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幕

黄昏的光斜斜切过巷口,把那条总泛着潮气的石板路染成黯淡的金色。元玉安蹲在对街杂货店的雨棚下头,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他眼睛有点发酸,可还是盯着那家书店——没有招牌,门楣老旧得看不出木头的原色,书店小小的,玻璃窗里头永远是那盏煤油灯似的光,晕晕的一团黄。

开书店的是个独眼婆婆。街坊都叫她染心。没人说得清她在这儿多久了,好像这巷子存在时她就在。她总穿着件灰扑扑的斜襟褂子,坐在柜台后面,那只完好的眼睛望着门外,空茫的,又像什么都能看透。

似乎有说不完的故事,似乎这故事还在继续。

元玉安就是被这种空茫又透彻的眼神勾住的。更让他心痒的是这家店的客人——太少,太怪。半个月来,他只见过三个人走进去。一个穿旗袍、鬓边别白花的女人,指尖一直在抖;一个学生模样、却满手冻疮的青年;再就是今天这位。

这是个刀客。元玉安几乎立刻下了判断。因为他背上用白布条缠裹着长条物件,形制分明是刀。那人个子极高,进门时甚至得微微低头。他从头到脚都蒙着层粗粝的黄沙,头发胡须虬结在一起,像从很远很远、只有风和石头的地方来。可他一双眼睛亮得慑人,扫过窗外时,元玉安觉得脖子后头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刀客发现他了。那目光停顿了极短的一瞬,像刀尖轻轻点过皮肤。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染心婆婆站起身,从陶壶里倒了碗水,推过去。刀客摇摇头,没碰。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不是钱,是几块鸽子蛋大小、晶亮剔透的石头,在昏灯下淌着蜜似的光泽。

婆婆接过石头,从身后那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高处,抽出一本书。封面是沉郁的靛青色,四个字墨迹宛然:《刀与玫瑰》。

刀客的呼吸停了刹那。他伸出双手去接,动作郑重得像接过圣物。手指触到封皮时,竟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他没翻开,只是用粗粝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书名凸起的印痕,从左边摸到右边,再摸回来。头垂得很低,肩膀微微耸动着。

元玉安忽然想起自己十岁那年,父亲从省城带回一个铁皮蒸汽船的模型。他也是这样抱着,摸了又摸,舍不得拆开,好像一打开,那份巨大的欢喜就会飞走。

可刀客在哭。没有声音,只有大颗的泪砸在封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他那么高大,背着一把可能饮过血的刀,此刻却脆弱得像片枯叶。

他终于把书仔细揣进怀里,贴肉放着,拍了拍。转身,推门,走入将尽的夕阳里。背影被拉得很长,那裹着白布的刀,像一道沉默的伤。

染心婆婆走到门边,目送他消失在巷子尽头。元玉安松了口气,打算溜走。刚挪了半步,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就贴着他耳朵响起来:

“那小子,过来。”

他浑身一僵。四下无人,话是对他说的。

心跳得像擂鼓。他硬着头皮挪过去,站到门前那片昏黄的光里。“婆、婆婆好。”

染心点点头,脸上纵横的皱纹在光影下愈发深邃。“好,好。”她那只独眼看着他,没有责怪,倒有种……了然的平静。“进来坐坐。听婆婆讲个故事吧。”

元玉安脚底像生了根。该跑的,他心里喊。可身体不听使唤,跟着那抹灰色的背影,跨过了那道老旧的门槛。大概是有些害怕吧,像是对未知的恐惧,又像是被人发现做坏事的不安。

书店里头比外面看着更窄,也更深。空气里浮动着旧纸、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类似檀香又像药草的气味。染心走到柜台后,弯下腰,窸窸窣窣一阵,又拿出了一本书。

靛青封面,四个墨字。

《刀与玫瑰》。

和刀客换走的那本,一模一样。

元玉安怔住了。染心婆婆把书轻轻放在柜台上,用掌心抚平封面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她抬起眼,那只独眼里,昏黄的灯光跳动了一下。

“刚才那人,”她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那本书里,没有玫瑰。”

她顿了顿,看向元玉安,目光似乎穿透了他,落到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书店里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翻滚的声音。

元玉安盯着那本靛青封面的书,喉咙发干。“……没有玫瑰?”

“没有。”染心婆婆的手指按在“玫瑰”两个字上,“只有一把断了的刀,和一个等不到的姑娘。”

她翻开扉页。纸是陈年的微黄,但上面的字迹却像是新墨,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坐。”婆婆从柜台下拖出一张矮凳。

元玉安坐了,背挺得笔直。恐惧还在,但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更紧。

染心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不能大声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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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与玫瑰》序章

她是京都最艳丽的玫瑰,名门望族,备受宠爱。她生得放肆,雪肤丹唇,风流袅娜,不似王氏长女的温婉端庄,更不像谢氏三女的清雅脱俗,那些所谓大家闺秀暗地厌其模样鲜艳妩媚,却不得不承认她为京都绝色之一;她行得无羁,纵马舞刀,饮酒放歌,怕是这世间只有这一抹红,能点亮无数人的天空,人群中却不包括他。

他是行走江湖的顶尖刺客,深藏身名,无迹可寻;他自认不为尘事所牵,冷眼旁观这人世间种种乱象,父子相仇、夫妻反目、兄弟阋墙,他只是一把利刃,他只是被人用嫉妒或仇恨驱使的凶器。直到他踏入京都,遇到了她,那种色彩,本该远离于他,自然也不该属于他。

“你带我走吧,去大漠、去雪山,去到哪里都可以,只要是和你。”

“如果你抛下了我,我可不会暗自垂泪,你就等着我找到你,然后把你绑起来,让你再也无法这般。最后,我带着你,行走天涯。”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像星辰找到明月,像飞鸟寻得巢床,像玫瑰逢着甘露,我有这么喜欢你。”

“你不敢,你害怕了,还是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我讨厌你骗我,我自知无数谎言围绕着我,他们都在骗我,但是我唯独讨厌你骗我,因为我怕我再也不敢相信你。”

“你不是为了我,对吗,是为了——我以为你会不一样。”

我多想告诉你,我带你去大漠看落日,我带你去雪山赏朝霞,我带你去草原纵马,带你去江南游船,最后带你回家,有你的地方,便是我的家;我们在山水江河间,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

我多想告诉你,我不会抛下你,我会把你带在身边,我会把你拥入我怀,我会亲吻你的额头,我会为你披上红衣。你怎么会以为我会抛下你,你这么美丽,你应该充满信心。

我多想告诉你,我只喜欢你,像拥明月、星辰滚烫,像守飞鸟、南方温暖,像在大漠、玫瑰生长,我有这么喜欢你。

我多想告诉你,我曾无所畏惧,因为你,我有了软肋;我开始害怕,害怕我无法保护你,害怕我无法带走你,害怕自己没有命陪伴你。

我多想告诉你,我没有骗过任何人,我只骗了你,因为他们与我无关,你却是我的唯一。

我多想告诉你,我爱你。

“婆婆,然后呢。”元玉安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他听得入神了。

染心婆婆看着他。那只独眼在昏黄光线下,竟有种近乎温柔的悲哀。

“孩子,”她慢慢说,“这家书店,收容的就是这样的故事。被命运碾碎、被‘主角’的光环夺走一切、本该湮灭无闻的故事。”

她站起身,走到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本本书脊:《青衣泪》《未寄出的信》《桃花落尽》《长夜无灯》……每一本都没有作者名。

“天地为炉,众生皆在煎熬。”她回头看他,“但总有些灵魂,不该就这样化为灰烬。”

元玉安背上冒出冷汗。“您跟我说这些……为什么?”

“因为你不一样。”染心婆婆走回柜台,把《刀与玫瑰》推到他面前,“元玉安,十五岁,住在三条街外的梧桐巷,父母已亡,跟卖炊饼的姑母过活。你喜欢听故事,喜欢观察人,常常幻想自己是个侠客、将军、或者云游四方的诗人。”

元玉安脸色煞白:“你调查我?!”

“不需要调查。”婆婆笑了,皱纹堆叠,“我看得见。你身上有种光——很弱,但确实有。如果说,我是时光与记忆的看守者,那么你,就是‘可能’。”

“什么可能?”

“改变的可能。”她一字一顿,“让那些本该悲剧的故事,换个结局的可能。”

元玉安站起来就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我不信这些神神鬼鬼——”

“你信。”染心婆婆打断他,“你蹲在对面看了半个月,不是因为我这书店古怪,而是因为你感觉到了——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你。对吗?”

元玉安僵住了。她说对了。那种说不清的牵引,像梦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隐隐约约,却总在深夜把他往这条巷子扯。

“想看看真正的故事吗?”婆婆的手按在书上,“不是听我说,是走进去,亲眼看看那朵玫瑰,那把刀。”

元玉安喉咙发干:“……怎么进去?”

“把手放在书上。”她的声音像咒语,“想着你想去的那一刻。书店会送你去。你可以旁观,可以介入,甚至可以……”

她顿了顿。

“试着改写结局。”

元玉安的手在抖。理智尖叫着让他离开,但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沸腾——那些他躲在被窝里偷看话本时的悸动,那些对着月亮幻想自己仗剑天涯的夜晚,那些对平庸生活说不清的不甘。

他慢慢伸出手。

指尖触到封皮的刹那,靛青色的书页骤然泛起柔白的光。不是刺眼的强光,而像月光流淌在纸上,那些墨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纸面游动、重组——

京都。赏花会。

五个字浮在最上面。

元玉安听见染心婆婆最后的声音,很远,又很近:

“记住,你只是过客。但过客的脚印……也能改变河流的方向。”

白光吞没了视线。

旧书页的气味、煤油灯的烟味、巷子外隐约的叫卖声——全部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寒风、清冷的花香,和远处传来的、缥缈的笙箫乐声。

元玉安睁开眼,低头,看见自己半透明的手,和身上不知何时换上的、粗布的古装。

故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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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玛丽苏
连载中司空小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