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曾有三绝色,王氏长女,谢氏三女,卫氏幺女;如今京都仍有三绝色,却是月色、雪色、凤倾国,倾国之姿,倾国之才,倾国之气。几位皇子对她的争夺几乎摆上明面,二皇子更是公然以正妃之位相许。
江湖上也变了天。四大刺客,催命判官已死,夜修罗退隐江湖,恶罗刹转投镜花阁,只剩白无常一人却行踪成谜。催命判官死于凤倾城之毒,夜修罗败于凤倾城之事,恶罗刹投于凤倾城之阁,取而代之是一个新的刺客组织——镜花阁,和它背后神秘强大的主人——毒仙倾国。
那年的赏花会,和往年都不一样。
沁芳园的春花依旧开得热闹,桃花灼灼,梨花如雪,海棠堆锦。可园子里的人,脸上却都蒙着一层说不清的阴翳。
卫瑛站在廊下,看着陆续进园的马车。王家、谢家、荀家、还有卫家自己。各家的嫡系子女都到了,一个不少。这不是巧合。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白鹿就挂在那里,用一块深色的绸布裹着,但轮廓分明。出门前,父亲在门口看着她,没像往常那样说“卫瑛,莫要胡闹”,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说:“保护好自己,瑛儿。”
那眼神,她懂。
谢清远走过来,一身月白长衫,眉眼间带着忧虑。“卫妹妹,”他低声说,“今日……小心些。”
卫瑛点点头,没说话。
王大小姐也到了,依旧端庄温婉,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她看见卫瑛,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刀上,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谢三小姐没来。据说真的病了,在江南养着。
荀二公子还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摇着玉骨扇,嘴角噙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他身边跟着荀家小妹,才及笄的小姑娘,怯生生的,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袖。
最后到的是凤倾国。
她的马车比所有人的都华丽,朱轮华盖,金饰玉坠。下车时,她一身鹅黄宫装,发髻高绾,簪着明珠步摇,行走间环佩叮当。容貌依旧绝色,可眉宇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锐利和……志在必得。
她身边跟着个黑衣男子,戴着半张面具,正是当年赏花会上她救下的那个刺客。如今已是镜花阁的二把手,人称“影奴”。
凤倾国扶着影奴的手下车,目光扫过园中众人,最后落在卫瑛身上,微微一笑:“卫妹妹也来了?身子可大好了?”
卫瑛回以一笑:“劳凤姐姐记挂,好了。”
“那就好。”凤倾国笑容温婉,眼神却深,“今日赏花会,定要尽兴才是。”
宴会开始,流程与往年无异。吟诗,作画,品茶,赏花。可气氛始终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卫瑛坐在席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白鹿。刀身映着天光,寒芒隐现。她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担忧的,审视的,还有……恶意的。
酒过三巡,二皇子忽然起身,举杯道:“今日良辰美景,诸家英才齐聚,实乃盛事。本宫提议,不如以武会友,添些兴致?”
话音落下,园中静了一瞬。
以武会友?世家子女集会,何时需要动武?
王大小姐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平静:“殿下说笑了。赏花会向来以文会友,动刀动枪,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二皇子笑道,“将门虎女,世家儿郎,习武强身本是常事。点到为止即可。”
荀二公子摇着扇子,慢悠悠道:“殿下既有此雅兴,我等自当奉陪。只是刀剑无眼,万一伤着……”
“本宫自有分寸。”二皇子打断他,拍了拍手。
园门忽然打开,一队身穿甲胄的禁军鱼贯而入,手持兵刃,迅速将园子围住。人数不多,却足以控制局面。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卫瑛握紧了白鹿的刀柄。她看向父亲,卫将军坐在上首,面色沉静,仿佛早有所料。其他几位家主也是如此,无人惊慌。
凤倾国依旧微笑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身边的影奴微微侧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殿下这是何意?”谢家家主缓缓开口。
“无意冒犯。”二皇子笑容不变,“只是近日江湖不太平,有个叫‘镜花阁’的刺客组织猖獗,屡屡犯案。为保诸位安全,才多安排了些人手。”
镜花阁。毒仙倾国。
卫瑛心头雪亮。什么以武会友,什么保护安全,不过是个幌子。皇室与凤倾国联手,要借今日之机,逼世家亮出底牌——私养的死士、暗藏的势力、或是与江湖的勾连。
他们想看看,这些百年世家,到底藏了多少力量。
“既如此,”王大小姐忽然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那便依殿下所言。只是刀剑无眼,若伤着碰着,还望殿下勿怪。”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柄软剑。剑身细长,寒光凛凛。
卫瑛挑眉。她一直以为王家姐姐只会抚琴作画,没想到……
谢清远也站起身,解下腰间玉佩,露出下面暗藏的一柄短刃。荀二公子收起折扇,扇骨竟是精钢所制,边缘锋利。荀家小妹咬着唇,从发间拔下一支金簪,簪尖闪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卫瑛笑了。她站起身,解下裹着白鹿的绸布。刀身完全展露,在春日阳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
“早该如此。”她说。
话音未落,园中假山后、花丛间、屋檐上,忽然跃出数十道黑影。黑衣蒙面,手持利刃,动作迅捷如鬼魅。镜花阁的刺客。
他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形成一个包围圈,将众人困在中央。
“保护殿下!”禁军统领高喊,禁军迅速收缩,护在二皇子等人身前,却有意无意地将世家子女隔在外围。
卫瑛冷笑。果然,皇室打的好算盘:让刺客先对付世家,两败俱伤后,再以“护驾”之名收拾残局。到时候世家子弟伤亡,责任全在“江湖刺客”,皇室清清白白。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镜花阁的刺客动了。刀光剑影瞬间炸开。
卫瑛没有退。她迎了上去。
白鹿出鞘的刹那,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刀锋划破空气,带起凌厉的风。第一个冲上来的刺客举刀格挡,只听“锵”的一声,他的刀应声而断,白鹿去势不减,直接切入他的肩胛。
鲜血喷溅。
卫瑛手腕一抖,抽刀,侧身,避开另一人的偷袭。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她眨了下眼,没有停顿。
这是白鹿第一次饮血。
刀身仿佛活了过来,在她手中微微震颤,不是恐惧,而是……兴奋。鸣鸿师父说的没错,这把刀,该饮血。
她听见身后王大小姐软剑破空的声音,听见谢清远近身搏击的闷响,听见荀二公子钢扇开合的锐响。世家子弟们没有退缩,他们背靠背,互相掩护,与刺客缠斗。
卫瑛的刀越来越快。她不再去想招式,不再去计算角度,全凭本能。白鹿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白的弧光,所过之处,血花绽放。
可刺客太多了。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分割了战场。卫瑛被三人围住,刀光从四面八方袭来。
她咬牙格挡,手臂震得发麻。一个疏忽,左肩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浸湿了红衣。她闷哼一声,不退反进,白鹿横扫,逼退一人。
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荀家小妹被两个刺客逼到角落,金簪已断,小姑娘脸色惨白,眼看就要丧命——
卫瑛想冲过去,却被死死缠住。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掠过。王大小姐的软剑如灵蛇般刺出,精准地贯穿一个刺客的咽喉,另一个刺客被她一脚踢飞。她拉住荀家小妹,护在身后,动作行云流水,哪有半分平日温婉模样。
“谢了!”卫瑛喊。
王大小姐没回头,只说了句:“专心!”
战斗进入白热化。世家子弟渐渐落入下风——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武者,平日里练武强身可以,生死搏杀却是另一回事。已经有几人受伤倒地,血流不止。
卫瑛喘着气,白鹿越来越重。她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好在都不致命。她看向园门方向,禁军还守着,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再撑一会儿,她对自己说。只要撑到皇室坐不住,不得不动用禁军清场——
忽然,四个刺客从四个方向同时扑来。刀光封死了所有退路。
卫瑛瞳孔骤缩。来不及了。
她咬牙,选择从侧面突围——那是唯一可能受伤最轻的方向。她身体后仰,白鹿向上格挡,准备硬接这一击。
就在此时,一道寒光自后方破空而来。
快得不可思议,仿佛撕裂了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直插入卫瑛眼前的地面——距离她的脚尖不过三寸。
那是一柄剑。剑身剔透如凝风,刃缘一线青霜色;素白银柄缠淡青丝绦,执之如握流光。
卫瑛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
她见过这把剑。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她松开白鹿,任由它坠落,同时伸手握住剑柄,用力拔出。
剑入手,比它看起来重。却比白鹿轻,异常趁手。剑身传来的不是冰冷的金属感,而是一种……温润的寒意,仿佛这剑有生命,有记忆,饮过无数热血,见过太多生死。
她挥剑。
动作自然而然,仿佛这剑本就该在她手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迎上四把袭来的刀。
没有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只有四声轻微的“嗤”响,像是切豆腐。
四把刀齐刷刷断成两截。四个刺客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随后,咽喉处同时绽开血线,轰然倒地。
卫瑛握着剑,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剑身滴血不沾。
四周忽然安静了。
刺客们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手中的剑。世家子弟们也愣住了,看着那道持剑而立的身影——红衣染血,长发微乱,脸上沾着血污,可那双眼睛亮得慑人,手中的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是……哪里来的剑。
不知谁先反应过来,高喊:“禁军护驾!”
围观的禁军终于动了,刀剑出鞘,冲向刺客。可刺客们比他们更快——几乎在禁军动的同时,他们纷纷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身体抽搐着倒下,口鼻流出黑血。
眨眼之间,数十名刺客全部毙命。
园中只剩下血腥味,和死一般的寂静。
卫瑛还握着剑。剑柄温润,仿佛还残留着某人的体温。她低头看着剑身,上面映出自己染血的脸。
她早该认出来的。那两把剑,一轻灵,一沉静,他常用的是另一把。她曾经在偏院的灯光下,看他擦拭过一遍又一遍。那时他昏迷着,面具搁在一旁,她偷偷看过,记住了剑的模样,记住了他指腹抚过剑身时,那种近乎温柔的专注。
原来她记得这么清楚。
“小妹。”
卫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卫瑛回过神,转头,看见四哥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她的白鹿。刀身沾了血,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卫琛看着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走上前,把白鹿递给她:“收好你的刀,回去了。”
卫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中的剑。她该把剑还回去,可……还给谁?那个人没有出现,只有这把剑,像一道无声的誓言,插进了她的命运里。
她沉默地接过白鹿,又将那把剑收好。
转身时,她看见凤倾国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死死盯着她手中的剑,嘴唇微微颤抖。她身边的影奴扶着她,面具下的眼睛也盯着那把剑,眼神晦暗不明。
二皇子已经恢复了镇定,正指挥禁军清理现场,安抚众人。他的目光扫过卫瑛,停顿了一瞬,又移开。
卫瑛跟着卫琛往外走。经过王大小姐身边时,对方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谢清远想说什么,卫瑛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走出沁芳园,春日阳光刺眼。卫瑛低头看着手中的白鹿,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斑痕。
宝刀饮血,是为新生。
可她心里沉甸甸的,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怅惘和……不安。
那个人把剑给了她,哪怕只是一瞬。
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敢细想。
马车驶动,卫瑛靠在车厢里,闭上眼。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剑柄的触感,温润的,带着血的暖意。
车外传来京都街市的喧嚣,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可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白鹿见了血。她见了血。
而那个人,以一把剑的方式,再次闯入她的生命里。
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又会是什么模样?
卫瑛不知道。她只握紧了手中的刀和剑,还有胸口那支系着红绳的骨哨。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