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风云变幻,人人自危。
赏花会那场刺杀,明面上以“镜花阁刺客伏诛”结案,暗地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皇室对世家的试探碰了钉子,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意图。几家世家表面和气,私下却绷紧了弦。
凤倾国的风头更盛了。
剑在枕边放了三天。
卫瑛没睡好。每夜吹熄烛火后,她就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把剑。剑身裹在素色的绸布里,安静地横在枕畔,像一道沉默的誓言,又像一道无解的难题。
她知道他会来取。就像她知道,那日赏花会上,剑从天而降,不是巧合。
第四天夜里,她没点灯。月色很好,推开窗,庭院里树影婆娑。她解了外衣,只着中衣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剑。绸布解开,剑身在月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她轻轻抚摸剑柄上缠绕的旧皮革。磨损得很厉害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深色的皮芯。这是常年握剑的手才能留下的痕迹。
她想起那日在偏院,他昏迷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像是还想握住什么。那时她就该明白——剑客的剑,是命。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丫鬟,也不是府里任何人。那脚步太轻,太稳,踏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像猫走过屋顶。
卫瑛没动。她只是把剑横放在膝上,双手轻轻按着。
窗棂被无声地推开。一道黑影如烟般滑入,落地时连衣袂摩擦的声音都听不见。
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身形挺拔,依旧是一身玄衣,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面具下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点寒星,看向她膝上的剑。
卫瑛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殷九思没说话。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膝上的剑,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
“我来取剑。”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卫瑛没立刻把剑递过去。她低头看着剑身,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刃。
“它叫什么名字?”她问。
殷九思沉默了片刻。
“随风。”他说。
随风。卫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好名字。轻灵,自由,无拘无束——所有她向往却不得的东西。
“好名字。”她低声说,然后抬起头,从枕边拿起白鹿,解开裹刀布,递过去,“这是白鹿。”
月光照在两把兵器上。一把是剑,狭长沉静;一把是刀,宽阔凌厉。都是杀人的利器,此刻却安静地躺在她手中,像是某种无声的对话。
殷九思的目光落在白鹿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卫瑛以为他不会说话时,他开口了:
“好刀。”顿了顿,“只是可惜。”
卫瑛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苍白,却异常明亮。
“你是觉得我配不上她吗?”
殷九思点了点头,很直接:“是。”
卫瑛笑得灿烂了些。她目光变得柔软,看向手中的白鹿,像是看一个多年的老朋友,又像是看一面映照出自己的镜子。
“你说的没错。”她轻声说,“我配不上她。”
刀该饮血,该在战场上嘶鸣,该陪伴真正的战士浴血厮杀。而不是被她藏在深闺,偶尔拿出来擦拭把玩,最多在赏花会上见一点血——那算什么?
她配不上这把刀。就像她配不上这身将门血脉,配不上父亲眼中的期待,配不上谢清远温文尔雅的爱慕,配不上京都贵女这个身份。
千般滋味涌上心头。苦涩,不甘,委屈,还有深埋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
她抬起头,看着殷九思,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配不上他。”
那个“他”,指代模糊。是刀?是人?还是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殷九思看着她。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恰好照亮她半边脸。那双总是亮烈如火的眼里,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脆弱得惊人,却又倔强得可怕。
他忽然想起师父纯钧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困兽。笼子再华丽,也是笼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又看向她手中的刀,不知看的是刀还是人。良久,才说:
“告辞。”
说完即转身,朝窗边走去。
正欲抬脚翻出窗外,卫瑛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寂静的夜:
“你带我走吧。”
殷九思停住脚步。背对着她,身形僵了一瞬。
卫瑛站起身,白鹿还握在手中。她上前一步,月光完全照在她身上,中衣单薄,长发披散,脸上没有妆容,只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我是不知你姓名,”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掏出来,“可我知道你送我骨哨,救我性命;我亦不清楚你前程去路,但我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
“我跟定你了。”
庭院里静得可怕。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三更了。
殷九思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卫瑛脚边。那影子沉默着,像一道无言的拒绝,又像一种沉默的挣扎。
很久,久到卫瑛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可知道我姓甚名谁,你又知道我要去向何方。”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卫瑛握紧了手中的刀。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让她保持清醒。
“我名殷九思。”他说,依旧没有回头,“从前是个刺客,现如今只是一个剑客罢了。我没有归途,没有前程,今日不知明日事,刀剑为伴,血雨相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如此这般,你还要跟着我吗?”
卫瑛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异常明亮,像是把所有的顾忌、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疑都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团纯粹的火。
“我名卫瑛。”她说,“从前是卫氏五小姐,现如今只是一个卫瑛罢了。没有金银,没有功名,不会女红,不懂诗文,只会一点三脚猫的功夫,和一颗……”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下来,却更坚定:
“一颗想跟你走的心。”
她走到他身后,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夜露和金属的气息。
“你走过的道路,”她说,“就是我最向往的风景。”
殷九思终于转过身。
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月光下,他的眼睛深得像两口古井,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单薄,执拗,眼睛里烧着一团不顾一切的火。
他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卫瑛心湖,激起千层涟漪。
“京都已是泥沼。”他终于说,“你走不了。”
“我能。”卫瑛说,“只要你带我走。”
“卫家不会放人。”
“那就不要让他们知道。”卫瑛说,“我可以‘病’,可以‘死’,可以消失。只要你带我走。”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仿佛那些家族责任、婚约承诺、身份地位,都不值一提。
殷九思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行。”他说,“京都风雨欲来,你走不了,我也走不了。”
卫瑛眼里的光黯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起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殷九思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等到该走的时候。”
他伸出手:“剑。”
卫瑛低头看了看身侧的随风,又看了看手中的白鹿。她犹豫了一瞬,把白鹿放在一旁,双手捧着随风,递过去。
殷九思接过剑。手指触到剑柄的刹那,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更沉,更稳,像一座山,又像一把终于归鞘的剑。
他收剑入怀,转身要走。
“殷九思。”卫瑛叫住他。
他停下,没回头。
“那支骨哨,”卫瑛轻声说,“我留着。红绳我换了,系在心口。”
殷九思的背影僵了一瞬。
“随你。”他说,声音有些哑。
然后,像来时一样,他无声地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卫瑛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白鹿。刀身冰凉,她的掌心却滚烫。
窗外月色正好。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声,四更了。
她低头看着白鹿,又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里,骨哨贴着皮肤,温润微凉。
他说现在还不行。但没说不行。
那就等。等该走的时候。
卫瑛依旧做她的卫氏幺女。每日赴宴,交际,在世家贵女间周旋。只是如今,她身边多了一道影子。
她弹琴时,能感觉到窗外有人倾听——不是谢清远,不是任何世家公子,而是一种沉默的、专注的注视。她骑马时,能感觉到身后有人跟随——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好的距离,像一道无声的护卫。甚至夜里入睡,她也能感觉到窗外屋檐上,有人守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知道是谁。从不点破,只是偶尔,会在弹琴时故意弹错几个音,然后侧耳倾听——窗外会传来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像在无奈,又像在笑。
殷九思确实在护着她。
不止一次,她在宴席上被人下绊子——酒里下药,路上设伏,甚至有一次,在游湖时被人从背后推下水——每次,都有一只手及时拉住她,一道剑光及时闪过,一个身影及时出现。
他不露面,只是暗中护着。像她的影子,沉默,忠诚,无处不在。
卫瑛从不过问。只是每次遇险后,她会对着空气轻声说一句:“谢谢。”
没有回应。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有一次,她从凤倾国的诗会回来,半路马车被拦。拦车的是几个江湖打扮的人,说是镜花阁的,请卫小姐“喝茶”。
卫瑛还没说话,车夫已经吓得瘫软。她握紧了袖中的短刀,正要掀帘——
一道剑光闪过。
快得看不清轨迹。只听几声闷哼,拦车的人齐齐倒地,咽喉处一道细线,血都没溅出来。
马车帘子被风吹开一角。卫瑛看见殷九思收剑的背影,玄衣在夜色里几乎隐形。他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马车重新驶动。卫瑛靠在车厢里,心跳得很快,却不是害怕。
是安心。
她知道他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