是为与家人共患难。”
“共患难?”卫将军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卫瑛,你是卫氏这一辈唯一的女儿。你拥有最多的宠爱,也背负了最多的责任。可你做了什么?任性离京,如今又违逆父命,贸然回来——你这不是共患难,是添乱!”
“父亲!”卫瑛声音抬高,“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家族蒙难,自己却在外面逍遥快活?那样的话,我还是人吗?!”
“那你回来能做什么?!”卫将军厉声道,“你能退兵?你能平反?你能让皇室收回成命?卫瑛,你太天真了!”
“我是不能。”卫瑛说,“但我至少可以陪在家人身边。要死,一起死。”
书房里一片死寂。
卫将军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看着她眼中的决绝,忽然觉得心头一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小时候学走路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想起她第一次拿刀,手抖得厉害,却咬牙说不怕;想起她及笄那日,红衣如火,笑得比谁都灿烂。
可现在,这团火要熄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疲惫:“你……先下去休息吧。此事……容后再议。”
卫瑛被卫夫人扶下去。走出书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那个总是挺直如松的背影,此刻竟有些佝偻。
当夜,殷九思没等到卫瑛出来。
他在客栈等到天亮,心中不安越来越重。正要出去探听消息,窗外忽然飞进一支袖箭,钉在柱子上。
箭上绑着纸条,是沈江的字迹:
城外枫林,有变。速来。
殷九思眼神一凛,抓起双剑,纵身跃出窗外。
城西十里,有一片枫林。这个季节,枫叶本该落尽,可不知为何,林中的枫树竟还挂着大半红叶,在冬日里红得诡异,像浸了血。
殷九思赶到时,林子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一个人。是百余个人——黑衣,蒙面,手持各式兵刃,呈扇形散开,将林中一小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个红衣女子,正是恶罗刹。
“夜修罗,终于等到你了。”恶罗刹叹道,“我家主人料事如神,就知道你会来。”
殷九思没说话,只是缓缓拔出双剑。随风轻灵,承影沉静,两把剑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何必呢?”恶罗刹把玩着手中的银针,“为了一个卫家小姐,值得吗?只要你肯归顺镜花阁,主人说了,既往不咎。甚至……可以放卫家一条生路。”
殷九思看着她,眼神冰冷:“镜花阁的手,伸得太长了。”
“长?”恶罗刹挑眉,“这天下,迟早是主人的。你们这些不识时务的,只有死路一条。”
她一挥手:“上!”
数十名刺客同时扑上。
殷九思动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人群中穿梭。随风划出银白的弧线,所过之处,血花绽放;承影则如鬼魅,无声无息,每一次出剑,必有一人倒地。
太快了。快得看不清动作,只看见一道黑影掠过,然后就是人倒地的闷响,和血喷溅的声音。
恶罗刹脸色变了。她知道夜修罗厉害,但没想到厉害到这种地步——这已经不是杀人,是收割。
她咬牙,袖中飞出数道银光——淬毒的银针,细如牛毛,破空无声。
殷九思头也不回,随风回旋,叮叮叮几声,银针全部被击落。同时承影反手一刺,穿透一个从背后偷袭的刺客的胸膛。
血溅在枫叶上,红得刺眼。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从天黑到天明,枫林里的尸体越来越多。殷九思身上也添了伤——一道刀伤在左肩,一道剑伤在右肋,还有数不清的细小划痕。可他像感觉不到痛,手中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恶罗刹带来的百余名刺客,到最后只剩不到十人。他们围在殷九思周围,却不敢再上前,眼中满是恐惧。
这个人……根本不是人。是修罗,是恶鬼。
殷九思站在尸体堆中,浑身浴血。手中的双剑还在滴血,他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还要来吗?”他问,声音沙哑。
恶罗刹咬紧牙关。她知道,今天杀不了殷九思了。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
“撤!”她不甘心地下令。
剩下的刺客如蒙大赦,迅速退去。
殷九思没追。他看着他们消失在枫林深处,然后慢慢转身,看向京都的方向。
天亮了。晨光照进枫林,照亮满地尸体,和那片红得诡异的枫叶。
他收起剑,一步一步,走出枫林。
身后,枫红如血。
卫瑛在府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外头的风声越来越紧。谢三小姐的“病故”,王大小姐的“失足”,荀家的削爵,还有卫家的“通敌”……一桩桩一件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室要对世家动手了。
二皇子登基在即,他要扫清所有障碍。而四大世家,就是最大的障碍。
卫将军闭门不出,但卫瑛从兄长们口中得知,父亲正在暗中联络旧部,准备最后一搏。
“没用的。”卫琛私下对她说,“皇室这次铁了心要铲除世家。我们……斗不过。”
“那就等死?”卫瑛问。
卫琛苦笑:“不然呢?难道真要起兵造反?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卫瑛沉默。她知道四哥说得对。世家再强,也强不过皇权。真要撕破脸,死的只会是更多人。
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个念头——如果,如果她死了呢?
如果卫家女儿“不堪受辱,自尽明志”,会不会激起民愤?会不会让皇室有所顾忌?会不会……给家族争取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坐起身,点亮烛火。从枕下拿出那支骨哨,握在掌心。
哨身温润,红绳鲜艳。
她想起殷九思。想起他说“我陪你”,想起枫林那一夜的血战——她后来才知道,那一夜他杀了多少人。
如果她死了,他怎么办?
卫瑛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可我没得选。
第四天,卫府传出消息:卫家五小姐卫瑛,因不堪家族蒙冤之辱,于房中自缢身亡。
消息一出,全城哗然。
卫将军“悲痛欲绝”,上书请求厚葬爱女。皇室“感其贞烈”,准以郡主之礼下葬。
出殡那日,京都百姓自发相送。卫瑛的名字传遍大街小巷,人人都道卫家女儿刚烈,以死明志。民情汹涌,皇室压力骤增。
葬礼在城郊卫家祖坟举行。棺椁入土时,天空飘起细雪。
卫夫人哭晕过去,卫将军老泪纵横,几个兄长皆双目赤红。在场宾客无不唏嘘。
按计划,棺椁入土后,会有人暗中挖开通气孔,卫瑛服药假死,待夜深人静时再被救出。从此世上再无卫瑛,只有江湖中一个普通人。
可计划出了变故。
就在棺椁即将入土时,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凤倾国——如今的二皇子妃,镜花阁主人。
她一身素服,却掩不住眼中的锐利。
“且慢。”她下马,走到棺椁前,“卫妹妹死得蹊跷,本妃心中不安。请开棺,让本妃……再看她最后一眼。”
卫将军脸色大变:“殿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凤倾国冷笑,“人命关天,还要什么规矩?开棺!”
禁军上前,就要动手。
卫家几兄弟拔刀阻拦,场面顿时混乱。
就在这时,棺中传来一声轻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凤倾国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上前一步,亲手推开了棺盖——
棺中,卫瑛静静躺着。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胸口没有起伏。可她的手中,握着一把短刀。
刀尖,正对着自己的心口。
她睁开了眼睛。
看着凤倾国,看着周围的禁军,看着泪流满面的父母兄长,最后,看向远处——那里,枫林的边缘,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站着。
她对他笑了笑。
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刀刺入心口。
血涌出来,染红了素白的寿衣。
凤倾国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她没想到——没想到卫瑛真的会死。
卫夫人一声惨叫,昏死过去。卫将军踉跄后退,被儿子扶住。
远处枫林边,那道黑影晃了晃,却没有动。
他不能动。因为她用眼神告诉他:别过来。
卫瑛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天空是灰的,雪是白的,亲人们的脸是模糊的。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骑马,想起第一次握刀,想起那夜月光下,他说“我带你走”。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我食言了。
她有不甘、有遗憾,但是她不后悔。
然后,闭上了眼睛。
殷九思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看着棺椁打开,看着她醒来,看着她对自己笑,看着她把刀刺入心口。
他应该冲过去的。应该杀光所有人,带她走。
可是他没有。
因为她的眼神在说:别过来。为了我要守护的人,别过来。
所以他站着。像一尊石像,看着心爱的人死在眼前,却一动不动。
直到棺椁重新盖上,入土,封坟。
直到人群散去,只剩下卫家人跪在墓前痛哭。
直到夜幕降临,雪越下越大。
他才一步一步,走到墓前。
卫家人看见他,愣住了。卫琛想说什么,被卫将军拦住。
殷九思没看他们。他只是看着那座新坟,看了很久。
是她死了,也是他死了。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支骨哨——和卫瑛那支一模一样,只是系的是黑绳。
他蹲下身,将骨哨轻轻放在墓碑前。
又从怀中取出一段白绫——本该是喜庆的红绸,如今却成了丧事的白绫。
他将白绫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端……轻轻搭在墓碑上。
“今日,”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殷九思在此,娶卫瑛为妻。”
卫家人震惊地看着他。
“天地为证,此心为聘。”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血肉里挖出来,“生不能同衾,死……愿同穴。”
他跪下,朝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解下白绫,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最后看了墓碑一眼,转身离开。
背影在雪夜里,孤独得像一道伤痕。
卫琛追上去,将一支骨哨递给他——是卫瑛那支,系着红绳的。
“小妹……一直贴身带着。”卫琛声音哽咽,“你……拿去吧。”
殷九思接过骨哨。红绳已经褪色,哨身却温润依旧。
他握紧骨哨,转身消失在雪夜里。
是他走了,也是她走了
从此,江湖上再没有夜修罗。
只有一个人,带着两支骨哨,走遍天涯海角。
一支黑的,一支红的。
都是她。
也都是他。
殷九思,疯了。他仅弱冠,却活得毫无生机,在遇到她之前;他不过一条命,却往往不哀不惜,在遇到她之前;他生得俊美无双,却以面具掩之,在遇到她之前。都是遇到她之前,如今偏偏丢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