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赏花会

白光散尽时,元玉安先闻到了花香。

不是一种,是稠稠地混在一起的,甜的、粉的、清冽的、浓腻的,被早春还带着寒意的风一搅,劈头盖脸地涌过来。他晃了晃神,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路旁,身旁挤满了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望。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身上是粗布短打,脚上是草鞋。摸脸,触感是实的,可旁边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婶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毫无察觉。

他真的进来了。像一抹游魂。

“来了来了!”人群骚动起来。

元玉安抬头。长街尽头,车马仪仗缓缓而来。打头的是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一辆敞盖的朱轮华毂。车上坐着个年轻公子,一身月白云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他斜倚着凭几,手里随意把玩着一柄玉骨扇,唇角噙着笑,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道旁百姓,像看一丛丛会移动的草。

“荀家二公子……当真神仙人物……”身旁有人低声赞叹。

“芝兰玉树,名不虚传啊。”

荀二公子的马车过去,后面紧跟着一辆翠盖珠缨的香车。车窗纱帘半卷,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的少女身影,云鬓花颜,仪态万方。她微微侧首,露出半张脸,眉眼温婉如水。

“王氏嫡女!果真国色天香!”

再后面,是一辆素雅得近乎冷清的青帷小车。帘子垂得严严实实,可当它经过时,人群竟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仿佛有某种清寒之气透出来,压下了满街的喧嚷。

“谢三小姐……谪仙般的人……”

元玉安跟着人群的目光移动。这就是染心婆婆说的“配角”们?这些神仙般的人物居然都不是活在故事最中央、被光环笼罩的人?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车队那种整齐划一、刻意放缓的蹄音。是急促的、清脆的、带着某种不管不顾的奔放,嘚嘚嘚地由远及近。

一匹通体火红的骏马闯入了车队的末尾。马背上是个红衣少女,没有坐车,就这么骑着马来了。她没梳繁复发髻,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随着马步在肩后跳跃。红衣是烈烈的正红,绣着暗金的缠枝纹,在素雅的春日里烧出一道灼眼的痕迹。

她没看道旁的人群,也没理会前面那些规规矩矩的车马。马鞭轻扬,红马加速,竟就这么越过了谢家的青帷小车,越过了王家的翠盖香车,几乎与荀二公子的朱轮车并驾时,她才微微勒缰,侧过头,冲着车里那位“芝兰玉树”的公子挑了挑眉。

荀二公子手中的玉骨扇顿了顿。他抬眼,看向马背上的少女,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讶异还是兴味的光。

少女却已转回头,一夹马腹,红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只留下那抹嚣张的红影,和空气里淡淡的、混合着汗与皮革的气味。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

“卫家那个幺女!真是……”

“太没规矩了!哪有闺秀这样抛头露面的!”

“可她骑马的样子……真好看。”

“确实,这才是帝都的玫瑰啊。”

一年一度的赏花会,名为赏花,实为赏美人。雅正如牡丹,清冷似白莲,还有那一抹艳丽是玫瑰。

元玉安的目光追着那红点,直到它消失在朱漆大门内。门楣上挂着匾额:沁芳园。赏花会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身体轻飘飘地穿过了紧闭的园门,穿过了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是真的大。假山层叠,曲水回环,亭台楼阁在花树掩映间若隐若现。穿着各色华服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或赏花,或品茶,或吟诗作对。空气里飘着丝竹乐声,混着笑语,一片盛世浮华的景象。

元玉安像个真正的游魂,在人群中穿梭。他看见那红衣少女——卫瑛,果然很快离开了主宴的人群,独自走到一处僻静的偏院。

她似乎很不耐烦,眉头微蹙,脚步很快。走到一座嶙峋的假山下,四下看了看,忽然提起裙摆——下面竟穿着束口的裤子和短靴——三两下,像只灵巧的猫,攀上了假山顶端一块平坦的石头。

卫瑛在聚会上总是不耐的,她不喜欢对着那些扭捏作态的大家闺秀,她宁愿去草场跑马,去武场玩刀,至于什么琴棋书画,大概也是与她没什么缘分,听那些公子作诗她总觉得头痛。不出意外,今日她也早早离席,独得自在悠闲。

她坐下来,长长吐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扁银壶,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抱着膝盖,望着远处喧闹的宴会方向,眼神空茫,嘴角带着点讥诮的弧度。

元玉安就飘在她旁边不远处。他看清了她的脸。确实如染心所说,是种极具攻击性的美。眉峰清晰,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饱满的红。不笑的时候,有种生人勿近的冷冽;可方才她骑马挑眉那一瞬,又亮烈得像团火。

她就在这儿坐着,仿佛外面的繁华热闹都与她无关。直到——

“救命啊!凤家二小姐落水啦!”

“快救人啊。”

惊呼声从不远处的湖边传来。人群骚动,脚步声杂乱地往那边涌。

卫瑛皱了皱眉,没动,反而把身体往假山阴影里缩了缩。

元玉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湖边围了一圈人,丫鬟仆妇惊慌失措,几个会水的婆子已经跳下去救人。混乱中,一道纤弱的身影扶着个脚步踉跄的黑衣男子,正逆着人流,悄悄往假山这边挪。

是那位“大病初愈后宛若变了个人”的凤家大小姐,凤倾国。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鹅黄衣裙,发髻微乱,脸颊上有道擦伤,渗着血丝。她扶着的男子一身夜行衣,肩头一片深色,显然是血迹。他低着头,大半张脸被散落的头发遮住,但身形挺拔,即便受伤,脚步也不见虚浮。

凤倾国一边吃力地架着他,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很快发现了假山后一处被藤蔓半掩的洞口。她毫不犹豫地扶着男子钻了进去。

卫瑛在假山顶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轻轻“嗤”了一声,极低地自语:“青天白日,穿黑衣,身手还这么差……哪家养的蠢刺客。”

她没有下去揭发,也没有离开,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更隐蔽地藏好,饶有兴味地观察着那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元玉安也飘近了些。洞口里传来极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别说话……你中的箭有毒,我得先帮你处理……”是凤倾国的声音,冷静得不似寻常闺秀。

然后是布料撕裂的声音,轻微的闷哼,窸窸窣窣的动静。

卫瑛听得挑眉,从银壶里又抿了一口。天色渐渐暗下来,宴会那边的灯火次第亮起,丝竹声越发清晰热闹。她竟真的就这么等着,等着看洞里的两人何时出来,如何脱身。

直到暮色四合,洞口的藤蔓才被轻轻拨开。凤倾国先探出头,左右看看,迅速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裙和鬓发,脸上那点仓皇脆弱已消失不见,恢复了平日温婉的模样。她快步离开,走向宴会方向。

过了片刻,那黑衣男子才悄无声息地钻出,借着渐浓的夜色,像道影子般掠过假山,消失在园林深处。他离开前,似乎极短暂地朝卫瑛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但什么也没发现。

卫瑛这才从假山上利落地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朝宴会走去。她天生心脉弱,再加上自小习武,做到敛息不被人察觉还是很有自信。

有意思,她早就听说这默默无名的凤家大小姐自大病初愈,就宛若变了个人,举止言行较以前大不相同,闹得凤府也不太安宁。如今看来,她不仅会医术,对用毒更是颇有研究,有些心计,胆子也不小。想到这里,卫瑛嘴角那点讥诮的笑意更深了些。

元玉安跟在她身后。宴会设在临水的大厅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他看见凤倾国已经安然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正与身旁的妹妹——那位落水被救起的凤二小姐低声说着什么,姐妹情深的样子。行事不算磊落,演技倒是不错。

他也看见了荀二公子坐在上首,含笑看着席间众人;王大小姐端庄地抚琴;谢三小姐安静地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一卷书,对周围的喧闹恍若未闻。

然后就是所谓的“魁首之争”。无非是吟诗作对,展示才艺。王大小姐的琴技的确高超,谢三小姐即兴赋的一首诗,元玉安虽不大懂,但看席间几位老学究捻须颔首的模样,便知是极好的。

轮到凤倾国时,她起身,盈盈一拜,说愿舞一曲。乐起,她水袖轻扬,身姿翩跹,舞的是一支极难的《惊鸿》。舞至酣处,她忽然一个旋身,袖中竟飞洒出纷纷扬扬的粉色花瓣,混着她裙裾飞扬,在灯光下美得不似凡人。

席间一片惊叹。尤其是几位年轻公子,眼睛都看直了。

元玉安却注意到,卫瑛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谢三小姐依旧低头看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王大小姐抚琴的手微微一顿。荀二公子摇扇的动作慢了一拍,眼中却没什么波澜。

最终,主判的老翰林将代表魁首的玉如意,给了凤倾国。她接过,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与谦逊。

卫瑛自认论才情,没人能比得上谢三小姐,不论是谢氏的诗学底蕴,还是她自己的天赋灵性,都是无人能及,不过这次,凤大小姐真是给了个大惊喜,竟然能“力压”谢三小姐,夺得魁首,不过在场的公子小姐皆见多识广,心里自然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只有凤倾国自得罢了。

虽外界传闻三绝色间不和,实际她们只是志趣不同,却也互相欣赏。皇室衰微,门阀鼎立,生在京都的女子又有谁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呢,大概比起欣赏,更多的是对影射在对方身上的自己的怜惜吧。卫瑛不禁摇头,嘲笑自己的多愁善感,便又多饮了几杯。

灯灭宴散,卫瑛才暗自懊恼自己喝的糊涂了,她站起身,似乎不胜酒力,却走得很稳。

元玉安靠近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

她没叫丫鬟,独自走到园外。卫家的马车等在那里。她上了车,吩咐了一句:“绕城转转,醒醒酒。”否则母亲又该唠叨了。

马车驶动,碾过青石板路。元玉安飘在车顶,看着京都的夜景在身下流过。灯火零星,大部分街道已陷入黑暗和寂静。

忽然,拉车的马一声惊嘶,前蹄扬起!

一道青影从旁侧的巷口窜出,快如狸猫,伸手就往车窗里一探——目标是卫瑛随手放在身侧的钱袋。

卫瑛的反应极快。几乎在钱袋被勾出的瞬间,她已如一团红云般从车窗掠出,落地无声。她今日喝了不少,眼神却更亮。若是平时,她定不会去追,平白惹上麻烦,但今日喝了些酒,脚却比脑先行,盯着那抢了钱袋正欲逃窜的青衣贼人,脚下一蹬便追了上去。

“站住!”

那贼人显然没料到这位世家小姐有这般身手,吓了一跳,加速狂奔。两人一前一后,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追逐,转眼出了繁华区域,到了接近城墙的僻静之地。

贼人慌不择路,钻进一条死胡同。他猛地回头,见卫瑛已追至巷口,背对着远处微弱的天光,身影被拉得修长。他脸色一变,竟“扑通”跪下,将钱袋往前一抛,声音发颤:“姑娘!钱袋还你!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来日我一定报你救命之恩。”

卫瑛接住钱袋,掂了掂,没说话。她喝酒后的脑子有些混沌,但本能觉得不对。这贼人身手不差,逃跑路线也熟,不像普通毛贼。而且他刚才回头那一眼,看的似乎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方向……

她正想开口质问,忽觉后颈汗毛倒竖!

一股冰冷的、仿佛实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笼罩下来。

耳畔风声尖啸!

她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见眼前玄影一闪,那跪在地上的青衣贼人喉咙处爆开一蓬血花,人头咕噜噜滚到墙根,眼睛还惊恐地睁着。

尸体噗通倒地。

直到这时,卫瑛才看清巷子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身玄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狭窄,暗沉无光,此刻正缓缓从贼人尸身上收回。没有一滴血沾上剑锋。

他抬起头。

元玉安就飘在巷口,与卫瑛看到了同一张脸。

那人带了面具,却也掩不住年轻、苍白。最骇人的是那双露出的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任何情绪,看过来时,像两潭结了冰的深井,井底沉着无数淬毒的寒星。二人视线相交,卫瑛遍仿佛入了深渊地狱,下一刻就要命丧黄泉,明明心生绝望,却不敢阖目闪躲。

被这目光扫过,元玉安这个“旁观者”都觉得灵魂都要被冻僵。巷子里的空气似乎都被抽干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卫瑛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好像都凝固了。她想动,想跑,想拔刀——她腰间其实暗藏了一柄软剑——可手指根本不听使唤。那目光锁定了她,不是威胁,不是警告,就是一种纯粹的、漠然的审视,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下一秒就可能随手碾碎。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然后,玄衣男子移开了目光。他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麻烦,至于旁边这个撞见的“意外”,他连灭口的兴趣都没有。

他转身,踏着墙角的阴影,像一道真正的幽灵,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消失了。

杀意如潮水般退去。

卫瑛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她死死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手指抠进身下的泥土里,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元玉安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寒意。是那个刀客,可他现在明明用的是剑。故事里的刀,未来的断刃。此刻的他,还只是一把纯粹的、冰冷的、属于别人的凶器。

可刚才那一瞬,元玉安分明看见,他的目光在扫过卫瑛的脸时,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像冰封的湖面,被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敲出了一丝几乎不存在的裂隙。

夜风吹过死寂的巷子,带着血腥味,飘向沉睡的京都。

卫瑛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她捡起地上的钱袋,又看了一眼墙角的无头尸身,脸上最后一点酒意彻底散了,只剩下苍白的后怕和一种更深沉的茫然。

她转身,踉跄着朝来路走去。红裙沾了尘土,在昏暗里显得有些黯淡。

元玉安飘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刀客消失的黑暗。

赏花会结束了。玫瑰与刀的第一次相遇,以一场无声的杀戮和一次死里逃生的凝视告终。

故事,确实刚刚开始。

而他还不知道,自己这抹“过客”的魂,究竟能做什么,又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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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玛丽苏
连载中司空小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