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瑛“病”了月余。
倒不是装的。那天夜里从巷子回来,她就发了高热,昏沉了三天。梦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双眼睛——冰封的深井,淬毒的寒星,还有最后那几乎不存在的一瞥。
母亲以为她是追贼受了惊吓,又着了夜风,心疼得不行,整日汤药补品地送,连她每天窝在后院舞刀弄枪也不怎么管了。父亲倒是问了几句那夜详情,卫瑛只说追个小毛贼,对方慌不择路摔死了,含糊过去。卫将军盯着女儿苍白的脸看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于是这“病”就成了幌子。卫瑛乐得清静,整日不是在后院练刀,就是躺在屋顶上晒太阳,听贴身丫鬟小芸讲外头的闲话。
“小姐,您知道吗?凤家那位二小姐,前儿订亲啦!”小芸一边绣帕子一边说,“是李尚书家的三公子,据说一表人才呢。”
卫瑛躺在摇椅里,用软布擦着她的刀“白鹿”,闻言懒懒道:“她不是才落水受了惊?这么快就定了?”
“可不是嘛。不过听说啊……”小芸压低声音,“是凤大小姐在中间牵的线。那位李三公子原本……原本好像对凤大小姐有些意思的。”
卫瑛擦刀的手顿了顿。她想起赏花会那夜,凤倾国舞毕后,席间几位公子痴迷的眼神,其中似乎就有李家那位。
“凤大小姐呢?最近如何?”
“风头可盛啦!”小芸来了精神,“前几日诗会,又压了谢三小姐一头。现在满京都都说,凤家出了位才貌双全的嫡女,怕是将来……”
“将来什么?”
“将来……有望入主中宫呢。”小芸声音更低了,“都说几位皇子,都对她青眼有加。”
卫瑛嗤笑一声,把擦好的白鹿归入鞘中。刀身幽暗,只在刃口有一线雪亮的光。鸣鸿师父当年赠刀时说,此刀生于北地寒铁,饮过狼血,本该在沙场扬名,可惜落在了她这深闺女子手里。
“宝刀沉沦。”她低声念了句师父的话。
“小姐说什么?”
“没什么。”卫瑛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大哥今日在府里么?找他过过招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除了偶尔要应付那位“人中龙凤”的谢九公子,卫瑛觉得这般“养病”的日子,实在没什么不好。
谢清远,谢家嫡出的九公子,论相貌,是京都里拔尖的俊秀;论才学,十八岁便中了进士;论品行,温文尔雅,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错处,和卫瑛又是青梅竹马。父亲早几年就看中了他,两家长辈心照不宣,只等着寻个合适的时候把婚事定下。
卫瑛知道,这不是她和谢清远两个人的事。这是卫氏和谢氏两大门阀的棋。她和谢九,不过是棋盘上两颗被金线牵着的子。
今日谢清远又来“探病”。带了几卷新出的诗文集,还有一盒城南老铺的桂花糕。
“卫妹妹气色好些了。”他坐在花厅里,一身月白长衫,笑容温润,“前日得了一方古砚,想着妹妹虽不喜诗文,但卫伯父定是喜欢的,便捎来了。”
卫瑛让丫鬟收了,淡淡道:“有劳谢清远哥哥费心。”
“应该的。”谢清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听闻妹妹前些日子夜里追贼,受了惊吓。以后万不可如此涉险。这些事,自有京兆府的人去管。”
他说话总是这样,体贴周到,挑不出毛病,字里行间总透着对她的关心,他应该是早就决定了,决定同自己联姻。仿佛她已然成为端庄温婉的谢夫人,没有骑马,没有追贼,更没有在腰间配一把刀。
卫瑛忽然觉得有些烦闷。她想起巷子里那双冰冷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规矩,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漠然的杀意。可不知为什么,比起谢清远此刻温文尔雅的目光,她反而觉得前者更……真实。
“清远哥哥说得是。”她敷衍道。
又坐了一盏茶功夫,谢清远才起身告辞。送他出院子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卫妹妹,”他声音很轻,“你可知……二皇子近日似乎不打算向王家提亲了。”
卫瑛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王家姐姐温婉贤淑,想来也是不久之后。”
“王大小姐自是好的。”谢清远看着她,眼神有些深,“只是这棋局一动,各家便都坐不住了。卫伯父近来,想必也有些烦忧。”
他在提醒她。提醒她卫家的处境,提醒她这桩婚事背后的考量,提醒她——她没多少时间任性了。
卫瑛垂下眼:“多谢清远哥哥提点。”
送走谢清远,她在廊下站了很久。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她却觉得有些冷。皇储之争已渐露端倪,门阀世家的女儿们就是筹码,这是一场博弈,没有共赢之说,只有成王败寇。未来的皇后,按着品性,王家姐姐最有可能,谢家向来清高不涉党争,但谢三姐姐貌似对三皇子有些特殊,荀家小妹年龄还不够……剩下的,可不就只剩她卫家了么?
父亲这些日子眉头不展,母亲夜里叹气的声音,忽然都有了答案。
她只是个女儿家。她的婚事,从来不由她自己。
---
入夜,卫瑛早早打发了丫鬟,吹熄了烛火。却没睡,只收敛了气息,一人独坐窗前。
月光很好,清泠泠地洒进来,照在案上横放的白鹿刀上。刀鞘是暗沉的乌木,镶嵌着几颗不大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她伸手取下刀,缓缓抽出。刀身映着月光,如一泓流动的寒水。指尖抚过冰冷的刃,想起很多旧事。
据母亲所说,自己幼时抓周,琴棋书画一概不碰,恰巧祖父的弯刀挂在一侧,唯独抓着那把刀不放,祖母大喜,说将门虎女。父亲却皱眉,说女子该学些琴棋书画。最后折中,不许她真的上阵杀敌,只当强身健体;请了师父教她习武,又从北方铸了一把适合孩子练习的弯刀,因其形状唤作新月,自己也是这样开始了与别家女孩截然不同的童年。
鸣鸿师父是祖父的老友,江湖浪客,在她十岁那年来了卫府。他教她真正的刀法,教她如何听风辨位,如何一击毙命。他说她有天分,可惜生错了地方。待到及笄,师父在离开时送给了自己一把宝刀,因其所生之地唤作白鹿,白鹿能劈风斩疾,销铁断金,刀生异象,可比古时名刀寒月。
“你这把刀,该饮血。”师父临走前,把白鹿递给她,“可你爹不会让你碰血。可惜了。”
是啊,只因落在自己手上,无法带其饮血奔袭,故声明不显,宝刀沉沦。
后来来了徐夫人。也是鸣鸿引荐的,住在偏院,性子古怪,不怎么见人,却有一手极精妙的医术和用毒功夫。卫瑛跟她学了些皮毛,足够自保,也足够看出赏花会那夜,凤倾国给那黑衣男子用的,绝不是普通伤药。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窗外极轻的一声——不是风,是衣袂掠过瓦片的细微摩擦。
有人。
卫瑛瞬间绷紧,握住了刀柄。气息收敛,整个人隐在窗边的阴影里。
门闩被极轻地拨动。手法老道,几乎没发出声音。门扉推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闪身而入。
月光只照亮来人的半边身子。黑衣,身形挺拔,脚步却有些虚浮。他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似乎松了口气。
然后他转过头。
月光恰在此时移过窗格,清晰地照在他脸上——半张冰冷的面具,覆盖了上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下颌线条利落,唇色很淡,唇边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是他。巷子里那个刺客。
卫瑛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她握刀的手心渗出冷汗,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刺客显然也没料到屋里有人。他整个人顿住,面具下的眼睛在昏暗里准确地锁定了她所在的位置。那双眼睛依旧冰冷,可此刻似乎蒙上了一层疲惫的阴翳,以及一丝极淡的……意外?
下一瞬,他身子晃了晃,侧身倒了下去。倒地的声音很闷,像一袋沉重的沙土。
卫瑛没动。她死死盯着地上那团黑影,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杀了他?喊人?还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息,也许是一炷香。地上的人一动不动。
卫瑛终于慢慢站起身,刀横在身前,一步步挪过去。月光下,能看见他肩头有一片深色的濡湿,正在缓慢扩大。血腥味弥漫开来。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仰面躺着,面具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眼睛紧闭,唇色白得吓人。
还活着。胸口有极微弱的起伏。
卫瑛盯着那张面具。脑子里一片混乱。巷子里他杀人的那一幕,那双冰封的眼睛,还有最后那几乎不存在的凝滞……像鬼使神差,她忽然很想再看看那双眼睛。
看看那里面,除了杀意和冰冷,还有什么。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到面具冰冷的边缘。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掀开。
她收回了手,站起身。环顾四周,深夜的庭院寂静无声。父亲兄长早已歇下,仆役也都回了后罩房。
她咬了咬牙,弯下腰,费力地将人架起来。他很重,全身的重量压在她肩上,血腥味更浓了。她咬着唇,一步一步,踉跄着往后院偏房走去。
偏院离主院有些距离,独门独户,平日里除了定期洒扫的仆妇,很少有人来。徐夫人就住在这里。
卫瑛好不容易把人拖到偏院门口,已是气喘吁吁。她抬手,用特定的节奏敲了敲门。
过了片刻,门开了。一个穿着深青色布衣、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盏极暗的灯笼。灯光映着她布满皱纹的脸,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锐利。
徐夫人看了眼卫瑛,又看了眼她架着的人,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开:“进来。”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却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徐夫人示意卫瑛把人放在床上,自己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灯光下,刺客肩头的伤显露出来。一道深刻的刀伤,几乎见骨,边缘皮肉翻卷,血还在渗。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毒。”徐夫人只瞥了一眼,便转身去柜子前取东西,“扶住他。”
卫瑛按住刀客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徐夫人用剪刀剪开伤口周围的衣料,动作麻利地清理、上药、包扎。她用的药粉是诡异的紫色,撒上去时,昏迷中的人肌肉猛地痉挛了一下。
“疼也得忍着。”徐夫人面无表情,手下不停,“算你命大,这毒再晚半个时辰,大罗神仙也救不回。”
卫瑛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又看向刀客的脸。面具还戴着,遮住了他此刻可能痛苦的神情。只有紧抿的唇和额角渗出的冷汗,泄露出一丝端倪。
“他……会死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干涩。
徐夫人瞥她一眼:“现在不会。但能不能熬过今晚,看他自己。”
包扎完毕,徐夫人净了手,这才看向卫瑛:“你认识?”
卫瑛摇头:“不算认识。”
“那为何救他?”
卫瑛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为什么?因为好奇?因为那双眼睛?还是因为……巷子里,他明明可以顺手杀了她灭口,却没有?
“他……不是坏人。”她最终只能这么说,自己都觉得苍白。
徐夫人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又从一个小瓷瓶里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递给卫瑛:“喂他服下。能吊住一口气。”
卫瑛接过药丸和水,走到床边。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托起刀客的后颈。他的皮肤冰凉,触感却意外地坚实。她将药丸塞进他唇间,又小心地喂了水。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做完这些,卫瑛才觉得浑身脱力。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此刻他毫无防备,脆弱得像个普通人。可卫瑛知道,一旦他醒来,那双眼睛睁开,他就又是那把冰冷的、杀人不眨眼的剑。
徐夫人收拾了东西,说去煎副药,便出了屋。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和一盏摇晃的油灯。
夜深人静。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三更了。
卫瑛抱膝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刺客的脸上。她忽然想起鸣鸿师父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刀,注定要沾血。可刀也会断,也会锈,也会……疼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看着这个来历不明、满身血腥的刺客,她心里那片因为谢清远、因为家族、因为不可知的未来而淤积的烦闷,竟奇异地淡了一些。
仿佛透过这面具,这伤口,这冰冷的杀意,她触碰到了某种更真实、更粗粝的东西。一种与她那被规训、被安排的人生截然不同的活法。
危险,却……真实。
窗外月光渐斜。床上的刺客忽然动了动,眉头紧蹙,似乎陷入了某种梦魇。他的唇微微翕动,吐出几个极轻的音节。
卫瑛屏息倾听。
“……瑛……儿……”
两个字,含糊不清,却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跳。
什么?
她还没细想,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没有初醒的迷茫。那双眼睛在睁开的瞬间,就恢复了冰冷的清明和警惕。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坐在床边的卫瑛身上。
四目相对。
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瞳孔深处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极淡的茫然和……柔软?
但只是一瞬。下一刹,那眼神就重新冻成了冰。他撑着想坐起来,肩头的伤被牵动,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别动。”卫瑛下意识地说,“伤口刚包扎好。”
刺客没理会她的话。他盯着她,声音嘶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依旧冷硬:“这是哪里?你是谁?”
“卫府偏院。”卫瑛平静地回视他,“我是卫瑛。巷子里,你杀那个贼人时,我在。”
刺客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杀意一闪而过。
卫瑛脊背发凉,却强迫自己坐着没动:“你若想杀我灭口,现在是最好的机会。我打不过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徐夫人——救你的那位——就在外间。你杀了我也走不出这院子。”
刺客盯着她,良久,眼中的杀意慢慢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审视。他重新闭上眼睛,仿佛连维持清醒都耗尽了力气。
“……为何救我?”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卫瑛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大概是因为……你放过了我。”
床上的人似乎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他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缓,似乎又昏睡过去。
卫瑛坐在原地,看着油灯的火苗跳动。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
她救了一个杀手。一个可能带来无数麻烦、甚至危险的人。
可她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种久违的、近乎叛逆的快意。
至少在这一夜,在这间偏院的陋室里,她不再是卫家待价而沽的女儿,不再是谢九公子未来温婉的妻子,不再是棋局上一颗被动的棋子。
她只是卫瑛。一个在深夜里,凭着一股莫名的冲动,捡回一把染血断刃的,握剑的人。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