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空气凝固了。
唐徴站在门口,手里的枪稳稳指着唐珏。月光从破损的窗户漏进来,在他金发上镀了一层银白的光晕,那双翡翠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宝石。
周明扬还半跪在地上,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此刻全副注意力都在唐徴身上。
——果然来了,他还是太爱这种戏码。
唐珏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像纸。他看着唐徴,看着那把枪,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放了他。”唐徴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看向唐珏。
唐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徴弟,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何必动刀动枪?”
“兄弟?”唐徴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讽刺,“你让人围殴周医生的时候,想过我们是兄弟吗?”
“我只是……想和周医生聊聊。”
“聊到需要七八个人拿着刀棍‘聊’?”唐徴往前走了几步,枪口始终对着唐珏,“哥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唐珏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
唐徴既然来了,就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你想怎么样?”他咬着牙问。
“简单。”唐徴说,“让你的人滚出去。然后,把你知道的,关于十二年前那个案子的所有事,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如果我不说呢?”
“那你就永远别想走出这个仓库。”唐徴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说到做到。”
唐珏盯着他,盯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脸。
从小到大,唐徴都比他漂亮,比他聪明,比他会讨人喜欢。即使在帝国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也能混得风生水起,构筑自己的权力王座。
而他唐珏呢?只能困在南域,困在唐家这个牢笼里,装出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讨好母亲,讨好所有人。
凭什么?
凭什么唐徴就能拥有一切,而他只能活在阴影里?
一股恨意从心底涌上来,烧得他眼睛发红。
“唐徴,”他忽然笑了,笑容扭曲,“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你今天能活着走出去?”
他话音未落,仓库四周突然又冒出十几个人。
这次不是黑衣打手,而是一群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人,手里拿着更专业的武器——不是刀棍,是枪。
镜组织的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让那张原本普通的脸显得狰狞可怖。
“唐少爷,”疤脸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我们等你很久了。”
意料之中。
唐徴认识这个人——镜组织核心成员之一,代号“蝮蛇”,曾是上任镜主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蝮蛇?”唐徴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唐珏少爷请我们来的。”蝮蛇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他说,今晚这里会有一场好戏,让我们来看戏,顺便……收点利息。”
唐徴转头看向唐珏。
唐珏已经退到了蝮蛇身后,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润的笑容,但眼神冰冷。
“徴弟,别怪我。”他说,“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了。”
“你知道你引狼入室的后果吗?”唐徴盯着他,“镜组织是什么地方,你不会不知道。跟他们合作,你只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那也比被你踩在脚下强。”唐珏的声音里终于露出了掩藏已久的恨意,“你是帝国公爵,是掌权者,即使初来南域,也能迅速征服唐家的那些旁支,在陆老、贺先生面前平起平坐。”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
“所以我要证明给她看,证明给所有人看——我唐珏,不比唐徴差。他能做到的,我一样能做到。他能拿到的,我也能拿到!”
“就为了这个?”唐徴笑了,笑容里尽是嘲讽,“就为了证明你比我强,你就跟镜组织勾结,害死陆瑾,还要杀周医生?”
“那又怎样?”唐珏嘶声道,“成王败寇,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我赢了,谁会在意过程?”
蝮蛇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的对话:“行了,别废话了。唐徴,把少主令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个痛快。否则……”
他挥了挥手。
手下们立刻举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唐徴和周明扬。
周明扬挣扎着站起身,走到唐徴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你受伤了。”唐徴低声说。
“死不了。”周明扬的声音很平静,“还能打。”
唐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这医生明明刚才被围攻时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现在倒站得挺稳。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蝮蛇。
“少主令不在我手里。在唐珏那儿。”
“我知道。”蝮蛇点头,“但这件事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唐徴少爷,你是自己跟我们走,还是我们‘请’你走?”
话音落下,气氛骤然紧张。
十几把枪对着两个人,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他算好了唐珏会找镜组织,算好了贺凛会带警察来,算好了今晚这局该怎么收场——但他没算到,周明扬会站在这儿,会说“还能打”。
更没算到的是,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不踏实。
“周医生,”他压低声音,“等下我数三声,你往左边跑,那里有扇小门,出去就是码头后巷。”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唐徴说,“别回头,一直跑。”
“不行——”
“听话。”唐徴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这是我的事,不该把你卷进来。”
周明扬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下:“唐徴,你演得太认真了。”
唐徴一愣。
“三,”周明扬自己开始倒数,“二——”
“一”字还没出口,仓库外突然传来刺耳鸣笛声。
不止一辆警车。
紧接着是扩音器的声音: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警察?”蝮蛇脸色铁青,“谁报的警?!”
唐珏也慌了:“不可能……我明明……”
“你明明什么?”唐徴冷笑,“你以为只有你会设局?”
他看向仓库门口。
那里,贺凛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
穿着酒红色的西装,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挂着张扬的笑容。
“唐少爷,”他扬声说,“我来得还算及时吧?”
唐徴笑了:“刚刚好。”
贺凛身后,陆陆续续走出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枪口齐齐对准仓库里的人。
“蝮蛇先生,”贺凛看向疤脸男人,“在南域的地盘上动我们的人,不太合适吧?”
蝮蛇咬牙:“贺凛,这是我们镜组织和唐家的事,你别多管闲事。”
“巧了。”贺凛挑眉,“唐徴是我朋友,他出事,我不能不管。而且……”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你们在我的码头闹事,弄出人命,我作为码头的新主人,总得给警方一个交代吧?”
蝮蛇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看唐徴,看看贺凛,又看看外面越来越多的警察和特警。
今天这事,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
继续硬拼,只会全军覆没。
“撤。”他咬牙下令。
镜组织的人立刻开始撤退,动作迅速而有序。
唐珏慌了:“蝮蛇先生!你不能走!你答应过我的——”
“闭嘴!”蝮蛇狠狠瞪了他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说完,带着手下快速撤离,眨眼间就消失在仓库深处。
仓库里只剩下唐珏和他带来的几个黑衣打手,以及外面的警察和特警。
唐珏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完了。
全完了。
唐徴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眼神复杂。
“哥哥,”他轻声说,“收手吧。”
唐珏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收手?我怎么收手?我还能收手吗?!”
“只要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唐徴说,“去自首,把你知道的都交代清楚。我会尽量保你。”
“保我?”唐珏笑了,笑声凄厉,“唐徴,别假惺惺了。你恨不得我死,不是吗?”
“是。”唐徴点头,“但我答应过唐夫人,不会亲手杀你。”
唐珏愣住了。
他盯着唐徴,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母亲……母亲……”他喃喃道,“她也放弃我了吗……”
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枪,对准唐徴。
“那就一起死吧。”
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
但倒下的不是唐徴。
是周明扬。
在唐珏掏枪的瞬间,他就冲了上去,挡在唐徴身前。
子弹射进他的胸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衬衫。
唐徴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算好了所有可能——镜组织的埋伏、警察的到来、唐珏的崩溃——但他没算到这一枪,更没算到周明扬会挡上来。
“……周医生?”他声音有点发虚,伸手接住倒下的人。
周明扬看着他,脸色苍白,但眼神还是平静的,甚至带了点说不清的笑意。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演砸了。”
唐徴这才反应过来,手在抖——真在抖,不是演的。他抱着周明扬,看着怀里的人胸口那片迅速扩大的血渍,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周明扬……你别吓我……”他声音在颤,“看着我,看着我……”
周明扬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滚下来的眼泪——唐徴这才发现自己哭了,真哭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滴在周明扬脸上。
“我……没事……”周明扬艰难开口,指尖碰了碰他脸颊,“你……别哭……”
“救护车!叫救护车!”唐徴嘶声喊。
贺凛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仓库里一片混乱,特警冲进来制服了唐珏和其他打手。
但唐徴眼里,只有怀里这个人。这个总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医生,这个为他挡枪的人。
“周明扬,”他声音哽咽,“你不准死。我不准你死。”
周明扬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滚烫的眼泪,看着那双翡翠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如此真实的恐慌,然后很轻地笑了下。
“好……”他说,“不死……”
话音落下,他闭上了眼睛。
“周明扬!周明扬!”
唐徴的嘶喊在仓库里回荡。
但怀里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窗外,警灯的红蓝光芒在夜色里闪烁。一场生死搏杀终于落下帷幕。
代价,却沉重得让唐徴第一次觉得——有些戏,演着演着,就成真的了。