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稀释了油灯那点昏黄。卫瑛坐在椅子上,保持着抱膝的姿势,几乎没动过。床上的刺客也没再醒,呼吸却比夜里平稳了些,虽然依旧微弱。
徐夫人端了煎好的药进来,一股浓苦味弥漫开。她走到床边,看了眼卫瑛:“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卫瑛摇摇头,接过药碗:“我来。”
徐夫人没说什么,把碗递给她,自己转身去收拾那些染血的布条和药瓶。卫瑛用勺子搅了搅药汤,舀起一勺,凑到刺客唇边。他眉头蹙着,牙关紧闭。她试了几次都没喂进去,药汁顺着嘴角流下。
她顿了顿,放下勺子,伸手轻轻捏住他下颌两侧,稍稍用力。他的唇齿松动了一些。她重新舀了药,小心喂进去。这次他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一碗药喂了将近一刻钟。喂完时,卫瑛额角都渗了细汗。她放下碗,用布巾擦去他唇边的药渍。指尖碰到他皮肤,冰凉,却有种奇异的实感。
“毒暂时压住了。”徐夫人收拾完东西,在桌边坐下,“但想彻底解,得找到下毒的人。”
卫瑛抬头:“您知道是什么毒?”
“千机引。”徐夫人声音平淡,“最近才出现的东西。调配复杂,解药罕有。”
卫瑛心头一沉。
不知为何,直觉让她想到了凤倾国。
自己“抱恙”在家,凤大小姐可是一刻不停,胞妹祠堂思过,谢三小姐不再有“才女”之名,王大小姐被讽有失风度,只要踏出这个家门,怕不是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可是中毒,刺客......一切都指向那个人。
“凤大小姐,”她低声说,“好手段。”
徐夫人看了她一眼:“你打算如何?”
卫瑛没立刻回答。她看着床上昏迷的人,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昨夜那一瞬的冲动还在心头烧着,可理智已经慢慢回笼。
她救了一个刺客。一个被凤倾国下毒的刺客。这意味着麻烦,巨大的麻烦。
可要她把人交出去,或者扔着不管……她做不到。
“我去拿解药。”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决断。
徐夫人没劝,只说:“凤倾国不简单。她既能用‘千机印’,就不会轻易让你拿到解药。”
“我知道。”卫瑛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背,“所以不能明着来。”
接下来的两天,卫瑛依旧“病”着,没出府门一步。但她让贴身丫鬟小芸悄悄递了话给四哥卫琅。
卫琅比她大两岁,在卫家几个兄弟里性子最跳脱,不爱读书,专爱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他听了卫瑛的请求,只挑了挑眉:“凤家那位新晋的‘京都明珠’?行,哥帮你打听打听。”
消息第三天就传回来了。
凤倾国在城西开了一家济世医馆,明面上义诊施药,暗地里……“女扮男装,亲自坐诊。”卫琅压低声音,眼里带着点戏谑,“说是‘悬壶济世’,可我看,多半是在物色可用之人,或者……收集消息。”
卫瑛盯着手里的纸条,上面是医馆的地址和凤倾国“坐诊”的时间。
“她倒是聪明。”卫瑛扯了扯嘴角,“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谁能想到,凤家大小姐会亲自在医馆给人看病?”
“你要去?”卫琅问。
“我不去。”卫瑛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有人去。”
她找了徐夫人。徐夫人听她说完,沉默片刻,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醉梦散’。无色无味,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昏睡不醒,脉象与重病无异。”徐夫人把瓶子递给她,“你让可靠的人扮作急症病人送去,趁乱取药。记住,凤倾国擅毒,医馆里必有暗格或密室存放重要之物。解药不会放在明面上。”
卫瑛接过瓷瓶:“多谢夫人。”
计划进行得出奇顺利。卫琅找了个生面孔,扮作乡下人送“重病”的老父去医馆。凤倾国果然亲自诊脉,开药方时,那人按计划“突发急症”倒地,医馆一时混乱。卫琅安排的另一人趁机潜入后堂,果然在一处暗格里找到了标着“千机引解”的瓷瓶。
取药的人回报说,暗格里除了解药,还有不少瓶瓶罐罐,标着各种奇怪的名字,以及几本册子,像是名录。
卫瑛握着那个冰凉的小瓷瓶,心头却没有多少轻松。太顺利了。凤倾国那样的人,会这么轻易让人得手?
“她可能根本不在乎。”徐夫人听完她的疑虑,淡淡道,“‘千机引’虽毒,但并非无解。她既然敢用,就料到了有人会来取解药。这次得手,要么是她没料到你会插手,要么……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
“让你欠她个人情,或者,”徐夫人看着卫瑛,“让你暴露。”
卫瑛脊背一凉。但转念一想,凤倾国若真想对付她,大可直接告发她私藏刺客。可她没有。
为什么?
卫瑛想不明白,也不愿再想。她把解药交给徐夫人,看着那人服下。
解药见效很快。当天夜里,刺客的呼吸明显有力起来,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徐夫人说,毒已解了大半,再静养几日就能恢复。
卫瑛松了口气,却又有种说不清的怅然。
他好了,就要走了。
果然,第三日清晨,卫瑛端着清粥小菜走进偏房时,床上已空了。被褥叠得整齐,面具也不见了。只有枕边,放着一支骨白色的哨子,约莫手指长短,打磨得光滑温润。
她放下托盘,拿起那支骨哨。触手微凉,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哨子底部拴着一根细细的黑绳。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雾未散,庭院里空无一人。他走了,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徐夫人走进来,看了眼空床,又看了眼卫瑛手中的骨哨,什么也没说。
“他……”卫瑛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留下这个就走了?”
“嗯。”徐夫人走到床边,检查了下被褥,“毒清了,外伤也好得差不多。是该走了。”
“连声谢谢都没有。”卫瑛握紧骨哨,哨子的边缘硌着掌心。
徐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他留了这个,就是谢了。”
卫瑛低头看着掌心的骨哨。她知道这是什么。江湖中人,尤其是刀口舔血的刺客杀手,有时会留下信物,许下一个承诺:持此物者,可求他一件事,任何事。
一支骨哨,一条命。
可她想要的不是这个。
她转身追出去。穿过偏院,跑过后花园,一直冲到卫府后门。清晨的巷子空荡荡的,只有卖早点的摊贩刚刚支起炉灶,蒸汽袅袅升起。
他早已不见了踪影。
卫瑛站在门口,晨风吹起她未梳的长发。她握着那支骨哨,手心出了汗,哨子却依旧冰凉。
回到偏房时,徐夫人已经离开了。桌上那碗清粥还温着。卫瑛坐下来,端起粥,一口一口慢慢吃。粥是咸的,她却尝不出味道。
吃完粥,她把骨哨拿到眼前,仔细看。哨子做工很精细,孔洞边缘打磨得光滑,看得出主人时常摩挲。她犹豫了一下,把哨子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的频率极高,人耳几乎听不见,只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震颤。
她放下哨子,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往外走。
京都西郊有座小寺庙,香火不旺,但据说求姻缘很灵。卫瑛从不信这些,可今天,她一个人出了城,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山路,来到寺前。
石阶很长,一级一级向上延伸,隐在山雾里。她提起裙摆,开始往上走。
一阶,一阶。汗浸湿了鬓发,呼吸渐渐急促。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只是心里堵着,需要做点什么,哪怕毫无意义。
终于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庙门出现在眼前。很小的一座庙,灰墙黑瓦,门楣上挂着褪色的匾额:净心庵。
她走进去。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老尼姑,正在闭目念经。听见脚步声,老尼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施主求什么?”
卫瑛站在树下,喘着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求什么?求平安?求姻缘?求……一个不该想的人?
“我……”她张了张嘴,“想求根红绳。”
老尼指了指殿内:“自己拿吧。随缘添香火。”
卫瑛走进大殿。殿里供着一尊模糊的菩萨像,香案上散落着一些红绳。她挑了一根,拿到殿外,在老尼面前的功德箱里放了些碎银。
“施主,”老尼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红绳易系,心结难解。系上了,就莫要后悔。”
卫瑛指尖一颤。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红绳,又摸了摸袖中的骨哨。
“多谢师太。”
她走到槐树下,寻了块干净的石板坐下。取出骨哨,将那根黑绳解下,换上新的红绳。红绳鲜艳,衬得骨哨越发素白。她编了个简单的结,将骨哨系好,然后,轻轻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跳平稳而有力。
她闭上眼,山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钟声和松涛。
她不求神佛。只求这一瞬间的安宁,和心底那一点偷偷藏起的、无人知晓的念想。
殷九思离开卫府后,没有立刻回组织复命。
他在城外一处破庙里待了两天,确认体内余毒已清,外伤也无大碍。那支骨哨,是他身上除了剑之外,唯一还算私人的东西。是师父纯钧当年给他的。算是承诺,也是全部。
他从未用过。直到那天清晨,他站在偏房门口,回头看了眼仍在熟睡的卫瑛,鬼使神差地,把骨哨留在了枕边。
他告诉自己,是还救命之恩。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是。
仿佛那一刻心神难控,但是他从未后悔。
他想起昏迷中那个模糊的梦。梦里有个红衣少女,在月光下舞刀,回头冲他笑,他叫她……瑛儿。
殷九思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他是夜修罗,江湖四大刺客之一,手中双剑“随风”“承影”饮血无数。他不能有软肋,不该有牵挂。
可那个名字,那双眼睛,总在不经意时冒出来。
他回到组织据点时,其他三人都在。催命判官依旧神出鬼没,只留了张字条说接了新单;恶罗刹翘着腿在擦她的毒针,见他进来,挑眉笑了:“哟,夜修罗回来啦?听说任务失败了?稀奇。”
白无常正在易容,闻言转过头,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脸上露出关切的表情:“受伤了?”
殷九思没理会恶罗刹的嘲讽,只对白无常点了点头:“小伤,已无碍。”
“凤家那单,雇主很不满。”恶罗刹把玩着一根银针,“说你失手不说,还打草惊蛇。凤家现在戒备森严,再想下手难了。”
“我会处理。”殷九思声音冷淡。
“怎么处理?”恶罗刹嗤笑,“再去一次?这次可不止‘千机引’等着你。凤家那位大小姐,最近风头正盛,跟几位皇子都走得近。你动她,等于捅马蜂窝。”
殷九思没说话。他想起卫府偏院那几天,卫瑛笨拙地喂药,安静地守在床边,还有清晨他离开时,她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
那支骨哨……她应该看到了吧?会留着,还是扔了?
“喂,发什么呆?”恶罗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该不会是受伤伤到脑子了吧?”
殷九思收回思绪,眼神重新冷下来:“我的事,不必你操心。凤家那单,我会给雇主交代。”
他转身离开据点,走到巷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眼卫府的方向。
只是一眼,然后便消失在人群里。
卫瑛的“病”好了。
她重新出现在世家宴席上,依旧红衣烈马,依旧言辞锋利。只是偶尔,她会不自觉地摸向心口的位置,那里贴身藏着那支系了红绳的骨哨。
京都的局势越发诡谲。王家与二皇子的婚约一拖再拖,谢家依旧超然,荀家小妹及笄在即,而凤倾国的光芒几乎盖过了一切。她不再只是“才女”,而成了某种象征——美貌、智慧、慈悲……至少表面如此,甚至隐隐有“天命之女”的传言。
几位皇子为了争夺她的青睐,明争暗斗几乎摆上了台面。二皇子为她一掷千金建楼阁,四皇子为她搜罗天下奇珍,连一向低调的五皇子都频频邀她游湖赏花。
而那个总压她一头的谢三小姐,不知何时淡出了众人视线,有人说她病了,有人说她回江南祖宅静养去了。王大小姐也沉寂了许多,几次宴席都称病未出。
卫瑛冷眼看着这一切。她知道凤倾国的手段,更知道这背后的凶险。皇储之争已到关键时刻,凤倾国成了最关键的那颗棋子——或者,执棋人。
而她卫瑛,依旧是卫家待嫁的女儿,谢清远未过门的妻子。只是如今,谢清远看她的眼神越发深沉,言语间总带着试探,试探她对凤倾国的看法,试探卫家的立场。
“父亲希望我早些定下来。”一次游园时,谢清远忽然说,“卫妹妹,你怎么想?”
卫瑛看着池中游鱼,淡淡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能怎么想?”
谢清远沉默片刻,低声道:“若你不愿……我可以去求父亲。”
卫瑛转过头看他。春日阳光很好,照在他俊秀的脸上,温润如玉。他是真的对她好,也是真的适合做丈夫。门当户对,青梅竹马,性情相投——如果她真是那种温婉贤淑的世家女的话。
“清远哥哥,”她轻声说,“你对我好,我知道。可这婚事,从来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谢清远看着她,眼神复杂:“卫妹妹,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
卫瑛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清远哥哥说笑了。我能有什么别人?”
谢清远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天夜里,卫瑛又取出骨哨,对着月光看了很久。哨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红绳鲜艳刺眼。
她想起老尼的话:红绳易系,心结难解。
她把骨哨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心里那个人,连名字都不知道。是生是死,是正是邪,全无所知。只是一次意外的相遇,几天的照料,一支留下的骨哨。
可笑,又可悲。
江湖上,关于“夜修罗”任务失败的传言悄悄流传。更有甚者,说夜修罗中了毒仙的“千机引”,差点丧命。毒仙之名不胫而走,都说江湖中出了位用毒高手,连顶尖刺客都栽在她手里。
武林盟主和魔教教主都对此产生了兴趣,派人暗中接触凤倾国,许以重利,想招揽这位“毒仙”。
而殷九思,在完成几单棘手的任务、重新稳固了“夜修罗”的名声后,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
目标:卫家幺女,卫瑛。
雇主没有透露身份,只给了高价,和要求:活捉,毫发无伤。
殷九思看着任务卷轴,上面简单几行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想起那个雨夜,巷子里她苍白的脸;想起卫府偏院,她笨拙喂药的样子;想起清晨离开时,她睡梦中微微颤动的睫毛。
还有那支留在枕边的骨哨。
他缓缓卷起卷轴,看向窗外。夜幕低垂,星子稀疏。
下一次见面……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竟是要以这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